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飞舞，漫天皆白。
北方的一股寒流，昨天夜里给五斗寨送来一场大雪，天亮后，雪，纷纷扬扬还在飘。
溯风凛凛在山谷中恣意呼嘨，裹着漫卷的雪花，挟着逼人的寒气，扑在人脸上如刀划过。
冷，如冰刀刺骨。
杨啸头戴着斗笠，身披长衫，举目远望，远处，山峦、丛林，已是白雪皑皑。
眼前，大雪压树枝，挂满大大小小的冰凌花。
卯时出门，从燕阳走到现在，他翻过僰王山，五斗寨已快到了，不由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前面那片熟悉的楠竹林，穿过去，就是“端公嘴”。
杨啸是第二次上五斗寨。
上次他和孟廷玉一道从燕阳走到五斗寨与孟廷玉的父亲——寨主孟天成相见，虽是初次见面，二人久闻对方之名，彻夜长谈，议及天下大事。
三天后，他离开五斗寨，孟天成一家送他到寨门。
下山途中，孟天成告诉过他，五斗寨上下山，除了前山“端公嘴”陡峭的小路，从山下的李家坝还隐有一条近距离的秘道，树密林深，纵横交错，一步走差，陷入其中，难以走出。
今天，杨啸出了楠竹林，独自爬上秘道，依照孟天成告诉他的方法，每前行五十步一左拐，到第四十九个左拐，很快从密密丛生的乔木灌木中穿了出去。
豁然开朗，前面一条路，宽约丈余，直通山上五斗寨寨门。
杨啸大步向前。
路边长着茂密的芭茅草。
飞舞的雪花，一片片飞入芭茅草丛中。
一阵晃动的芭茅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突然，一只金钱豹从草丛中窜出，腾身扑向杨啸。
杨啸一惊，迅捷将身形一低，侧身从豹子利爪下闪开。
扑了空的豹子，张开大口，发出一声怒吼，一转身，又向杨啸猛扑。
“嗖”，裂空一声响，一支飞出的箭矢深深地射进了豹子的左眼。
遭此一击，豹子一声嚎叫，转身逃离，没入茅草丛中。
杨啸回头一看。
约两丈外的一处山崖上，孟笑梅纵身跃下，手中拿着一张劲弓。
“杨大哥。”
孟笑梅几步跑到杨啸面前，问：“豹子没伤到你吧？”
杨啸笑道：“没有，不过还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五斗寨会有金钱豹。笑梅，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笑梅嫣然一笑：“这只金钱豹，也不知是从哪儿闯进山寨的，寨内的人，几受惊吓，豹子差点伤着人。今天，我见山寨飞起了雪，觉得好玩，就自己一个人带着弓箭出来转转，真巧，正好遇上。”
“这豹子受此一箭，血流不止，活不了好久。笑梅，你爹你娘你哥可好？”
“爹爹和哥哥不在寨里，受荘主白浪滔邀请，去碧落山莊了，明天才回来，我娘很好的。”孟笑梅臉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杨大哥，不觉得，今天，是你上次离开五斗寨的第二十九天。”
话一出口，孟笑梅俏脸一红，望了杨啸一眼，略显羞涩地低了下头。
杨啸心头一热，孟笑梅记得自己离开五斗寨的天数，这种惦记使他内心有种暖暖的感觉。
他笑道：“啊，不觉得这时间过那么快，今天，又到五斗寨来了。我，先去拜见你母亲。”
孟笑梅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柔和的光，她笑吟吟地对杨啸说：“好吧，杨大哥，我们走。”
二人并肩而行，朝着五斗寨内走去。
风小了，轻盈飘逸的雪花，从空中飞下来，散落在杨啸和孟笑梅的头上脸上身上。
他们迈着缓慢的脚步，一起走在五斗寨空旷山野的静静的小路上。
五顶篷下，五斗坝一座座小山坡上，茶树行行，郁郁葱葱。
在一处茶园下面，一个两三亩宽的池塘，碧水微波，飘入水中的雪花，很快融化。
池塘边座落一小院，依山傍水，院后长有一片成林的杉树。
五斗寨主孟天成一家在此临水而居。
一只喜鹊飞来，落在院内的梅花枝头，在花枝间跳来跳去，叫声不停。
正在院里练拳的武婉云收住拳，观看喜鹊。
“娘。”耳边传来女儿的叫声。
她转过头去，看见女儿孟笑梅和杨啸走进了庭院。
“啊，杨大侠来了。”武婉云笑容满面。
杨啸向前两步，拱手行礼道：“夫人好。”
武婉云道：“杨大侠，别来无恙。外面飘雪，快请屋里坐，笑梅，你出去就碰到杨大侠？”
孟笑梅笑起来，笑靥如花，说：“就是，那么巧呢。”
走进客厅，武婉云唤女儿快去泡茶，她对杨啸道：“杨大侠请坐，爬山涉水，这一路辛苦了你。今晚或明天，笑梅她爹她哥就回来了。”
