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宴（四）

说起来，这涉及到数年前皇室的一桩秘闻。

那副五彩氍毹到了宰相手中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宰相发现了藏在氍毹中的秘密。于是借着圣上生辰，宰相又将这五彩氍毹进献了出去。

那日宴席上，百官列座，宰相得意洋洋地令人将那副五彩氍毹放在地上，取了干净的茶杯装了清水，向座客示意之后，轻轻一倒，水落在氍毹上，渐渐渗了进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当最后一滴水消失的时候，氍毹上平地起了一阵白雾，半空中隐约出现了亭台楼阁，宫殿巍峨，有提灯的女子衣袂飘飘，相携着从光洁的玉石路上杳杳离去。

云雾缭绕，恍如仙境。

宰相早在自家家中独自斟饮时，已见过这场面许多次，所以不觉着惊讶。可在其他人看来，这场面着实令人震惊。

有溜须拍马的小官立马跪倒在地，说这是因为圣上文治武功，德行显赫，上天特以五彩氍毹出世，以缥缈仙境示人，彰显圣上之德。

圣上大喜，举杯邀了忠臣同贺这太平盛世。

众人正在热闹宴饮时，觥筹交错间，忽见得一金甲神人从云层中探了头出来，打了个呵欠，惺忪着铜铃大眼喝道：“何人在蓬莱喧闹？”

圣上一听蓬莱二字，眼睛都直了，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裳，施施然正准备开口，就见那金甲神人怒目圆睁，猛地一拍脑子，自言自语道：

“坏了，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那金甲神人突然又有些懊悔，谨慎地回头往四处扫了一圈，见无人发现，这才打起精神威严喝道：“大胆凡人，竟敢窥视仙界，不好好惩治尔等一番，还真当仙界无人！”

只听得遥远的东边传来阵阵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滚了过来，还来不及反应，带着腥臭味的海水就凭空倒了下来。

“你们这些凡人真讨厌，来，喝老子的洗脚水！”

畅快的哈哈大笑声渐渐远去，空中的仙境渐渐隐没，眼见着一双巨手往地上一拽，那副五彩氍毹也倏地消失不见。

跟前空空如也，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个个被淋得跟落汤鸡一般，身上还挂着些臭鱼烂虾，缠了一身腥臭的海草。

圣上大怒，顶着臭烘烘的一身回去之后，寻了个借口将宰相呵斥了一顿，说是献宝不当，罚了好几年的俸禄。

那日发生在宫中的惨事也被勒令封了口，违者杀无赦。

后来季旻莫名连遭贬谪，从京中被赶至这扬州做了太守，年过中年，官职仍止步不前。反而接连被贬，要去偏远地方做县令。

他也是费尽了波折，从一位朝臣那儿打探到真相。

这才得知，自己是因为那副五彩氍毹，惹来圣上的迁怒。

一饮一啄，竟是天定。

季旻因这五彩氍毹升了官，到头来，也因这五彩氍毹落了职。若不然，以他满腹锦绣经纶，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岱妫想了想，终是放任他离开。好歹是多年前自己心悦过的人，落到如今这地步，也算他咎由自取。从高高的官位上跌了下来，得到了之后再失去，对他来说，想必才是最大的折磨。

窈娘嗤道：“就是做再大的官又有何用？这等溜须拍马的人，就算做了几件实事，又岂能掩盖骨子里的小人本质？”

君泽默然，垂眸不语。

自己早先也是存了这高居庙堂治世救人之心的，可惜俗事缠身，荒废了学业，最后兜兜转转到了这如意馆做了账房先生。说不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若是要让他再选，他还是会留下来做个账房先生。

想到此处，他有些脸红，不禁抬头看了一眼与岱妫窃窃私语的窈娘。两人笑得畅快，正挤作一团说着悄悄话。

若说岱妫像一张白纸，窈娘正在往这纸上涂着色。

自从见过岱妫用她的脸露过那般羞怯垂怜的神色后，窈娘就起了决心要好好**岱妫。

女子存世，当自立自强，万万不可自怨自艾。这是窈娘的准则，现在，她教给了岱妫。

岱妫回不了蓬莱，经此一事后，还是决定回归初心，好好替自己寻一张脸，好好于人世间畅游一番。

窈娘说得对，不能因噎废食，遇上一个负心人，又岂知不能再遇到一个有缘人？

墨香斋，空窗初曙，黎光透纸。

简柯一夜没睡，熬着一双通红的眼，将《山鬼》取了下来，蘸了笔墨往那画中人的脸上细细描绘眉眼。

那日画中女子的悲戚着实令他难过了许久，夜夜入梦，令他彷徨了许久。

他也不知这无言的悲伤从何处来，思来想去，决定给那空落落的画中人描摹出眉目。

那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眉眼，是他伤神许久之后，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眉眼。

顾盼神飞，两齿微露。

毋庸置疑，那就是她该有的模样。

他抚着那画卷痴痴在想，若是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就算是山鬼那又如何？

他叹了口气，掩了门窗出了门去。

不经意间，画卷上的女子眨了眨眼，从山石上笑着转过身来。

红尘浩**，有缘人在天边，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