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吉老八正说得高兴,忽见自己的驴子跑去。同伴哟哟之间,吉老八飞步赶上,一连几鞭,骂道:“妈拉巴子的,打之不走,这会子你却劣蹶。”因遥向王和道,“想着给俺打只獾哪。”于是和众贩鞭声乱鸣,扬长而去。
这里王和笑道:“吉老八是个玄神。狼都有神,无怪而今的小耗子都要作怪咧!”辅子笑道:“他这话就不贴理。狼神不吃人,却专去吓弄妇女,还是三只手,这不成了狼贼了吗?”众人都笑道:“狼贼也不稀罕,你看如今做官的,哪个不是虎盗呢?虎盗当道,自然须狼贼四起咧。”
大家一路谈笑,又往前进,当晚宿在一处小小村落,只见村中男妇,傍晚时光,都就篱落下插两支香火,又默祝祷几句。辅子问其缘故,便是因青风口去此百里,恐狼神万一闹到这里来,所以大家焚香祈禳。辅子问起他们狼神来,比吉老八说得还热闹,竟有说狼神金甲仗剑,居然是将军模样,不过头顶着狼头。辅子听了,好不诧异。
次日起程,渡过一条小沙河,地名黄花沟,却是偏东向黄花山的支脉,满地上杂生草药,却以益母草为最多。再就是山村人家,大半都有蜂园,养蜂剖蜜为业。一处处度架纵横,那蜂巢一起起小房儿一般,倒也疏野有趣。
辅子一路瞻眺,随手拔了株益母草,道:“此草他处也有,却不如此肥壮。”王和道:“徐兄看这小草虽微,却是黄花山老道的一宗大进款。他采取此草,制成一种益母膏,贩卖各处,获利甚厚,所以庙中富足得了不得。因此之故,那清规两字就说不得咧。主庙老道专以结交仕宦,盛讲应酬。一切饮食服用,真是阔了个磨磨唧唧。人家说得也口过点儿,说山下村落中,有姿色的妇女,大半是老道的外家。如今主庙老道名叫醉琴,和那管陵郎中富二老爷,相好得要不得哩。”
两人说笑之间,业已穿过黄花沟,只见地势陡敞,川平路迥,原隰映带,一处处林木亏蔽。四外村落渐渐稀疏,但烟树苍茫中,或有黑子般一疙瘩,便是遥山的远村。
辅子这时不由心旷神怡,一望前队猎友,只如一行蚁儿似的。转过一层高峻坡陀,辅子叹道:“人总须足迹半天下,方能胸次开豁。即如北方风景,委实另有一番深厚博大的光景。可惜北方文人少,不能称其山川,发扬光景。像这等妙景,若到南方文人的笔下,简直的就了不得咧。咱多咱到南方去逛逛,更是写意哩。”
冯玉笑道:“南方山水也自有特别秀倩处,便如南方人一般,另有一种漂亮意思。”辅子道:“如此说,冯兄到过南方了。”冯玉道:“俺有个姑母,嫁在浙江金华县尹家,俺还是十余岁时,随家母去过一趟,后来却久没音问了。”辅子叹道:“世界上的人,就没有像俺孤苦的。俺小时节听老人家说,俺有个族叔,名唤徐山甫,因荒年逃荒,趁粮船全家南去,大约是流落在江苏地面。除此之外,俺没一个亲人。”王和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哪里不是亲人呢?五伦中有朋友,就是填孤苦的缺憾了!”三人正谈得起劲,只听前面猎队中轰然一枪。三人赶去一望,却是个青毛狼崽子,业已倒毙在深草中。王和笑道:“噫!此间已见狼苗咧。吉老八的话倒也有因儿。不必管他,今天到青风口,且大嚼狼肉是正经。”于是众猎人轮替拖狼,依然前进。
