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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觇纪念仰慕瞿先辈 会猎友初识滴溜星

作者:赵焕亭 字数:4705 更新:2026-08-31 21:21:53

且说大威正在对景兴怀,意气慷慨,忽闻辅子一语,随指望去,却见深草内钻出个青郁郁长毛鞑子似的物件。赵柱儿方要奔去,那物件一长身形,大笑道:“你三位哪里去呀?且到敝庵吃茶吧。”

大威等定睛一看,却是了明和尚,弄得一身土,背了只大荆筐,满贮青草;原来是割草踅回,却在树后歇脚。当时四人并作一处,便奔庵门。柱儿笑道:“早是你露出秃模样,不然俺当是怪物,怕不给你一镖哩。”

了明道:“阿弥陀佛!你这般好显能为,却不像当年瞿先生的徒孙咧。俺师父在时,常说瞿先生那老头儿,就像个没能为的老好子哩。有时节,将瞿先生留的大烟袋给俺看。”辅子忙向大威道:“真个的,这件宝物,今天倒须瞻仰一番。将来咱们到哪里,都可以谈古去。”于是四人踅进庵,就方丈落座。

茶罢后,了明恭敬敬捧出个长木匣儿,柱儿踊跃道:“今天眼福却不小。”于是攘臂而前,正要开看,只见一个村人跑来道:“好了,赵兄弟在这里哩。快走,快走!你家老爷子因你偷将渔具卖掉,八家买主方才命人抬得网缆等物去,他老人家着了一口气,如今痰喘得不可开交。你快去瞧瞧吧,好歹也想个法儿治治呀。”

柱儿道:“什么打紧,佯装病儿罢咧。”说着,仍忙着开匣儿。大威不悦道:“赵老弟快去才是,有暇再瞻仰此物如何?”柱儿没奈何,怏怏然跟村人踅去。

这里了明搔着秃头道:“这副渔具,便是赵老施主的一份家产,少说着也值八九百银子。他满望叫儿子继他世业,如今被儿子背他卖掉,胡乱花费,老头子怎的不生气呢?”辅子听了,只哼一声。

大威这时老大不悦,便向辅子道:“不久俺去后,徐老弟真须费心匡正赵老弟哩。或者俺到通州,遇什么机会,先与他寻个职业。如只管在家闲**,却不是事。”

这时了明启开木匣,只见瞿先生那烟筒光泽如新。大家见了,不由肃然起敬。唯有大威恭敬敬掂在手中,摩挲半晌,道:“物以人重,是再也不错的。”因向辅子道,“咱们幸在瞿先生薪传之下,也须想自重之道哩。”

辅子听了,连连点头。大威挂记赵甲病势,便别过了明,和辅子到柱儿家一探问,且喜病还不碍事。于是大威趁势将柱儿规劝一番。又过得三五日,大威摒挡行李,一切都举,便去拜别志学。师弟恋恋,自有一番情况。康氏和福姑也去走送尤母。到得启程之时,村人祖饯,甚是风光。徐、赵两人直送至十里以外,方才怅怅而回。

不提大威去任通州捕头,自有许多的惊人事迹。且说徐辅子送大威去后,过得两日,王和踅来,邀辅子到家中去吃发脚的彩兴酒,并见一班猎友。无非是赵大钱二、孙三李四之类。其中一少年,名叫冯玉,绰号儿“滴溜星”。生得短小精悍,黑黔面庞儿,两道疙瘩眉,委实有些精神。当时大家厮见之下,辅子也没理会。少时大家谈起猎事,都争着各陈经验,自露能为,唯有这滴溜星,只是纳头饮酒,单等人家谈到筋节上,他只出一二语,无不正中切要。辅子见了,已自暗暗称奇。须臾端正宴席,大碗酒、大块肉地端将上来,广厅中共是三席,居中一席,只设三个座位。辅子暗瞧众人中,有两个年岁居长,并且顾盼自得,以为定是他两人该坐首席;哪知王和却向冯玉奉揖道:“不久咱全队出发,都要听冯爷的指挥。您便如全军司令一般,理当首座。”说罢,又逊辅子道:“徐爷也不必客气咧,您是俺奉邀的重客,不同别位,便请特陪冯爷吧。”

辅子还要谦逊,当不得王和生拉硬拽,只得和他左右相陪。其余众人也便就左右两席上纷纷落座。这猎人们发脚酒筵,头一味菜照例的鹿脯儿,取“福禄双全”的吉利意思;其余肴馔,大半野味居多,以多为胜。

