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徐辅子见冯玉吹起铁叫子,俨如龙吟虎啸。那音调雄亮无比,又搭着众人齐喊,好不令人勇气奋发。就这声里,大家便整队出村。徐、王、冯三人押队在后,且谈且行。
辅子道:“怪不得出兵打仗,都用军歌军乐;便是方才吹叫一齐喊,也就令人增勇壮之气哩。”王和道:“此名喊山,俺们出队,照例有的哩。”于是厮趁行去。
当晚宿在马兰峪镇上,猎队既到,便有当地小混混等,都来起发。无非是送些水果礼物,致贺纷纷,却都须开发喜钱。将个王和忙得没入脚处。辅子帮同料理,方才稍为清爽。只听店外一声恭喜,接着敲敲打打,一面吹鼓,一支闷箫,吹打起来,哄一声,挤进四五个恶眉躁眼的大花子。两人奏乐,两人抬着一扇破门板,上有四色礼物,是一只鸡架装(全鸡骨,俗谓鸡架装),纸糊了,外用糖色染好;一尾大鲤鱼却成了方形儿,原来只有头尾;一方猪肉皮,下盖白菜疙瘩;那一色,更来得妙相,是一砂壶酒,虽然空空的,却上贴着‘皇封御酒’四字。
当时众花子不容分说,止乐献礼,乱糟糟向王和道:“王爷大喜呀!您这时出发,大吉大利。那小长白山,就是常年老憨王杀虎之地,听说凡憨王爷马踪所到,至今生一种异草,冬夏常青,逼根条直,叶有锯齿,类似到草,若打磨铜器,再好没有。没别的,俺们苦哈哈,也没有大指望,您老将那草弄点儿来,俺们卖向铜器作坊,多少也换酒吃呀!您老请升,等俺磕个喜头吧。”
王和见了,忙攒着眉头,一一招呼过,方打发去了。只听店外一阵喧笑,便有人娇声细语地道:“好猴儿崽子们,竟敢拦阻老娘?俺们冷煞了,也是两口儿。如今俺老爷去放围发财,难道丢下太太不成?风里雨里,遮寒送暖,哪里不用人伺候呀?等俺老两口儿消消气,俗语讲得好:夫妻无隔宿之仇。那当儿,俺枕头上告你们一状,叫你们吃不了的苦,兜着走哩。太!还不闪开。”
辅子方在诧异,只见王和跺脚道:“我的妈!我就晕他,他又来咧。”一言未尽,只见店人们哄堂大笑。只纷纷闪拥之间,登时踅入一个彪形大汉,有三十多岁,一脸的紫酱油漆黑麻子,络腮胡,沙槁腿,戴一顶纸糊凤冠,滴溜耷拉,挂一圈杂色彩线,披一件四镶云的藕荷色短衫。望到胸怀上,还有怀镜、荷包等类。下着红洋布撒脚裤,露着漆黑的一段毛腿;望到脚下,却蹬着一双牛儿喊喊似的大红鞋子。左手拎着汗巾,右手是一杆三镌镂银嘴的长杆细烟袋,便这等,吸得噗喳噗喳,烟气腾腾,却扭头折项地迈开俏步,不容分说,先向王和瞧个眼风儿,引起袖儿,一掩胡子嘴,道:“喝,那边不是老爷吗?奴家年轻幼小,说话没轻重,便是得罪你老爷,你打也使得,骂也使得,却怎的绷起面孔抛掉俺呢?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你不看一群儿女吗!老爷呀,今天是你大喜日,待奴家给你消消气吧。”说罢,一扭老牛腰,便是个万福。众人看到这里,直然忍笑不禁。哪知王和拔脚要跑之间,已被那汉子一把拖住,竟将胡子嘴偎向王和耳根,却向众人一绷脸道:“你们还不回避。谁家两口儿没个体己话呀?俺们今天大好晌(俗谓吉日曰好晌)圆圆房。”说着,一努胡子嘴,简直地刷到王和腮颊上。
大众鼓掌之间,王和挣脱,大跳道:“松三爷,玩是玩,笑是笑,您别这么着,大关店头上,又有陵上的老爷们,什么意思呢?再者你大小在陵上也当着份差;倘若老爷们晓得了,咱彼此不便哩。”
那大汉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什么老爷不老爷的。本来也是呀,你老爷今天大会宾朋,奴家做太太的人,只该坐在屋内,给你分派家事哩。”说罢,扭扭捏捏,向屋内便跑,急得个王和只是双脚齐跳。
正这当儿,只见由店外闪进一人,衣冠入时,气象阔绰。一见大汉,便喝道:“松寿,你如何这等胡闹?还不滚出去。难道王爷还少了你的喜钱吗?”那大汉登时收起丑态,逼定鬼似的,垂手一站,接着一个连环进步,打千道:“小人在此伺候。”那人喝道:“快去你的。再来时,先斫狗腿。”大汉没奈何,蹭将出去,直到店门首,却恶狠狠一回头,悄骂道:“什么骨头呢,你也来充朋友。不是两口儿光着屁股,吃清蒸鸭子,被主人家踢脏瓜的时候咧!松老三虽然穷,总是四品的黄带子(四品宗室)。颠颠穷骨头,还比你重得多哩。”一路嘟念,就这般花枝招展,扬长而去。
原来松寿在陵上当点儿小差,专仗耍胳膊搅地面过日子,是个顶没脸的泼皮。每次王和过镇,定规送他点儿小意思。这次偶然忘记,所以松寿竟寻了来。后来的那人,却是管陵郎中遣来的仆人,给王和送入陵的执照,以便经过各泛卡验执放行。虽是小小一张纸,却是王和平日价常送野味换出来的。若是生虎儿猎人来请执照,就须花好体面照费哩。
当时王和向仆人连连致谢,收起执照,入室茶罢后,仆人自去。辅子问知松寿所以,只笑得前仰后合,便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但是松寿骂的话儿也稀奇,难道旗门中,主人有踢脏瓜的规矩吗?”