“谢谢夫人关心。”
“杨大侠，你上次离开山寨，一个月了，这次来，想必你是见到李岩了？”
“见到了。”
“笑梅她爹，谈及杨大侠时，就说放心你做事，江湖上人皆知，你不做则罢，做则必成。”
“人以诚信为立世之本，言出必行，行则必果。”
“近闻江湖传说，大侠在叙府，助官府缉拿人犯？”
“此为一采花恶徒，善飞檐走壁，在江城奸杀妇女，被‘神手双捕’张猛、赵强追至叙府，恰遇我去那里寻访杨氏一前辈。我与两位捕头，素有交往，得知后，助他们一起擒获了该案犯。”
武婉云说道：“行侠仗义，实为侠之本色”
杨啸淡然一笑，道：“江湖所谓‘大侠’之名，杨啸实不敢当。张赵二位捕头为人行事豪爽正直，他二人与我认识多年。相助朋友，清除恶行，匡扶正义，杨啸不才，亦应有所担当。”武婉云一面听，一面把杨啸看了又看，眼眸中透出赞许的目光，她微笑着转过头，对沏好茶坐在身边的女儿说道：
“笑梅，你爹常说仁义礼智信，杨大侠就是讲诚信，义行天下之人，你可要多向他学学。”
孟笑梅盈盈浅笑的脸上泛红，清澈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她轻声说道：“娘，这一次，我真的，要好好学学杨大哥的青锋剑法，杨大哥，行不行？”
杨啸笑着点头：“行，笑梅妹，我每天都教你练习，一直在寨子里等孟寨主回来。”
武婉云若有所思，起身走向窗边，道：“你爹和你哥，他们一定正在回来的路上。”
空中，雪花还在飘。
山野间两匹马在雪地上奔驰。
孟天成和儿子孟廷玉，冒雪正在返回五斗寨。
碧云山荘的两天，孟天成和白浪滔交换了各自掌握的线人呈报的一些情报，分析了清军的动向，今天赶回五斗寨。
漫天飞舞的雪绒花，装点着辽阔的原野，白茫茫的大地，银装素裹，挂满冰凌的枝头，千树万树，如盛开的梨花。雪中行，雪花不时会扑到脸上钻进脖子，在你的肌肤上留下一丝冰冷的快乐。
孟廷玉勒住手中缰绳，让马蹄慢了下来：“爹，今天下午，就回寨了，这阵雪大风急，我们是否在前面那家小店暖暖身子，歇歇脚？”
孟天成望了望天空，点头道：“好吧，廷玉，在天黑前，能赶到山寨，回家就行。”
第二天，晨雾缭绕。
浓浓密雾在山谷间弥漫、升腾。
置身雾中，三尺外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
雪越下越大，雾越聚越浓。
使用绳钩攀崖壁而上，白飞带着六名手下夜晚悄悄地摸进了五斗寨内。
他们隐伏在距忠义堂前草坪旁边不远处的树丛雪地里。
白飞在等待。
等待他要等待的人。
昨天晚上，临行时，冷辛对他说的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白飞一心想在阿莫多手下表现他自己。
他要让人另眼相看，使自己尽快成为多尔衮倚重的一员将领。
他手中紧紧地拿着一张用金属丝制成的软索编织网，将网往上前抛出，张网落下，猎物无可遁逃。
晨练的孟笑梅已经来到草坪，开始每天清晨的练剑，茫茫雾气中听得见呼呼的挥剑声。
白飞轻步移出树丛，趁着浓雾，运起内功，右手臂往上用力一掷，一团软索抛向空中。
他张开五指，一股由丹田而至掌心的无形力道，一推而出，软索散开成宽丈余的大网，朝着剑声处下落。
孟笑梅全神贯注在一招一式的练剑中，无声无息的大网，正从空中朝她罩下。
白飞和手下慢慢移步围向草坪，准备活捉孟笑梅。
他想起冷辛对他说的那句话：“不要去招惹五斗寨寨主孟天成一家。”望着空中张开的网，白飞脸上浮起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瞬间，冷笑在他忘形的脸上凝住，他的眼睛里显出惊恐的神色。
一道白光向空中的网飞去，网从中被划破成两半，掉了下去。
“快走！”白飞心中一紧，喊道。
雾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站住，都别动！”
浓浓的大雾，看不见人。
白飞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是你，杨啸？”。
在江城，他和杨啸面对面交过手。
他听出了杨啸的声音。
白飞身边的六个人，六把钢刀，同时出鞘。
仍然是杨嘨声音：“一把分水刺，六把钢刀，白飞，你觉得，今天，你们还能出得了这五斗寨？”
白飞手里握着他的那把分水刺，从鞘中慢慢抽出，因握得太紧，他感到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