当时大众这一阵高谈豪饮,外挂着拔起腰板,甩开后槽牙,一路传吃,真也闹得痛快淋漓。辅子不甚了然猎事,静听他们谈起来,甚是有趣。有的道:“放围日久了,什么奇怪事都许遇着。俺曾在某处打夜盘(猎人山宿,俗谓打夜盘),三更时分,月明如昼。俺盹睡初醒,忽听得离帐房十余步外,只管跌跌撞撞,如孩子们嬉扑。俺稍揭帐偷望去,却是个挺大的个紫毛狐狸,两只眼灯也似的,正在那里人立而舞,一面价望月吸气。俺暗想道:‘人都说这东西采取日月精华,敢情就是这般作怪。’俺正要拉起猎枪,只见那狐就草中一滚,忽然带起个白渗渗的髑髅骨来,三晃两晃,越发乱舞;便如跳大头和尚般,闹了一阵,一骨碌髑髅落地。如此光景,直至三四次后,那髑髅方才戴牢,那狐狸只一转脸儿,险些将俺吓煞。原来竟变了个绝俊的媳妇子。”

座中一人,是个枪伤疤痢脸儿,便道:“这还不出奇,俺曾遇见着一桩怪事。那怪物竟指着名儿叫俺,你说奇不奇呢?便是有一天,俺同着朋友打猎,天晚宿在一所山洞中,设好石栏,埋好伏机。洞口紧要处架好猎枪,怕的是野兽侵入。那夜也是大月地儿,俺和那朋友布置停当,方打了个盹,只听洞外唰啦啦大风暴起,尘沙乱飞,刮得树叶儿团团乱卷,俺急忙起来,由石栏隙处向外一瞅;只见远远的一圈火光,势如奔马,余光四射,拖拉老远的,便像个大彗星一般,却是着地卷来。须臾距洞百十步,却听得光中发出一种极尖亮的怪声,连呼俺的名儿。吓!那种声儿,好不难听。俺大骇之间,不管好歹,一顺猎枪,觑准打去。砰轰一声,俺当时昏跌在地。及至那朋友惊醒,唤俺醒来,俺脸上业已负了重伤。如今这块疤痢,天阴时还发痒哩,原来那一枪突然后坐(枪炸发伤人者,谓之后坐)咧。后来据人家老猎友说起来,此种怪物,名为灵狐,委实有些道行,大半在山神部下有点儿执掌。所以咱们猎人得彩,都是该供人用的兽类;你若存个赶尽杀绝掏老窝的心,这灵狐就会叫你吃苦头哩。小则伤身,大则丧命。”他这话虽涉神道,也似乎有些可信,足见凡做事,总要留余地。又一人笑道:“说起打猎来,还有一段讲究。你若向老山老峪里去放洪围,真须慎容止、洁身体,方才得利市。不然奇怪极咧,你定要处处别扭,起先时俺还不信。”众人大笑道:“这不消说,你不信时,定是和老嫂那么了一下子,所以才信咧。”

那人笑道:“不瞒你说,俺倒不是和贱内。众位可知白鸽峪那片所在吗?”众人凝想道:“有的,有的,就是五峰山山环内一片小山村,景致儿好得很。春天看杏花,秋天是绝好的红叶。并且是果木出产之所,京津一带贩山果的客商,春天来包树(预给果值,谓之包树),秋天来取果。一到果秋里,热闹得很,大家小户都寓着果客。小男妇女都忙果秋(果熟时,俗名果秋)。满山村红红绿绿,嘻嘻哈哈。女娘儿装束虽村些,却也娇娇滴滴,另有一种姿态。却有一件,其中很有暗含着做皮肉生意的,专会狼狼(引诱取资之意)着果客们,往年时,有个叫挨挨苏的,本是良家妇女,自狼住天津一个大果客,如今盖得家中瓦窑似的一片房哩。难道你老哥,也上了挨挨苏的当了吗?”

那人听了,笑得抹蜜似的,道:“谁说不是呢!俺那年偶宿在白鸽峪,一挨一苏不打紧,简直的那趟放围,别扭透了。不是枪不过火,便是白放空围。你说那档子事真个扑人(俗谓被秽事破彩兴曰扑)不善哩。”

座中又一人笑道:“那档子事,不但是猎家忌讳,大约凡事儿,都忌犯此款,您但看黑道上的人(谓贼也),只要犯了‘采花’两字,没有不犯案被捉的。他便有通天本领也是枉然。”大家这阵谈笑,徐辅子倒也闻所未闻。

须臾酒罢人散,辅子暗问王和道:“你既有兔子王的名号,可见是猎家老手,如何让冯玉指挥全队呢?”王和道:“您莫小看他,此人是京西高阳县人,世代业猎,并传有打虎绝技。曾在梦泉山中一日毙虎四五只。相传他祖上新婚的时光,夫妇就寝,睡至半夜光景,那新郎一觉醒来,只恍惚听得有人拱门。山村人家,都是及肩的短墙。新郎起去,就墙头上向外一瞅,却是个短胖的黄衣小儿只用头顶撞门,当时新郎以为是村中孩子,便开门出去,方要问他到此何事。只见那黄衣小儿扑地一滚,雷天价一声吼,登时化为一只大黄虎,叼了新郎,一径跑去。那新郎惊呼之间,合家惊起。

