江城髙高的箭楼。
城墙墙垛上红黄绿彩旗在风中招展,沐浴在一片晚霞之中。
杨啸道:“李公子,江城已到,我们是今夜,还是明日,前去会见林尚清?”
李岩想了想道:“何时何地会面,请杨大侠安排联系。我想,林尚清身有公务,以他方便的时间即可,此次,我在江城最多三日,则须返回双河口镇。”
杨啸道:“那,进城后,先去我居住的客栈,稍事休息。李公子,与赵强、张猛二位捕头,是否先行见面?”
李岩点头道:“如此最好,见面后,请赵、张两人先去县衙对林尚清呈报,使他有个准备,由他决定会面的时间地点,我们前去就是。”
很快他们就到了城门前。
守护城门的官兵,看见李岩三人策马过来,走上去拦住。上下打量他们,盘问道:“看你们面生,不像本地人,骑马佩剑,到此何干?”
杨啸笑道:“我们是非本城人,今来江城有事,麻烦你们派人报告县衙赵强、张猛两位捕头,就说,他们的朋友在城内所居客栈等候,请他们前去。”
“啊!”
听说是本县捕头的朋友,官兵迅即闪开,让在旁边。
三匹马径直向城内奔去。
县衙后面宅院里,已准备好的林尚清,坐在厅堂里静候李岩他们今日午时相见。
昨晚,接到赵强和张猛二人报告,林尚清考虑到事情的隐秘,决定一切都在他自己宅院内举行。
清军入关,横扫中原大地,打败大顺军后,官兵更是不堪一击,近来各地兵败的飞马传报文书,由省城督院不时飞到林尚清的案头。
读着传报文书,四十岁的林尚清想到历史上的英雄,心中不由热血沸腾。
——北宋时抗击辽军入侵中原,老令公杨继业和八个儿子先后战死,佘太君又率媳妇们继续杀敌,十二寡妇征西、穆桂英挂帅,杨家一门血染疆场。
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率军出生入死,精忠报国,竟遭皇上权臣所害,死于风波亭。
梁红玉、韩世忠、文天祥、辛弃疾……多少民族英雄抗击外族入侵的事迹,激**在林尚清的心头。
中原大地上这些奋勇抗击外敌的英雄历史,使林尚清心潮澎湃,他手击木桌,歌吟道: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怀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林尚清豪情满怀,回忆自己半生来走过的路。
他出生在一位郎中家里。
靠家中十多亩薄田自种自收,加上父亲行医,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父母亲中年得子,十分疼爱于他。四岁起,他在父亲教授下,从“三字经”开始读书识字,一步步学到《四书》《五经》《史记》。
立志以医术悬壶济世的父亲,不辞辛劳替百姓解除病痛。
父亲的行为让渐渐长大的他,对民间疾苦耳闻目染感受颇深,在他幼小心灵中暗下决心,要认真读书,长大以后也要为百姓作事。
十五岁他考上秀才不久,父亲在一次夜间出诊时,遭遇不测,被滚落的山石夺去了性命。
悲泪中,想起父亲的言传身教,他埋头加倍努力,寒窗苦读。
考试中举,他得以步入仕途。
立志为官清正廉明的他,在宦海沉浮利欲横溢的官场,是少有的一股清流。
江城数年,他深刻地见识到了朝廷吏治的腐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然而,高居上面的明朝皇亲国戚三公六卿们,依仗皇权、圈地占田、贪得无厌;上行下效,地方官员土豪劣绅更是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搜刮钱财。
官府横征暴敛,百姓饥寒交迫。
民不聊生,被逼为生存对抗官府抗捐抗税,起义造反。
中原的战乱,使关外满人有了图谋中原之机,清军得以乘虚而入。
眼看二百多年朱姓明王朝的统治已崩溃于眼前。
得知李岩带着人马来到川南,林尚清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联络巴蜀各地英雄豪杰有识之士,组织力量抗击清军。
林尚清居家的宅院与县衙仅一墙之隔。
深深的庭院里正在进行一次难得的会面。
正厅房中间,八仙方桌上已经上好酒菜。
方桌上方坐着林尚清和李岩,左手边是杨啸、李俊;右手边是赵强、张猛;下方坐着尚勇。
林尚清起身说道:“今天在此为李公子,李岩接风洗尘,让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都起身端起盛满的酒杯。
李岩道:“不敢当,林大人盛情相邀,杨大侠不辞辛劳,在座各位,今日李岩借此杯深表谢意。”
林尚清笑道:“各位请坐,李公子乃豫中名士,闯王麾下制将军,文武兼备于一身。吾闻公子之名久矣,今日得见,下官欣喜不已,有幸有幸。”
看了一眼大家,他话锋一转:“五百年前,宋亡于金,金人占我华夏,建元朝统治近百年,而今满人又欲侵占中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岂能任清军猖狂横行,无所作为!吾虽不才,愿与各位豪杰一道,誓战清军多尔衮,共同守护乡土!”
