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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言志向兄弟渐分途 述奇闻包娘恶作剧

作者:赵焕亭 字数:5286 更新:2026-08-31 21:21:48

且说殷志学自和李一妹、燕飞来等大闹鹤庆寺,折服恶僧普法;回到家后,见三个弟子武功已成,便各传绝艺一桩,令他等各谋生业,自己依然家居奉母,自乐田园。当时三个弟子乍离师父,自有一番喜感情状。喜的是各得绝艺,感的是离群在即,各奔前程。

当时大家拜谢志学,尤(大威)、徐(辅子)两人不由感激流涕,唯有赵柱儿眉飞色舞,一无恋恋。于是志学谆谆地勉戒多语,三人唯唯受教。尤、赵两个有家可归;只有徐辅子,一来无家,二来恋恋师父,不忍便去,便仍在殷宅执洒扫之役。有时节仍和尤、赵聚会在演武院中,谈笑之暇,习练武功。

一日三人谈起将来做事业,各征志向。尤、徐两人方在默然深思,只见赵柱儿擅拳勒袖,跳起来,哈哈大笑,道:“是英雄好汉,既有一身本领,总要轰轰烈烈干他一场。俗语云: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俺将来看机会做事,总要使四海之内知有赵某。名的美恶,且不必提。”说着耸肩道,“俺总不会像师父一般,空有全挂子的本领,却如大闺女似的,藏在家里。难道咱殷派武功,天下还有敌手吗?”

辅子听了,拍膝道:“对呀,老弟真好志气,将来光大师门,怕不就是老弟吗?”柱儿听了,越发得意,正在轩眉瞬目的当儿,只见他一个邻家小厮跑来,道:“赵大哥别吹花胡哨咧,你家老爷子又病得啾啾唧唧,央俺来寻你哩。”

柱儿瞋目道:“讨厌得紧,一个人生病,什么稀罕事,还值得你大呼小叫。”小厮时着眼儿,道:“你不去就罢,俺传到话就是咧。”

柱儿听了,还想信口开河,偷瞅大威面孔却板板的,只得搭趁着,和小厮逡巡而去。这里大威却叹道:“赵老弟天性如此,并且自负如此,古人说得好:襄至便骄,何尝有之。咱们该狠狠地箴规他。徐老弟不该顺他话儿,添他意气。”

辅子笑道:“大哥你不晓得,赵老弟为人不受正言,总须顺着毛儿扑撒他。到紧要处,瞅个冷子,下一针砭,他或者还能听你的。你若正颜厉色地箴规他,他就会和你冷冷的哩。你看他见了你,很犯拘束,不像见我一般,就是这个缘故了。”

大威点头道:“有理,有理!这一层,俺也晓得,只是俺性子不会委婉,说起话来直撅撅的,明是一团好意,由俺口中发出,便像和人吵架一般哩。”辅子微笑道:“这正是大哥的好处,真个的,这几天赵老弟不断地踅向大哥家,想是磨着您教他点穴吧?”

大威道:“他虽有意,俺如何肯轻传他?他总是稳不住脚。便是俺偶不在家,他也和郭家婆媳瞎三话四一会子才去哩。昨天那郭大娘还和家母嘟念,道:‘怎的赵爷通似慌蝴蝶似的,也没个内外,只管乱串。’你看他不是稳不住脚吗?”辅子听了,也没在意,大威道:“你的行止是怎么打算哪?”辅子沉吟道:“一时没有机会,俺想出门漫游一回。一来开开眼界,二来得遇机会,也未可知。这就是因缘生法的勾当,连俺自己也不能预定主意哩。”说着忽笑道,“大哥你升升冠,俺给你相相面孔,望望气色,便知你运气如何,求谋事业有成与无成。”

