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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林之恋(三)

作者:摩羯大鱼 字数:5307 更新:2026-08-31 21:17:09

7

十年前江阮十五岁,与风雪月初遇在是在碧玉楼。

当时江阮还不是天下第一剑,跟着师伯师父师叔头一回出来行走江湖,又是在烟花之地,难免仓皇,脸皮紧绷,佩剑时时刻刻不离手。

他们这次出来是为活捉魔教教主龙霸天的大护法无花,之所以选择长安最大的碧玉楼,是因为无花是个**魔,不能一日没有姑娘,或者小伙儿。

无花还极擅易容,他们在此守株待兔两天,始终确定不了哪个才是真的无花。

楼中老鸨见他们光喝茶不叫姑娘,感觉职业生涯受到了挑战,使出浑身解数,很快,师伯沦陷了,被姑娘搂走,师叔接着沦陷,被小伙儿搂走,师父犹豫一犹豫,被老鸨搂走,房间里只剩下江阮带着一帮比他年纪还小的师弟,集体大眼瞪小眼。

江阮要关房门,房门被一人别住,那人酒气熏天,着一身红衣,垂散的长发如墨,好似地府艳鬼。

偏有双纯澈的眼睛。

他比江阮高出一头,新鲜垂眸看着江阮,举着酒坛道:“好乖巧的弟弟,喝一口?”

江阮自然不喝,他邪气一笑,自己喝了口,猛地低头压上了江阮的唇,将酒渡进了他嘴里。

江阮身后的师弟们齐齐瞠目,大师兄被个男的亲了?!

江阮呛了个惊天动地,脸涨的通红,将那人从楼上追杀到楼下,从楼里追杀到楼外。

他自小跟着师父学武,已是无双阙仅次于师父的高手,连师父都夸他年少有为,说江湖上能打过他的高手不超过五个。

因此他虽从没跟外人正式比试过,却对自己的武艺很是自负,可是这个人,根本不屑接他的招,完全抱着逗他的心态陪他玩,他拼尽全力未能伤他分毫。

明明这个人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

极大的侮辱。

最后红衣少年玩够了,两指夹住江阮的剑,轻佻道:“小美人太凶了可不好,今日就陪你耍到这里,咱们来日有缘再见。”

江阮拦在他身前,道:“说出你的名字。”

那人微微一愣。

江阮道:“来年今日,子月十五,还在此处,你我再比一场,你敢不敢应战?!”

朗朗白衣少年,血气方刚,傲如一棵松,可是眼里分明有着挫败,不服,悔恨,生极了自己的气。

那人也是脑子抽筋,答应下来:“好,陪你开心开心又何妨。”

“至于我的名字嘛,”其时薄冬笼城,漫天飞雪,他道,“我叫风雪月。”

他说完即走,一边痛饮,赤脚在雪地踩下一行脚印。

江阮红着眼转身,与他背道,忽而耳边风声尖啸,一支糖葫芦擦着他耳朵,钉在了他跟前的柱子上,焦黄的糖衣裹着朱红的果,闪着诱人光泽。

那个狡黠讨厌的声音远远传了回来:“别难过了,请你吃糖葫芦。”江阮:“……”

极大的侮辱,侮辱!

那次他们没能找到无花,铩羽而归。

那晚江阮边哭边练了一夜的剑,谁劝都不好使。

他练剑时,三尺开外的雪地上插了根糖葫芦,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根糖葫芦,直到坏了江阮也没吃。

转年,江阮十六岁,子月十五,碧玉楼。

白衣少年和红衣少年。

白衣少年长高了一点,但依旧比红衣少年矮一个头。

这一次,白衣少年削掉了红衣少年一缕头发。

风雪月吹吹发梢,道:“不错哦。”

临别时,江阮耳边又飞来一串糖葫芦,扎在去年那个洞眼,江阮拔下,对着风雪月那红色的背影狠狠咬了一口,好酸。

第三年,江阮削掉了风雪月一片衣角。

临别时,依然一串糖葫芦,但是这次江阮接住了。

第五年,江阮二十岁。

这一年,他来碧玉楼之前打败了自己师父,成为了天下第三的剑客。

风雪月还是那一袭红衣,赤着脚涉过雪地,两手空空吊儿郎当,眼梢挑着戏笑,与他道:“好久不见了,小美人儿。”

小美人横剑一扫,激起他身前千重雪,风雪月一惊,正色起来,终于,他抽出自己腰间的软剑,凝重同江阮过招。

江阮输给了他,习以为常,收剑转身,道:“明年,我打败你。”

“等一下,”风雪月叫住他,“陪我喝酒。”

江阮脑子跟着抽了筋,返回与他同行,风雪月笑着来勾他肩膀,发现江阮已经比他还高了,江阮甩开他手,倔强道:“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风雪月点头,说:“哦。”

