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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逞淫心柱儿协密约 进讽谏辅子戏同人

作者:赵焕亭 字数:5360 更新:2026-08-31 21:21:50

且说大威笑道:“不须猜得,这种稳军计的把戏,俺当年创混混不学好时,是干惯的老营生。这无非是包大嫂支使赌徒殴差罢了。”

辅子笑道:“不是的,当时雷胖子回头一望,就知不妙。只见包大嫂赤条精光,只腰下围一幅浴巾,蛾眉剔起,挫着牙儿,道:‘好囚攘的,你整年抓赌诈财,今却寻到老娘这里。好嘛,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认得马王爷三只眼哩。俺且学学孙二娘,煮点儿人肉卖卖。’说罢,玉臂起劲,就向锅内按。

“雷胖子被这一按,方知包大嫂笨劲头儿很不为小。于是两只手据住锅台,情急大叫。包大嫂喝道:‘你再强倔,俺登时喊动邻佑,提你到官,告你个挟差强奸的罪名。’雷胖子听了,知入圈套,只得没口子央及一阵,包大嫂方释手,从容穿衣,却笑道:‘雷头翁,你受惊了,俺也不白了你。’说罢,取出数两纹银递给雷胖子。从此公人等再也不敢去打搅咧。”

大威笑道:“包大嫂这段事,俺却不晓得,但是她进庙烧香,怎样呢?”辅子道:“当时了明那秃厮,伺候包大嫂烧过香,一直送出山门,却不住地端相人家后影儿。俺方在暗笑,了明踅回,道:‘包大嫂左眼眶上有些晦气,不出三天,定要闯点儿灾告。’俺笑道:‘你想是又短经忏钱花咧,就盼人有灾告。’了明笑道:‘你不信就罢,俺这相法是在本的。’说着由经函底下抽出一卷书,却是本手抄的破乱不全的《麻衣神相》,只有觇望气色几页儿,原来是个游方老僧贻下的。当时俺草草一看,也便随手抛开。不想没过两天,村中传说,包大嫂因自己赶车前去贩米,却被牲口惊翻车,轧坏脚骨。俺从此颇觉了明这秃厮似乎是真通相法,便走去一请教他那本破书。哪知他更糊涂,不明书意,前日他说包大嫂犯灾告,确实偶然一口戳到屎尖上咧。俺因闲着没事儿,便随手取他那书,闲看消遣。哪知凡事怕用心,俺看这两遍,觉着有些意思,后来越看越有味,所以俺今天也相相大哥。但愿俺一口也戳到屎尖上,大哥事体就有成咧。”

两人笑了一回,当即别过。大威方一脚踏到家,只见赵柱儿匆匆由内出来。大威道:“俺刚回来,老弟怎么倒走呢?”柱儿不由脸儿微赪,赶忙道:“俺因俺父亲吃药,寻些藕节儿做引子,向郭大娘处寻寻,也没得;只好别处去寻咧。”大威道:“你父亲好些吗?”柱儿一面侧身蹭出门,一面道:“好些,好些。”说罢,一溜眼光,匆匆而去。

这里大威也没在意,拔步踅进大门,经过郭家跨院角门,只见郭大娘正在院中,低着头儿,据盆洗衣,却噘着嘴儿嘟念道:“这小挨刀的,安这种心,叫他再不得好死!”大威踅过之间,又听得郭大娘骂道:“浑身没有四两重,什么骨头呢?”当时大威心在谋事,见了母亲,只说回不久赴京之事。尤母道:“真个的哩,你要赴京去几天?咱这门户,真还须谨慎些。方才俺听得郭大娘高声急气的,似乎和人吵了两句,便搭着咱老房东,既是个二成眼,又聋天磕地;郭大娘又孀居着,许多不便。”大威道:“这不打紧,俺赴京,还托徐老弟来照应便了。”尤母道:“方才赵柱儿,在我跟前打了个转就走咧,那孩子总不像徐辅子稳重哩。”

母子闲谈一回,用过晚饭,一宿无话。待得几天,大威摒挡行李,将家事托给辅子,即便徒步赴京。那赵柱儿却瞒着辅子,追出大威老远的,谆嘱给他谋事,这且后表。如今且说这郭大娘,本是儒家女儿,自孀居以来,甚是正派。婆婆郭太婆自娶得儿媳妇之后,便将一切家事都交给她。老太婆没事,饭碗一推,无非是衔了烟袋,串百家门儿;及至回来,还要碎米糟糠地挑剔一阵。喜的郭大娘甚是孝顺,待老太婆发落过,依然是欢笑承迎。