大威惊笑道:“你几时又会相法了呢?”辅子笑道:“你不必管,且看俺相术如何。”于是大威真个忍笑端坐,辅子方望望大威印堂,道得一声恭喜,只听窗外有人笑道:“同喜,同喜。”声发处,踅进一人,有三十多岁,生得精精壮壮,鬓角上一处枪伤,衬着一张阴阳脸儿,半黑半白。穿一身紫花布短衣裤,腰束皮带,脚下是踢死牛搬尖洒鞋。一手搓着大钢球,笑向辅子道:“那会子俺遇着赵爷,方知徐爷一向没出门。今有桩事体,徐爷能高兴去玩玩吗?”说着和大威一点头,随便落座,道:“尤爷什么喜事呀,可好算俺个喜份(俗谓通庆吊之礼,曰随份子)吗?”原来此人姓王名和,就是蛰龙峪邻村的人,浑号儿“兔子王”。因他打猎为业,习得一手好鸟枪。此人性好结交,热心眼儿,爱说爱笑,三里五村的人没有不和他开玩笑的。

那时马兰峪镇上(属遵化县),守陵旗员们岁需野物雉兔等,或做祭品,或充口腹,都是王和的好主顾;因此王和事业兴旺,便交结了许多猎户。每年春秋两季,必要大队出发,放两次洪围,近或百里,远或数百里。有时在兴隆山一带,有时在老陵中盘旋。每一次放围,不定流转多少日子,总要饱载而归。大家分卖来,甚是得利。

当时大威笑述所以,王和跳起来笑道:“徐爷会相法吗?却再好没有。俺不久又要放围,你且给俺观观气色、彩兴。”于是三人谐笑一回,王和向辅子道:“俺有桩事,特来和你商量,你左右闲暇没事儿,何妨跟俺放围玩玩呢,不省得待出痞来吗?”

辅子暗想道:“这兔子王是数过星星的茬儿。他无端邀我去分他彩股,这其间定有缘故。”因笑道:“王兄这次忽邀俺这利巴头(俗谓门外汉也)去,却是为何呢?难道愁彩头没人分吗?”王和道:“没事,没事,俺见你闷在家里,跟俺玩玩去不好吗?”大威道:“正是哩。徐老弟去去也使得。”

辅子道:“俗语有云:无功受禄,寝食不安,俺为甚白分王兄彩头呢?不去,不去。”王和笑道:“你这精灵鬼,真会拿这股子劲头儿。俺实对你说吧,如今俺大家这次放围,却要深入老陵,在小长白山下放回围场。因那里貂鼠最多,大有利头;却有一样不妥当,就是猛兽怪物等时时有的,所以俺邀你去,壮壮胆儿。”

辅子摇手道:“不成功。俺虽晓武功,却没习过猎枪,难道撞出猛兽,给他打把式看吗?”王和道:“你好发呆,你虽不习猎枪,难道不会用标枪吗?就为的是倘有野兽来犯人,你保护俺们猎队就是咧。”辅子听了,方在微笑,大威道:“放洪围,有趣得很,徐老弟可以去的。俺就差着有俗事缠身,不然俺也去一趟。”辅子听了,这才欣然应允,王和大悦告辞。尤、徐两人送至门首,王和道:“俺们秋季出围,总须九月初旬,届时你听俺奉邀吧。”于是匆匆别过。

这里尤、徐踅回,辅子道:“大哥你印堂气润,定然谋事有成,不会错的。”大威笑道:“老弟想是知俺近日有两件事体,正在还没落实,所以如此说吗?”辅子愕然道:“什么事体呀?俺不晓得。”大威道:“噫!这事体,赵老弟早就晓得。俺一来因事儿没落实,二来料赵老弟必然和你谈及,所以俺一向没提;不想赵老弟竟没和你谈。”

辅子眼睛一转,道:“这就是了,但是怎么两件事呢?大哥愿就吗?”大威道:“但是前些日,北京吕大哥(吕二)与俺来信,叫俺回京之外,还提着两件事体。一是通州总捕头徐大奎,因儿子花胳膊徐小五,新在保定一带,遇着仇匪,被人家打了包儿(贼仇捕役,每肢解之,俗谓打包儿)。徐大奎伤痛之下,又因自己年迈,想保全这副老皮骨,便在本州递了辞禀。不想州官儿因畿辅多盗,徐大奎是著名能捕,甚为得力,便命他物色继职之人,方许他解役。徐大奎和吕大哥甚为厮熟,所以吕大哥想到我身上。那一件事,却是北京胜和镖局约请朋友,过个三五天,俺还须先到京去一趟,和吕大哥接洽一番,再定行止。赵老弟很盼望两件事都有成,他好分一桩去做哩。”

辅子点头道:“哦,这就是了。但大哥所谋之事,一定有成的。”大威叹道:“俺若不为家境所累,谁耐烦去就事,你看咱师父,何等高超。却是老弟,几时又会的相法呢?”