笑完还勾他的肩膀,江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这晚碧玉楼楼顶好大的月亮,近的好像伸手可及,月下白衣的年轻人沐浴清辉,骨重神寒,风雪月托腮看他,叹道:“你如果不是无双阙的弟子,不是名门正派该有多好。”

江阮闻言瞪他一眼,反驳道:“你如果不是……该有多好。”

风雪月哈哈一笑,与他碰了个酒坛,看着江阮喝,等着江阮一口倒,滚下楼,他好去接他。

他不知道江阮这些年回去拼命练习喝酒,等的就是能与他共饮,喝到最后,醉的是风雪月。

他大着舌头站在楼顶唱“我在仰望月亮之上”,非要江阮站到楼下去接他,惊得楼里的姑娘都出来看热闹。

众目睽睽,江阮要脸,象征性张开手意思意思。

风雪月:“我跳了哦。”

他闭着眼往下跳,没有缘由,他就是知道江阮一定会接住他。

他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睁开眼,对上老鸨的脸。

老鸨:“我绝不允许一个客人在我这里出事砸了我招牌,绝不!”

江阮在旁袖着手,笑得很开心。

他当时就觉得,可以为了江阮这个笑,再跳上一百次楼。江阮从碧玉楼将他扛到客栈安顿,他仗着醉意赖赖唧唧,说近日魔教有大动向,让江阮万事小心,别当愣头青。

他说:“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江阮默了默,说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准备围剿魔教,让他自己看着办。

江阮说:“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彼此心照不宣,却又莫可奈何。

……

野湖边,篝火旁,江有钱听得津津有味,插言道:“所以我是怎么知道的?”

江阮:“……”

人死了,是不是智商也跟着死了。

江有钱:“后来呢?”

火光映着江阮消沉的脸。

没有后来——

那天晚上江阮走时,风雪月还笑着道:“说好了,明年来打败我。”

江阮道:“说好了。”

这一年间,各大门派与魔教血战多次,各有死伤,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立场,江阮都不应该再来与风雪月见面。

可他还是来了,瞒着师父,冒着雪,路上他买了一双靴子。

这一日,风雪月失约了,江阮抱着靴子从早上等到晚上。

自此,他一连找了他五年,这五年间,他练剑练的比往昔更加艰苦,成为了江湖上响当当的天下第一剑,只有他自己明白,只要不打败风雪月,他永远不会是第一,他期待着打败风雪月的那一天。

直到一个多月前,他找到风雪月的尸体,他的尸体被毒气笼罩,已面目全非,他忽然想起,他其实不知道风雪月真正长什么样子。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模样是假的,他为这样一个人,羁绊了十年。

“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感情是真的,”江有钱指着自己胸腔,“因为你难过的时候,我这里会疼。”

江阮目光悸动。

江有钱:“感动的话就把鱼给我吃一口,馋死了快。”

江阮:“你说这些好听话来骗我,就是为了我手里的鱼?”

江有钱点头。

江阮气红了脸:“滚。”

江有钱拿着鱼闻来闻去过干瘾,道:“既然你连风雪月是男是女都不能确定,又怎么能够确定我就是他?”

江阮道:“因为你跟他一样讨厌。”

江有钱嘿嘿一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双温暖的靴子,出去吓人的第一天,这双靴子就引来其他孤魂野鬼的艳羡,别的鬼都是衣不蔽体打赤脚,只有她穿着一双新靴子。

“阴间的路冷,葬你的人他一定很爱你。”七姑说。

江有钱吃完了烤鱼,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吧,我陪你打一场。”

江阮抬头看着她。

江有钱:“棒子老虎鸡。”

江阮起身灭火,一言不发转身走。

“小美人儿你不要生气嘛。”江有钱锲而不舍,“打打杀杀伤和气,大家猜拳多文明,一局不行我陪你玩两局。”

“哎哎哎说着说着怎么还急眼了呢?”江有钱笑眯眯哄他,“刚才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江阮不会再信她一句。

8

江有钱真的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她是魔教的大护法,女的。

向来喜欢调戏美人,故而花名在外,人送外号“**魔”。

那天跟碧玉楼的当家花魁姐姐约好画素描,哪知喝醉走错了房间,误将一白衣少年当成了新来的小倌儿,轻薄了人家,惹来一场比试。

十年踪迹十年心,前五年她爱过,第五年魔教与各大门派陷入胶着,就在她同江阮喝酒的那一晚,他们教主龙霸天耐心告罄,闭门搞科研,发明一新物,叫做血尸。

顾名思义,就是把活人炼成尸体,必要时可以当他的大杀器。

她回到魔教,龙霸天就对她道:“无双阙有个弟子叫江阮,你去把他抓来。”

她:“弄啥嘞?”

龙霸天对她说了自己的伟大计划,说需要一枚体格健壮的活人来做实验对象,年纪越轻越好,武功越高越好,出于教主的个人喜好,长相越美越好。

“本教主观察多日,无双阙的大弟子江阮最符合条件。”

“别呀,”她道,“教主,你看属下中不中?”