日色渐西时分,踅过一座大土冈,忽然扶摇风起,尘沙乱飞。那路径渐次陡峻,乱石纵草,荒草芊芊,原来已是青风口的山脚下咧。这座山俗名“石瓮岭”,山脉西来,就是燕山之脊,余势迤逦向东,直有千八百里远近。古语云:燕山如长蛇;石瓮岭,便如蛇腰一般,高峰巨壑,里面十分深远。必过此岭,方取路渐向老陵。这山口峭崖上,有一块两丈多高的奇石,亭亭独立,似乎是翘首东望。远望去烟鬟绰约,仿佛如仙女御风一般,俗呼为“青风娘娘”。相传秦始皇筑长城时,有丈夫应役不返,其妻名叫青风,素善箜篌,便卖歌寻夫。走至此间,忽逢一当地土豪,欲强劫青风为妻。于是青风仰天大呼,雷火立下,击杀土豪,青风亦化为石。那石下有一洼玛瑙色的红土,掘至极深,也是殷红色,据说便是土豪的脑血所化。虽是一片古老神话,然而旌节惩**,却义有可取,所以那山口就取名“青风”。至于“娘娘”二字,不过是后人崇敬烈女之意,也就不必拿《大清会典》来考据了。
说到这里,作者因“娘娘”两字,忽起一种感想。人要学时髦,揣摩风气,道路多得很。你要逢迎当道,什么方儿都使得的,千万别拿古地名儿来逢迎。如今是民国就有想空心血的尖头先生(谓其能钻刺也),得意扬扬地上书当道,想将秦皇岛改个名儿,因为“皇”字不祥,不宜于民国。哈哈!您说这位先生,真难为他怎么落想来?国体递嬗,不过如四序代行,岂有人到夏天,便须将“春”字除掉之理?难道民国建设,万端待理,就没有比一个“皇”字儿重大的吗?你说这逢迎法儿多么奇特。
当时辅子等踅进山麓,早望见山口嵯蚜,峭壁对耸,天然像个石门形儿。从岚光回合中,望见那个青风娘娘,凌虚卓立。远风吹处,挟着山村中呼男唤女祝鸡叫豕之声。王和笑道:“怪不得吉老八说青风口闹狼神哩!咱们紧赶一程,且探探这稀罕儿。”于是一声山歌,猎友四和,回音激岩,声振山谷。辅子虽不擅歌,也便呜呜相和。
大家借歌攒劲,正在走发,辅子忽指山口,大叫道:“王兄仔细,狼神来咧!”王和忙望去,却见一行高耸耸的物件,由山口蠕蠕而出;并且耶许相呼,和这边山歌应和。
王和前赶数步,仔细一望,大笑道:“什么狼神狼鬼的,却是一群蠹木虫老哥哩。”须臾近前,原来是一班贩私木的山民,每人都负着很长的厚松板。粗估去,各有几百斤的重载,从山中上下崖谷,驰走如飞,真也是份特别本领。当时两下里交臂而过,辅子诧异道:“陵木是严禁盗伐,他们怎敢公然贩卖呢?”王和笑道:“他们管陵的人们,专以监守自盗。只要贩子打通过结儿,他就会装聋作哑哩。你看马兰镇上,还设有镇台武官,专守陵寝,其实他整年卖树吃;手下汛兵,更不必说。便是青风口还有一处汛卡。那卡兵葛老四是个酒鬼,和俺认识。喜得他手头不辣,咱入山,给他点儿过节儿,多多少少,绝不争竞。”
正说着,已到山口。只见残阳挂树,偏口左有一带荒村,十分冷落。从树影重重中,却现出一面卡旗儿。王和遥指道:“那里便是卡房。咱先寻宿处,再找葛老四交代去。”正说着,忽闻一阵摇铃吹角之音,还夹着蓬蓬的花腔鼓。王和唾道:“不知哪家生瘟病,又跳师婆(俗谓巫师)哩。山村人们就是迷信这一档了。”
这时冯玉取铁叫微吹,众人登时止步,当由王和等领队前进。只见那村中果然都关牢门儿,有的从篱笆上探探头,却都耷拉着苦瓜脸子。
一行人踅过一条街,却没处可以落脚。辅子不耐烦,便拣门户齐整些的,不容分说,擂鼓似的捶叩。闹了半晌,通没人搭腔。间有妇女从里面颤巍巍地道:“是哪个生大疗的不长眼睛。由你使劲子弄,俺只闭紧了不开哩!”