他竭力地控制住自己，说道：“试试吧，未必不能。”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今天，他和他的手下，恐怕谁也出不了脚下这山寨。
刚才刺破网的一剑白光，是他见识过的青锋剑。
眼前的对手，是他离开江城后，心中最不愿意遇到的杨啸。
自己手下人探报说，孟天成父子不是去了碧落山荘吗？杨啸，又怎么会出现在五斗寨？难道，这一切，竟然是他们预先为自己布下的陷阱？
白飞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六个手下，他们都是跟随着他，刀口舔血的兄弟。
鹅毛般的雪片飞扑到白飞的脸上，他说道：
“各位兄弟，为多尔衮大帅、为大清的天下，今天，我们只能奋力一搏，以死相拼！”
“将军，您待我们不薄，我们挡住来人，请将军快走！”六个人异口同声。
“走？”，白飞摇摇头。
红红的太阳破云而出，驱散了雾霾，大地豁然开朗。
白飞看到，对面一片树林，孟天成、孟廷玉父子二人从林中走出来。
“爹爹、哥哥，您们回来了。”
是孟笑梅银铃般的声音。
白飞回过头去。
他看见后面，距他们七个人不远的地方。
杨啸站在草坪边，旁边是孟笑梅，她手握双剑，脸上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杨啸道：“白飞，在江城，张猛、赵强果然猜得不错，冷辛和你都是假冒太白真人门下，现出你的本来面目吧！”
白飞一笑，对着杨啸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吧。”
白飞伸手揭去易容的那层脸皮，露出本来面目，说道：“真正的白飞和冷辛早就死在我们手中。我是大清多尔衮大帅帐前八旗统领阿莫多的侍卫隆多风，你见过的冷辛，是我兄弟隆多云。”
杨啸笑道：“其实在江城，就知你俩並非太白真人的弟子，放你二人走，是为弄清你们有何目的，假冒别人，总会现出原形。今天，水落石出，在江城，杀花冲、伤关飞龙的帐，我们一起算。”<!--PAGE 4-->隆多风道：“这帐没法算。自山海关起，多少中原人已死在我的分水刺下。我清军入关和大顺军与明朝庭官兵，兵戎相见，乃各为其主。中原大地，群雄逐鹿，先有陈胜吴广起义、项羽刘邦之争；后有黄巢赤眉、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历朝历代，金戈铁马，尸横遍野，皆为夺取天下。从古至今，战场上有多少人失去性命？朱元璋一统江山，血染沙场，脚下堆满白骨，建立起大明朝276年的江山。如今大清为统一中原，开疆拓土，建大清之天下，我等将士死而无憾。”
杨啸道：“杀戮残忍，人血腥红。为了权和利，这世上罪恶和不义，太多太多。恶人，终归会用自己的血偿还欠下的血债，善恶有报，此为不易之天理。”
隆多风淡然笑道：“何为恶人？我不与你争辩。成王败寇，为自已的信念赴死，此人生快事，值得。”
他稍微停了一下，道：“出手吧，杨啸。今天，我们七人，血溅五斗寨，不用多久，多尔衮大帅必会率清军铁骑，马踏巴蜀，**平这五斗山寨。”
孟廷玉大声道：“杨大侠，别听他胡言乱语。”
“看剑！”，孟廷玉大喝一声，纵身腾起，直向隆多风扑去。
隆多风还没有动。
他身边的六个人六把刀一齐迎向孟廷玉。
站在树林边的孟天成举手一挥，隐身树上的五斗寨藤箭手早已弯弓搭箭，一支支藤条箭似流星飞射而出。
顿时，锋利的箭头射进了六个人的喉咙、胸口。
孟廷玉手中的剑已近，直向隆多风劈去。
隆多风猛一旋身，手中分水刺上挑，接下了孟廷玉攻势凌厉的一剑。
剑刺相碰，“铛”一声响。
“飞天灵猴”孟廷玉，借剑刺碰击之力，凌空飞身前跃，反手一剑朝隆多风后背刺去。
隆多风朝前一个滚翻，避过了孟廷玉的剑。
“不要伤他！”
杨啸喊道，纵身腾起，几个空翻，落地时，横剑站在隆多风面前一丈远的地方。
隆多风感觉到后背冷森森的剑气，他知道，是孟廷玉的剑。
腹背受制，他看见对面的孟天成，怒气冲冲大步走了过来。
隆多风望了倒在雪地上的六个手下一眼，他紧咬牙关，将手中握着的分水刺猛地朝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抹，血如泉涌。
他也倒了下去。
雪地上，雪白血红。<!--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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