她说她同江阮交过手,江阮不行。

她说江阮哪有她好看。

她说她说她说。

龙霸天:“你是不是看上那个龟孙了。”

龙霸天叹气:“爱上了别人有了二心,那就不能为本教主所用了啊,中,就你了。”

她被关进地牢受了五年非人折磨,看守地牢的是她从前的手下,每年子月十五会偷偷放她出来一天。

她没有失约。

她只是不敢见江阮。

她站在隐秘处抬头看碧玉楼顶的那个年轻人独自饮酒,心如刀割,只要走几步路,身上的皮肉就一块一块的掉,各式各样的毒虫在她骨缝间钻来钻去。

五年,她每年都来赴约,她知道江阮也会来,就如同她知道那年在楼上往下跳的时候,如果没有老鸨半道出现,江阮一定会接住她。

第十年,她再也受不了,龙霸天不知给她吃了什么东西,她的记性越来越差,渐渐,她连江阮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一个多月前,她预感自己就要死了,拼命逃出来。

她没有来过无双阙,还是个路痴,这辈子记得最熟的路是去碧玉楼的路。

她在无双阙山脚下的山楂林里咽了气。

再次醒来时,她被埋了,穿着身不知谁的白衣和一双靴子,七姑喊她出去吓人。

一个多月后,她破土而出,警告江阮扰民犯法。

眼下她跟着江阮走在去魔窟的路上,魔窟阴森,黑气冲天,远看像个焚化炉,太不环保了。

魔众都去抵御各大门派了,龙霸天凭着自信独守魔窟,看着他二人并不意外,尤其是江有钱。

他先是一抖手,放出一条黑气满贯的黑蛟与江阮缠斗,而后悠闲转向江有钱:“大护法回来了。”<!--PAGE 4-->江有钱一手一根糖葫芦,江阮沿途给她买的,她问:“教主你吃吗?”

龙霸天:“吃。”

两人蹲在地上吃糖葫芦。

江有钱看江阮血肉之躯斗魔气,道:“教主你这不符合逻辑啊,你是人吗?”

龙霸天:“本教主觉得不是,实话告诉你,本教主从小就做梦,梦见自己前世是条黑蛟,而你是天上的菜仙,本教主与你在天上就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所以你不好过,本教主就开心了。”

江有钱:“原来如此。”

龙霸天:“你以为你逃出去本教主不知道?本教主是故意放你走,好让你含恨而死,借此积攒你体内的怨气,之前那五年将你炼的差不多了,姓江的小子又将你埋在地下七七四十九天,歪打正着帮了本教主的忙,使你练成了一代尸王。”

江有钱:“原来如此。”

眼看江阮体力不支,她有点担心,纵使天下第一剑客,凡人如何与魔斗。

龙霸天:“别看你眼下活蹦乱跳,只要本教主一声吆喝,你立即就变成一具活死人,本座让你杀谁你就杀谁,指东你绝不会往西。”

江有钱:“教主,你看是不是这么个道理,我是尸王,地上的孤魂野鬼、恶煞、僵尸等都得听我号令。”

龙霸天的脸色变了。

江有钱拍拍手,七姑率领孤魂野鬼,二婶率领恶煞,三嫂率领僵尸,将魔窟挤得满满当当。

龙霸天:“你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你是我的魔化物,我要是死了你也得玩完!骨灰都给你扬了!”

江有钱点头:“原来如此。”

龙霸天被恶鬼撕成了碎片。

缠着江阮的黑气同时消失,江阮往前走了一步,被头戴小黄花的僵尸绊住脚,隔着密密麻麻无处下脚的鬼煞与恶灵,他看着江有钱一点点化成齑粉。

他淌过地狱一样的人间,拨开无数双鬼手,边走边道:“风雪月。”

她道:“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江有钱。”

“江阮,别自责,我早就死了,现在只不过是再死一次,一回生两回熟,”江有钱笑道,“若是你死就不一样了,我得多难过,没有你的练剑声我睡得都不香。”

江阮走不动了,绝望凝视着她:“难道我就不难过吗?”

回答他的是江有钱最后的笑容,和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9

魔教被铲除,人间恢复光明。

江阮依然每天闻鸡起舞,刻苦练剑,只是再也不当天下第一剑,他知道他不是,他永远地输给了一个人。

很多年以后,江阮继任无双阙掌门,搬出独居的小院,搬家时弟子们不仔细,将衣柜摔了,里头衣物被清空,江阮才看见衣柜一侧有行小字,刻着“江有钱到此一游。”

以及“江阮有点帅,我要是活着该多好,一定追的他死去活来。”<!--PAGE 5-->要是活着该多好。

那时江有钱还没有恢复记忆,在他柜子里磨指甲,烦死江阮了。

她爱了他两次,为他死了两次。<!--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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