王和笑道:“他们在旗的人,笑话多哩。方才这仆人穷的时光,两口子互穿一条裤。男人出去,女的就光溜溜偎在破被里。有一天他主人偶经仆人房外,却听得女的连连咂嘴道:‘这味道儿,还倒清醇可口。俺那件布衫儿当得还值,你别馋着嘴巴子,连汤汁都吃了。等明天咱寻把糯米,熬点儿鸭汁粥吃吃吧。’主人听了,悄悄向窗内一望,只见仆人两口精光相对,一条方洗的裤尚在湿淋淋的未干。案上一具鸭池,只剩些汁儿咧!于是主人大怒,道:‘俺昨天赏你件破布衫儿,你今天就嚼在肚内。’愤气之下,闯进去,向男女光屁股上便是两脚,所以留下个话柄儿,在旗的哥儿们——顾嘴不顾脏。不但那仆人如此,便是他主人,管陵郎中富二老爷,也是个半吊子脾气。”正要细谈,恰值有当地街痞又来起发。乱过一阵,即便忙忙晚饭毕,各自歇息。次日清晨整队,取路偏东北。一路上草树茂密,细路崎岖,坡陀高下,业已微具山势。遥望群峰合沓,岚光滴翠,一层层迤逦起伏,都向老陵作屏障之势;果然是万峰环拱,气象非常。神区奥域,不愧为帝王陵寝,万年吉地。
王和道:“徐爷,你看地脉和国运真有关系。京西昌平州明陵,俺也到过,那山势儿便差得多咧。一般价峰峦树木,就是总带些焦枯死滞气。便是咱们笨眼儿也看出哩。你看这山色儿,多么活勃,无怪老陵参也比别处不同,总是地气厚的缘故。”
一个猎友道:“那就不用说咧!皇上家齐天洪福,自然天造地设,有这好所在。俺听老辈人讲起来,当初定这片陵寝,皇上把天下的堪舆名家都召得来,命他画图列说,各陈所见。及至各人图说呈上,皇上都不中意,于是天颜震怒,一个个都命杀掉。末后昭旨迫切,催天下督抚物色堪舆名人。其时江苏省有一位何建中先生,生平高稳,事母至孝,却以堪舆糊口。老先生虽业此道,无非为生计所迫,平生学问却不在此。不想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当时督抚一时价无以塞责,便将何先生荐进上去。当时何先生母子闻命,相抱痛哭,情知此去九死一生。无奈有司催促登程,急于星火,只得惴惴就道。一路上瞻念慈帏,真个是如痴如醉。
“一日泊舟山东恩县四女祠旁,天色傍晚,何先生踅进祠内,散散忧闷。只见祠内塑着五尊神像,甚是别致。居中是一位白发婆婆,旁列四位锦袍玉带的女官儿,一个个韶颜稚齿,顾盼如生。何先生不解其故,就土人一探问,方知这四女祠的古迹。便是宋朝年间,有姊妹四人,守贞不嫁,终身奉母。后人慕其孝行,便给她立祠河滨,如天妃宫的故事。往来船客大半都致祭祈佑,并且十分灵应。
“当时何先生瞻仰徘徊,见那位婆婆神像颇似其母,不由凄然泪下。便焚香叩拜,暗祝道:‘何某此去,倘得生还,再见老母,当重修祠宇,再塑金身。’祝罢平身,却见有只青雀儿,向何先生敛翼引吭,随即飞向自己船桅。当时何先生也没在意。不想这夜里,忽梦神母见召,并吩咐两句言辞道:‘欲识牛眠穴,须观青雀栖。’当时何先生一梦惊醒,不解其意。哪知次日发船,只见昨天那青雀儿依然集在船桅上。何先生暗暗诧异,也不惊它。从此青雀时来时去,直抵北京,方才不见。
“当时何先生逐队观见,幸喜还没轮到自己画呈地图,终日价闷在寓中,既念老母,又怕祸至无时。只旬日之间,业已愁得须发尽白。正这当儿,忽听得有两个同征入都的风鉴家,竟自忤旨被杀。何先生大惧之下,自料难免,只得延宕一日,且多活一日。于是自请亲去相地势,然后进图。皇上一见此奏,便自心下稍悦,因以前被诛的人都是按着纸上画图,便定吉穴。也不知怎的,皇上一见便怒。如今何先生既有此请,所以皇上觉这人有些见识。当时皇上准奏,并派内务府大员,偕同何先生前去相地。一时的沿途供张,十分煊赫。哪知何先生苦在心头,自出京以至到相地之所,无论见了谁,拉着挺长的沉脸子,一句话也没有。