辅子笑道:“俺这是没出息的打算。俺学这营生,为的是漫游当儿,着了紧迸子,骗人糊口。只要放开嘴岔子,胡拉八扯一阵,敢好也骗顿饭吃。便是有一天,俺偶在瞿昙庵内和老本弟子法明谈天。这秃厮不像他师父实性,专好吹磅嘹哨,说起来就像个百事通,其实净是嘴头。他偶然自夸会相面,正在三山五岳地乱讲,恰巧村中包大嫂进庵烧香。这包大嫂您是知道的,她汉子包二揽现当着本村地方,两口子三日两头地吵架。吵到当街,包二揽脸上常挂着被挠的晃子。”

大威笑道:“俺晓得咧,这包大嫂不是细高条儿,容长面孔,说起话来喳喳的,家中放赌,外号儿‘女光棍’的吗?”辅子笑道:“谁说不是她呢?大哥不曾听说她二十多岁的时光,要活煮班头吗?”大威笑道:“怎么呢?”

辅子道:“说起来,倒是笑话。本来包大嫂二十多岁的时光,模样儿很漂亮。不消说,有这副亮招牌,家中赌局甚是热闹。久而久之,县中班头们便生心抓赌诈财。虽闻得女光棍不是好拨撩的,却也没搁在心上。有一天,正当夏月,班头等踏准包家赌局,便分人前后埋伏定,由头儿雷胖子啪啪一叩门,便闻里面娇滴滴应道:‘谁呀?’雷胖子由门缝瞅去,早见包大嫂光头净脸,发边插两朵山茶花儿,扎括得花枝似的,手内正提了只水壶,似乎是伺候赌局的模样。雷胖子暗想道:‘这雌儿诡计多端,若听出俺的语音,她先将赌具藏毁,这场赌抓得便没劲儿咧。’于是捻定鼻头,道:‘包嫂儿呀,俺们当家的,没在这里来起起腻吹闲脖颈(俗谓旁观作局者,曰吹脖颈)吗?真是人家说得好来,人家作局他先上,人家发牌他不嚷,人家满糊他算账,人家抽头他也抢。点心端上他先呛(读仄音,呛者吃也),人家吐唾他后让,人家输钱他肚湖(谓不舒心也)哩!这会子家中有事,你且开门,等俺揪他出来。“包大嫂仓促之间,只当是赌徒们家里的来寻,便笑道:‘你这大嫂,倒好嘴头子,俺怎的听不出是谁来呢?’说着,门儿一启,只听哗啷啷黑索一响,雷胖子一脚踏入,一竖大指道:‘包大娘,你是有名的光棍朋友,咯吧吧的角色,明人不用细讲,朋友,跟俺走吧。’说罢,就要撮唇唤人。大哥,你猜包大嫂怎么着?当时包大嫂并不慌忙,却扭着头,抿嘴微笑,急忙摇手道:‘悄没声的,你自家嚷穿了,叫大家一五一十地分得过结儿(班头受贿,俗谓讲过结儿)去,却不呆串了皮吗?’说着眼风儿一瞟,绵团似的手抚向雷胖子肩头,道:‘雷头翁,你说是怎么讲?咱们彼此心照,没有不好办的事。俺虽是女人家,说一句,算一句,您且向厢房落座,吃杯茶儿,等俺和那群人们打过招呼,管保叫您过得去。便是以后,给您纳分规礼(谓常纳赌规也)都现成。为甚长食不吃,吃短食呢?’