“及至寻棍棒、觅火燎,飞赶出门,业已人虎俱无。天明寻觅入山,却见一路血迹。直至一处短林边,寻得了新郎的断肢残体,并衣裤等物。当时新娘大痛,几不欲生。不想过得三两月,腹中震动,竟已怀胎。于是新娘暗祝道:‘倘得一男儿,此后冯氏愿世代打虎为业,以报此仇。’果然十月胎足,生下一子,这便是冯氏初业打虎的那位祖上。及至传到冯玉,已是第七代咧。世传打虎,神妙非常,传男不传女。俺如今去放洪围,所以特重礼请他。此人不但精于猎事,并且天生异禀,走及奔马,善识水性。他家居时,疏财仗义,也是个以朋友为性命的角色哩。如今走粮船的大帮中,因他精通水性,又懂武功,都争着聘他入帮,以防水路上威遇盗寇。他却只喜猎业,不肯就聘。徐兄和他处久了,便知他性儿咧,又蕴藉,又机警,真再好没有。”辅子听了,暗暗称奇,因一说赵柱儿要跟去玩玩,王和喜道:“这越发好咧。这位赵爷,俺也久仰的,他大名儿,不是单是一个‘柱’字吗?”辅子道:“正是,他这名儿,就是俺家殷先生,趁他乳名儿起的。”

当时两人别过,定期三两日后出发。辅子踅去,知会赵柱儿,方一脚踏到门,只听赵柱儿在正房内大嚷道:“我劝你歇歇那份心,也倒罢了;自己只管歪在炕上不生不死,还查落家用做甚?那副渔具不卖掉,难道咱们喝西北风度日不成?或是叫俺去打杠子,养活你呢?一句话,抄百总,俺算跟你倒霉定咧!这不是嘛,如今俺去跟人打围,你这会子又病得哼哼在床。咳,真丧气得紧!”

便听得赵甲,气吁吁道:“你这逆子,只是不安本分,将来有你的受用处哩。”赵柱儿喝道:“你就少说没要紧话。”说着哗啷一声,似乎是摔碎茶具。

辅子连忙拔步踅进,恰好赵柱儿横眉怒目地出来,辅子忙将他拖入前室道:“老弟,你这便不是。他老人家,病磨得碎嘴子,也是有的,你如何分辩起来?他老人家既又闹病,这次王和出猎,你只好不去咧。”赵柱儿听了,甚是不悦,只得略谈数语,怏怏然送出辅子。

不提赵柱儿闷闷家居。且说徐辅子,过得两日,拜别志学,结束行装,带了宝剑镖囊,踅向王和家,去会和一班猎友。到门一望,恰值王和率众友祭祝山神,彩灯花炮,十分热闹。众猎友一色的土布猎衣,水壶粮袋并一切猎具都已准备停当。火枪、标枪,十分齐整,还有一柄短把纯钢斧,背厚刃薄,吹毛可断,用红彩绸裹着柄儿,置在神案一旁。还有一件似海螺的吹具,也用红绸衬着。

当时辅子随班行礼罢,一望猎友,共有十二人,当即由冯玉分为前后队,分负猎具。望见辅子服色,却笑道:“徐兄还须更换猎衣。因土布和地皮同色,既宜藏伏,又混兽目,更歹斗的,是遇着座山雕。那种鸟目力极强,不怕从云端中望见一人,立时下击,厉害得紧哩。”于是辅子换过猎衣,众友各携猎具,辅子随手也携了一杆标枪。

王和笑道:“此枪趁手吗?你看冯兄这把斧头,少说着也结果了几百只大老虎咧。”冯玉微笑,佩起那斧。王和拾起那吹具道:“徐兄认得此物吗?你虽有绝世武功,这小小玩意儿,您管保吹不响它。”

辅子不信,接过来鼓气力吹,果然唠哪的,就是不响。王和大笑道:“如何?真是各练一家,这物件到冯兄手中,便似平常哨子似的哩。此名‘震山钟’,俗名儿又叫‘铁叫子’。善吹此物的,能以声闻十余里,为的是集合全队之用。不然山深林密,分队四出,哪里去寻去呢?”说着递给冯玉。

辅子暗想:“短短斧头,似非猎具。”沉吟之间,忽见冯玉偶一勒袖,掖起短斧,只见那胳膊上虬筋健肉,便如铁细盘屈一般。辅子暗道:“此人臂功定有特长。”<!--PAGE 4-->正这当儿,只见冯玉拿起铁叫子,就口一吹,众猎人齐齐一声喊,便如天崩地塌。正是:

铁叫一声伏百兽,侠从今识喊山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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