逡巡之间,早将所备甘旨并滚熟的烧刀子端将上来。原来老太婆就好喝盅儿;还有一件随身法宝,便是那杆旱烟袋,总要噗喳噗喳,吸得满屋屎臭气,方才罢手。再就是她那个挎兜儿,每天装满数百钱,必要串门输净为止。

郭大娘清晨起来,百事不理,先给她装满钱。老太婆早饭酒罢,嘴巴子一抹撒,拍拍屁股,掖起兜儿,拎了烟袋,拔脚便走。门户等事全是大娘。那老太婆自从儿子死掉,哀痛之余,便越发拿酒解愁,以烟排闷。她两只昏花老眼,本因烟酒过度,并整天价扒着眼子斗梭儿糊,受了病症。这时伤念儿子,急火攻心,呼一声上了眼睛,竟肿疼得烂桃一般。久而久之,竟落了个二成眼,略通道路。却是脾气越躁,不怕因狗打架的事,她往往和邻舍家打一场子,因此闹得黄狗不尿门。亏得郭大娘有人缘儿,并事奉婆婆事事尽心。及至尤母等搬将来,郭太婆脾气也便好了许多,宾东间甚是融洽。郭大娘见大威等,通不回避,便如个老姊姊一般。赵柱儿年岁最小,大娘看他,只如孩童,有时节见柱儿顽皮得过火,大娘往往笑着呵斥他。因此柱儿越发逞头上脸,大家见惯,倒也没人理会。

这时郭大娘虽有三十多岁,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有时梳掠得光头净脸,乍望去,还似个小媳妇儿,这也不在话下。且说那徐辅子,自大威赴京后,果然时时踅向尤家,无非和尤母谈回家事。

一日辅子刚踅向后巷口,只见赵柱儿低着脑袋,从尤宅匆匆而出。辅子以为他去看望尤母,也没注意,及至进内,见了郭大娘,却见她沉着脸儿,不似往时有说有笑。辅子进内,见过尤母,便退入后院厢房中,稍为歇坐,并随手记了两笔日用账。正这当儿,忽听得郭大娘呜呜咽咽,似乎哭泣。辅子暗笑道:“想是老太婆又发脾气咧。”倾耳之间,却闻郭大娘喊喊喳喳,似乎是和老太婆拉什么体己事。但闻老太婆哞的一声,狂叫道:“你说的就是那赵柱儿蛋蛋子吗?真是人小鬼大,猴儿拉稀,坏了肠子咧。好小杂种哪!”说着拐杖声动。便闻郭大娘忙说道:“娘别嚷,您还不曾听明白哩。媳妇这时不会被他欺侮了,您且听俺细细说来。”

辅子听至此,不由大疑,便匆匆踅向后院墙根,一倾耳,早听了个不亦乐乎。原来赵柱儿想勾搭郭大娘非止一日。自志学散徒后,他一来自恃离了管束;二来,闲**无事,越发思念闲情儿,便不时踅向郭大娘处,蝎蝎螫螫。起初,郭大娘还没觉得。一日郭大娘正弯着腰儿就锅捞饭,柱儿从身后跑来,只做脚下一滑,却扑抱在大娘背上。又一日大娘洗了两把生菜,由厨下扭出来,方踅向花架下,却去晒晾,只见赵柱儿笑嘻嘻踅来,道:“大嫂嫂,你攀不着花架,等俺给你弄吧。”说着凑近大娘。恰好花架上,有个马蜂窝儿,哄地一飞,便有一蜂正落在大娘胸上,柱儿忙道:“大嫂别动,俺给你扑杀它。”不容分说,一手伸去。

大娘忙唾道:“你再顽皮!”说罢一摔生菜,抡了柱儿一头水。原来柱儿的手不曾去客气马蜂,却向大娘玉乳上摸索起来。便是这等光景也非止一日。郭大娘为人正气,一时想不到柱儿揣着邪念,以为他总是孩气。不想有一天,郭大娘正立在高凳上,取柜顶上的旧衣包裹,恰巧柱儿踅进,郭大娘便命他接着手儿。