大家见了,越发以为何先生怀抱绝艺,深沉难测。还没到相地之所,业已声名大起。糊里糊涂,那宫中皇帝早已喜动天颜。原来跟随暗侦的人,早已沿途密报咧。“但是何先生自觉生死日近,一时间感念老母,心如油沸,早已将神明示兆忘在脑后。没奈何,到得吉地,仔细一看,只见龙蟠凤舞,郁郁青青,龙脉分明,好一片博大气象。要说何先生风鉴之学本来平常,何况这当儿,一片惧死之心,越发弄得方寸大乱。正在高瞻远瞩、慨然长叹的当儿,忽听头顶上啁啾两声。何先生仰面望去,竟是那只青雀儿,只管在自己顶上盘旋,唰的声,一侧翅儿,竟奔东北方。于是何先生陡忆神示,便大步小步地直跟将去。须臾那雀儿一矫翅膀,落在一株小棠梨树上,望着何先生,拍拍欢翅,倏然而去。惊得个何先生只是念佛。细看那小梨树所居地点,真是群峰环拱,有万派朝宗之势。当时何先生福至心灵,恍如梦醒,于是更不踌躇,即便就梨树所在,定了吉穴,列图进呈。这一下子,却钻着皇上的心缝咧,当时温谕有加,赏赐无数,自不必说,从此何先生名震一时。不久,回家拜母,共感神佑,果然去修祠还愿。后来何先生著了一部风鉴书,就名为《青雀经》哩。你说这天子陵寝,岂不是天造地设吗?”
一人笑道:“荒唐,荒唐。俺听说这老陵,却是国初范相国文程定的。这话倒近乎理,因范相国精通数学并望气、占星等事。他是滦州的秀才,当崇祯初年,他入都应举,因听得谯楼鼓音瞧杀,便知明运当终哩!”
当时大家一路说笑,须臾踅过数十里,越发地草树森茂。辅子不曾走过此路,便道:“怪不得此方柴草贱,店中火炕都烧得炮皮燎肉,原来草树这样多哩。”众人笑道:“徐爷,等您到老陵里瞧吧。只那年接年的落叶,就有一二尺厚。这点点草树,算是吗呢!”正说着,忽闻驼铃响动。须臾从对面短林中,转出一群小商贩,各驱驴驼,一个个短衣草履,手持棍棒。中有一人,遥呼道:“喂!兔子王,又去打围吗?俺这些日犯了痔疮,痛得耍不得。你给俺打只老獾来,剥皮做垫子如何(獾皮垫治痔神效)?”
王和笑道:“吉老八呀,合该你眼子痛,你们是从青风口来吗?”吉老八道:“哟!我的佛爷桌子,如今青风口去不得咧。”王和道:“那所在本是狼窝儿,想是狼闹得凶。但是俺们去放围,正求之不得哩。如何去不得呢?”
这时吉老八业已吸着一袋老旱烟,笑吟吟踅到王和面前,道:“你不晓得?看起来,俺就不告诉你,叫你到那里喂了狼神。如今青风口左近村落,日色大高,便关门闭户,还须锣鼓喧天地敲一夜。饶是如此,那位狼神爷还时时见顾,吓得村中人什么似的哩。”
王和大笑道:“你别胡说八道咧!山有山神,河有河神,如今又钻出狼神来咧?”吉老八正色道:“你不信就罢,人家真有见过狼神的。石米庄王二嫂、东屯里许家媳妇子,便是昨天上陀谷吴大姑娘也遇着那狼神咧。来的时节,先大嗥几声,只那惨厉之音就吓得煞人。来去如风,哪怕挺高的墙,那狼神一蹦就过。”<!--PAGE 4-->辅子失笑道:“神道不会跳蹦,倒也别致。怎么遇见狼神的都是妇女们呢?”吉老八道:“起初俺也不信,但据他们说起来,真是一朵鲜花似的。那狼神狼头狼尾,浑身是毛,并且能变换毛色。有遇见青苍色的,有遇见灰白色的,还有浅黄色的。刻下各村众因狼神闹得凶,大家商议,想在青风口给狼神择地立庙哩。”
王和笑道:“这越发离奇咧!如此邪神道,有什么好处呢?给他立庙。”吉老八道:“却有一件好处,就是不吃人。遇见狼神的妇女们,不怕孩子卧在床头,居然好端端的。但是遇神之家定然失却财物等项。想是乘妇女吓昏的当儿,有别的小偷儿乘虚而入。哪里有神道还见钱眼开呢?”
正这当儿,只见众商贩道:“哟,哟!”吉老八登时撒腿便跑。
正是:
来至深山闻不若,个中情事费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