李岩看着林尚清,说道:“林大人有此意志,在下十分敬佩,具体如何筹划,愿闻其详。”
林尚清笑道:“李公子在大顺军中多经战事,行军打仗,与多尔衮清军交战,还需公子多多谋划,我等听命。”
李岩道:“林大人面前,不敢妄言。在双河口镇,杨大侠已经和我们共议过,目前,我的子弟兵不过三千,不足以对抗清军铁骑,林大人手下仅守军五百,如若能联络好周边各县和川内地方豪杰,共同举事,再招募百姓中青壮者组织乡勇,筹备开战必须之粮草钱财后勤一应军需,林大人可令各地乡绅富户承担,如此,方可一战。”杨啸道:“林大人,联络各县,我想,他们未必均会响应,可先由李公子出兵攻占古岭,敲山震虎,此为上策。视情况,再下徐永、燕阳,加上江湖上如五斗寨等地方上的力量,这样,川南连成一片协同作战,定能抗击清军。”
李岩道:“清军眼下刚进湖北,一时尚未准备好攻四川,蜀道难,山高路险,清军铁骑受限,无法展开作战。我们可凭借熟悉地形,时隐时现,设伏击杀他们,尽力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林尚清略想了想,频频点头,他拿起酒壶为李岩、杨啸斟满,又离座依次给李俊和尚勇、赵强、张猛斟酒。
尚勇、赵强,张猛都起身而立。
尚勇道:“何劳大人,小人自己来…”
林尚清左手轻拍在尚勇肩上,笑着说道:“今日起,在座诸位皆为兄弟,同饮此杯,歃血为盟,肝胆相照,誓杀清贼!”
“好!”众人异口同声道。
杨啸豪迈地说道:“为阻杀清军,愿随林大人与李公子一起,会聚川内英雄,纵马走天下,仗剑上疆场!”
林尚清一下将自己的左手食指放在口中咬破,替每个酒杯滴上鲜血,高举酒杯,平静地说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炎黄子孙,守土杀敌,匹夫有责!来,各位请痛饮此杯。”
起风了,肃瑟的秋风呼呼作响。
风扑打着窗户,似乎要撕扯下粘贴的窗户纸。
窗内,众人依然是热气腾腾举杯开怀畅饮。
“满上满上。”
尚清、张猛二人显然都已经有点儿醉了,他俩摇晃着端起杯子逐个敬酒:“来来来,喝酒,好,我先干为敬。”
大家都是一饮而尽。
这是酒逢知己的酣畅。
看着在座的各位今天在江城聚义,林尚清心中是**澎湃,情之所至,他放开喉咙一曲高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李岩用肘关节碰了下李俊,低声道:
“你看出来没有?这位林尚清,虽为官员,但却是位性情中人。”
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之中,年轻的李俊也深感激动,他点头应道:
“叔,林尚清是做官的人,能如此直抒胸臆,真是难能可贵的了。”
江城的三天很快过去了。
辞别之夜,月白风清。
林尚清为李岩、李俊辞别践行,杨啸同座相陪。
席间,林尚清、李岩、杨啸三人,纵论天下,谈古论今。
酒过三巡。
林尚清说道:“李公子,杨大侠,有道是‘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古岭县令胡为,仗着他叔父在省城抚督两院当参军,飞扬拔扈,不仅欺男霸女,而且贪得无厌,视钱如命,连县内官兵的饷银,他都敢抽二成。尤其是乱摊派岢捐杂税,古岭百姓苦不堪言。”李俊愤愤地说道:“如此狗官,人皆可杀!”
李岩道:“如果要攻占古岭城,为尽量少伤及性命,我们拟智取,安排一千子弟兵混进城内,在县衙和兵营同时动手,尽量少惊扰城内百姓。”
林尚清道:“为准备迎战清军,我在江城让尚勇、赵强、张猛暗地扩充人手、增加骡马、屯兵屯粮,同时联络燕阳、徐永的两位县令,他们与我私交不错,为人为官亦还正派。”
杨啸点头道:“这样,数县能联成一片,相互驰援,可进可退,多尔衮率军前来,我们能在游击中给清军以痛击!”
林尚清道:“攻进湖北的清军,若要入巴蜀,水路沿长江溯流而上,行动迟缓,所以,多尔衮必有先派一队人马从黔北,进入守备力量薄弱的川南的可能,我看,这川南必是激烈的战场。”
李岩道:“回双河口后,我们尽快拿下古岭县城,然后招马买马,扩充兵员,这是首要的事情。”
杨啸道:“多安排探子,探查清军动静,随时传报消息。李公子今日走后,我明天离开江城,先到燕阳,上五斗寨去,把情况对孟天成寨主讲一下,请他那里多打造兵器,多储备粮食。以为备战之需。”
林尚清道:“杨大侠所虑极是,五斗寨孟天成乃古僰人之后,这些僰人勇猛豪爽,长居群山之中,已有百余年,从不交税纳粮,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李岩道:“好,川南地方,卧虎藏龙,多联络各地豪杰,只要愿意抗清,都是我们壮大力量需要的。”
林尚清起身拱手道:“李公子、杨大侠,在下今得与二位相晤,际会风云,意犹未尽,今日就此别过,他日共击清军,再杯酒畅言。”<!--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