柱儿跑到跟前,不容分说,向郭大娘脚儿上便是一捻。郭大娘哎哟一声,跌下凳来。那柱儿趁势,还只管嬉皮笑脸,亏得郭太婆从邻家输了钱,一路四六句子骂将回来,柱儿方才跑掉。从此郭大娘明白就里,但见柱儿踅来,便躲向尤母处。有时节老太婆在家,婆媳俩便形影不离。想要趁空儿告诉尤母,命大威禁止柱儿往来,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因此只和尤母嘟念回柱儿轻佻。哪知柱儿自志学散徒后,胆儿越大,郭大娘虽不理他,他却属剃头柜担的,一头儿热咧。

这日郭大娘正在院中蹲踞着洗衣服,只恐水溅,便将裤管儿勒起,正叉着腿儿,洗得起劲,忽觉不便之处,有人从后面触了一指。大娘大惊,跳起一看,却是柱儿不知多早晚闪在身后,正在那里邪眉溜眼地做丑态。于是大娘彻耳根玉面通红,便骂道:“你这厮不怕雷劈吗?你不滚去,俺先告诉殷大叔再讲。”

柱儿这时究竟怕志学,逡巡之间,只得跑出。不想恰遇大威,只得撒个瞒天大谎,一径踅去。

看官须知,少年人最怕心邪,唯有男女这档子事,比什么都霸道。只要他转这念头,要想勒这悬崖马儿,真比登天还难。俗语云:色胆如天,何况柱儿又自恃一身本领,哪怕郭大娘钻在铁柜里,他也会寻去硬做哩。却因大威没出门,他毕竟不敢胡为。不想天从人愿,大威居然赴京。这一来,乐得柱儿只管打跌,便索性不去讨厌,稳住郭大娘,却暗地里自做手脚。

那郭大娘见柱儿有几天没来踏脚,也便心下稍安。不想这日早饭罢,老太婆好食困,自去后院中睡她的中觉。郭大娘正在前院中料理琐事。忽听背后脚步声响,大娘不及回望,便觉被人一把抱牢。急回望,却是柱儿。大娘惊愤之下,连挣带骂。柱儿冷笑道:“你今天如俺之意,好多着的哩;不然……”说着一绷面孔,杀气森森,突地由怀中掏出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锵啷啷就水缸沿上来回一磨,低喝道:“你若不要命,就说爽快的。”说罢,抱定大娘,便奔住室。

你想赵柱儿那等气力,捉搦个妇人家,还不似个小鸡吗?当时郭大娘羞愤交并,只管宛转与柱儿肘腋之间,一个坠嘟噜,索性实啪啪坐在地下。柱儿笑一声,口中衔刀,一只手揽定大娘,那一只手便去撕掳衣裤。

好大娘,真有急智,索性头儿一扬,道:“来吧,快给俺一刀。你若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等恃强,俺宁死不从。难道除了这一时,你等着去托生吗?”说着眉梢一展,扑哧一声笑咧。

这一来,柱儿料是成功,情急之下,便先弯倒腰,将大娘扎实实地亲了一口,然后一挺手腕,将大娘扶将起来。大娘唾道:“你既有意,须做得严密些儿。人有脸,树有皮。这会子大天白日,倘有人撞将来,什么意思呢?今夜二更鼓后,俺掩门相待就是咧。”

柱儿喜道:“真个的吗?”大娘道:“什么真不真!俺一个没脚蟹,还跑掉不成?”说着有泪往肚内流,却笑吟吟将柱儿嫩腮撕了一下。于是柱儿自以为千安万当,便匆匆踅去,准备着身赴高唐。

这里大娘稍一定神,正在气急攻心,在院怔立着,没作理会处。恰好郭太婆醒来唤茶。大娘连忙踅进,一见婆婆,想起婆媳伶仃,被人欺侮,不由双泪顿落,方呜咽咽吞吐地说得赵柱儿横来欺侮,竟存不良;那郭太婆躁怒如雷,便喊骂起来。