“这时雷胖子因跑得慌张,挥汗如雨,听得包大嫂这套绵软软的入脏话儿,正没作理会处。那包大嫂更来得老气,忽取下怀上带的喷香的丝巾,便给雷胖子来了个猴儿洗脸一抹撒,一面咬着唇儿悄笑道:‘虽为您黑汗白流地踅来,俺又没准备东道,停会儿俺去温水,您且洗个澡吧。俺虽没别的敬意,难道不该给您擦擦背吗?’

“雷胖子见包大嫂眉欢眼笑、风情**漾,早已将班头威风化了大半;又听得这番话,真是心里眼里都是舒齐。正这当儿,已被包大嫂撮入厢房。然而雷胖子也是个老油子,便绷起脸子道:‘包大娘,你既请朋友,就好说咧,咱那所以然须得见得起人哩。若是一壶子醋钱的勾当,你就趁早别去费事。你圈的那群秧子(谓富家子弟),哪个不是顶盖肥呀。’

“包大娘忙摇手道:‘悄没声的,您婧好事吧。您是干吗的呀?俺没说吗,咱们彼此心照,你想咬他们一大口,俺也没想下小口哩。咱们索性说明话,这就叫里外反叛,专拿土鳖。’说罢,一扭腰身,但听一路莲步细碎,直奔后院。

“这里雷胖子不由暗想道:‘好厉害家伙,果然不愧女光棍三字,真有她的。怎的我们做公的两面落好、两面抓钱的本事,她就学会了呢?少时这注肥财定然写意。只要今天俺踏进她门,这股财源就取之不竭咧。以后彼此熟滑了,俺先下小笨篱,先认她个干女儿,以后的乐子,简直就大咧。怪不得今天同伴们说俺满面红光,原来是人财两得的兆儿。’想得得意,便耷拉着肥脑袋,在室中乱踱。

“正这当儿,只听窗外扑哧一笑,随即有半个娇面孔露在破窗隙中。雷胖子望去,正是包大嫂,匆匆地由窗外伸进个白嫩指头,道:‘过结儿,整整一千吊钱哪!’雷胖子大悦之下,包大嫂道:‘洗澡水少时就得咧,您听招呼吧。就在俺房中洗吧,咱们没讲究的。’<!--PAGE 4-->“雷胖子猛闻,不由心花大放,赶忙从窗隙望去,只见包大嫂业已换了一身粉红纱的短衣裤,香襟半敞,微露大红肚兜儿,下面露出藕也似一段小腿,衬着尖尖脚儿。这段风光忽曜入雷胖子眼中,正在痴迷之间,只见包大嫂已经掀帘入室;便闻得倾注兰汤,汩汩有声。

“雷胖子一颗心,也便随着水声翻滚上下。正在厢房中溜溜瞅瞅,只听包大嫂笑唤道:‘雷爷快来吧。’雷胖子欲待高应,不知怎的,只觉口涩心战,便咕噜了一句,踅入正房穿堂;只见一锅沸水,正飞花滚雪,热气腾腾(北俗村庄间,多在穿堂炊饭。俗语云:得了锅台就上炕,谓其相连也)。浴盆水勺都已安置停当,并且有两具浴凳。包大嫂正一手掠鬟,一脚蹬着锅台。一见雷胖子,竟笑嘻嘻飞个眼风儿,老气横秋地脱下短衫,露着玉雪似的上身儿,道:‘左右咱是自己人,且一同洗洗吧。雷爷你手把快,烦你注注汤,俺去取浴巾香皂去。’说着跑入里间,便听哧哧地笑,先抛出一条纱裤来。

“这里雷胖子魂魄都无,假如这当儿,有人问他贵姓,他一定闹个张叨吧。于是提起水勺,正在弯着腰子就锅韬水;忽觉脑后噼啪两掌,雷胖子冷不防向前一扑,险些儿栽入锅中,幸觉得有人将小辫一把提牢。雷胖子急挣忙望,不由吓得魂飞天外。大哥你猜怎么着?”

大威听了,不由鼓掌大笑,正是:

奇情迥出人情外,得意须防失意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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