当时大娘急忙止住婆婆,一述柱儿累次调戏情形,并这次不可开交的光景。辅子听了,方在暗暗跺脚,只听咕咚一声,郭大娘失声道:“娘快醒来。”于是辅子猛然得计,当时料得郭太婆是气急昏去,便登时双足略欠,唰一声跳过墙头,直然地大骂道:“好赵柱儿,还得了吗?郭大嫂,不须着急,都有我哩。今且唤醒老奶奶再讲。”于是一掀帘儿,闯然抢入。

这一来,吓得郭大娘也不知是急是羞。一望辅子,那泪珠儿便似珍珠断线般直滚下来。原来辅子、大威都是大娘极敬重的人。那大威还过于端严,大娘等等闲价说起家常话,却不如待辅子,便如老弟弟似的,长长短短,好好歹歹,一无避忌。<!--PAGE 4-->当时大娘猛见辅子,便如亲人一般,所以痛泪直泻。辅子摇手,忙和大娘捶唤醒郭太婆。方想扶起她,安置在榻,只见她模糊糊一睁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指着辅子骂道:“你们这般小蛋蛋子,简直没好东西。”说罢颤巍巍只是摇头。

辅子都不管她,硬将太婆按卧于榻,便和郭大娘踅入前室道:“俺不想赵柱儿这般无状。论理说,就该杀掉。但俺同门一场,却不忍得。这节事,若叫俺尤兄晓得了,便不可开交咧。大嫂不必气苦,今俺自有道理。”于是和大娘悄悄数语。

大娘恨道:“事已如此,俺也不怕徐老弟笑话。你还没见赵柱儿丢眉溜眼,那副邪形儿,多么可恨哩!你可不要轻轻放掉他,须结实实捶他一顿,方解恨哩。”辅子笑道:“就是吧,您只预备一支篝灯就成功。”于是辅子匆匆别过大娘,一路慢步沉吟,又恨又笑。

须臾入夜,晚饭罢,辅子怙慑一番,暗想道:“赵柱儿精精灵灵一个人,却好走邪道儿,将来怕不从这上头吃亏吗?俺且去鬼混他一场,先拿话点醒他,看他精灵比俺老徐何如。”想罢,匆匆拔步,这且慢表。

且说赵柱儿调情得手,踅回家下,真个得意到十二分。一会儿瞧瞧日影,一会儿踅出望望,只觉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索性放倒头盹睡一觉,意在养精蓄锐。不想一合眼,便恍惚见郭大娘,俏生生地扑抱他来。好容易盼得日落,便胡乱吃了两口饭,正要打扮得张生一般,去赴佳期。不想踅来两个村老,探望赵甲病势,屁股上,都如挂了千斤闸,坐下来,碎米糟糠的话再也不断。恨得柱儿就有叉他们出去的心肠。

好容易村老踅去,业已初更敲过。这里柱儿急忙结束停当,正在对镜端相,得意万状,只听室门一响,接着有人呵欠道:“好闷!今天巧哩,咱们谈个天儿吧,难道老弟你不寂闷吗?”柱儿回望,却是徐辅子猱着头儿,跟着双踢哒的鞋子。只穿件夹衫儿,仿佛是盹睡初起的光景。这时柱儿老大不悦,一时还不肯离镜前。一面修掠眉发,一面冷冷地道:“徐兄闲暇呀,从哪里来呀?”

辅子一屁股坐在柱儿对面,又揉揉眼睛道:“俺方才到尤伯母处坐了一霎,却听得郭家婆媳只管拌嘴,吵得人心上怪腻烦的。所以俺跑到大哥客室中抹撒了一觉。”

柱儿听得郭家婆媳,忙问道:“郭家娘儿俩为甚吵嘴呢?”辅子笑道:“谁家没个碟大碗小?便是因那老太婆早上爱躺躺,晚上爱讲讲。郭大娘催她婆婆早些安歇。那老太婆偏要还坐一霎。郭大娘素常柔和,今天不知怎的,嘴似爆豆子似的,非叫她婆婆早睡不可。”

柱儿听了,不禁欣然一笑。辅子暗笑道:“好混账!这一笑少说着也值一百记大嘴巴。”<!--PAGE 5-->正这当儿,那柱儿得意忘形,越发对镜做作。便见辅子道:“啊呀,可了不得!老弟你就不嫌个忌讳吗?”正是:

讽谏有心敦友道,谈言微中遏邪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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