王和等正没作理会处,只听街岔口上,有人唤道:“哟,王兄吗?久违,久违。怎一向没进山呢?”说着踅到一人,有四十来岁,紫糖色面皮,笑面虎似的。穿一件缺襟旧袍儿,外罩得胜马褂。望到脚下,还踹着一双新布靴,手内却拎着挺大画眉笼儿。一望徐、冯两人,便道:“这两位少见哪!”
王和便道:“葛爷来得正好,俺还没空儿拜望您去哩。”葛四道:“得咧!俺的王老哥。当着新朋友,俺不好说你的。你一蹦两条垄,俺若不遇着你,你怕不钻进山去?”于是彼此一笑,执手契阔。
王和给徐、冯两人一指引,葛四一竖大指道:“好朋友,今天却巧得很,俺且借花献佛,大家痛快喝一场子。哪位客气,俺就是王八蛋。”说罢一张两臂,即便拢让辅子等。不想鸟笼一悠,那画眉惊得一阵扑棱。
王和笑道:“你这急性鬼!你便请客,也须说明白。大料你那贵营,连你算着,只有两个半人,是不会弄酒食的。这村中又正过大年初一(谓关闭门户也),俺们便不客气,又向哪里去呢?”葛四笑道:“你不必管,跟俺走吧。”说着,一望猎队道,“怎的诸位还不觅寓呢?”王和一说所以。葛四笑道:“你若早寻俺去,不结了吗!后巷里俺干女家现有很宽敞的场房,锅灶俱全,便当得很。”说罢掉臂而前,引众便走。
辅子颇觉诧异,只见王和向葛四脊梁一努嘴,又向徐、冯一挤眼,于是大家随后跟去。只见葛四奔到后巷一家门首,啪啪一叩门,并拉起口哑嗓子,喊道:“大姑娘呀,接客咧。”这一声不打紧,招得大家都笑。便听得院内,小脚木底儿,哒哒哒,一阵飞跑;接着娇声嫩气地道:“爸爸来了吗?”这时辅子偷瞧葛四神情儿,十分得意,一脸的酒糟疙瘩业已一颗颗亮澄澄的。正这当儿,门启处,踅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高高身量,家常打扮,却漆黑的一头头发,尖翘翘两只脚。戴着银簪、银耳环,像个寡妇模样。更衬着弯细眉、毛碎白麻子,倒也有几分骚俏。一见大家,忙笑道:“哟!可了不得。这是哪里的队伍呀?”
葛四这时已经乐得眼睛没缝,便浑身拧钻似的,蹭到那妇人跟前。百忙中乜着眼儿,却又不说所以。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您是怎么咧?这时光叫人大敞门儿,是玩的吗?”于是葛四一说王和等寻宿之故。妇人笑道:“这有什么呢,便请众位屈尊些吧。”说罢,便要引王和等入去。
葛四向王和等道:“咱们且吃酒去,大队有安置处就得咧。不瞒你说,俺这干女儿,爽快干脆,能干不过。便是客人再多些,她都能让人舒服了。”
妇人抿嘴笑道:“哟!爹还没吃酒去,如何口内乱扑哧呢?”葛四笑道:“吓!这又是爸爸的不是了。”于是不容分说,拖定王和,向徐、冯道:“请哪,请哪。”冯玉刚要拔步,辅子道:“咱带着许多兵械去吃酒,不大稳便。”冯玉道:“还是徐兄心细。”于是三人各将斧剑镖囊并标枪等,交给猎众,这才和葛四厮趁拔步。
不提这里众猎友自有那妇人款待。且说辅子等,跟葛四一径踅去,转出后巷,便踅入靠野地的半条街坊。其中有一家,门户整齐,像个富户模样。不但门儿大敞,并且灯烛辉煌,人众出入,门首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仿佛有什么事体似的。
辅子不由暗对王和道:“咱和这家不相认识,好去吃酒吗?”王和握手道:“徐爷莫问,迟会子稍停了,俺告诉你。”
正这当儿,葛四已昂然登阶,恰好有个村汉匆匆踅出。一见葛四,道:“葛爷来得正好,现已祭过神,就候您开席咧。”于是转身前导,引众直入。
辅子一路留神,只见草厅前大院中高搭蔗棚,陈设香案祭品。从香烟迷漫中,却见上供一个神道,画着个尖嘴削腮的狼脸儿,穿着一身戏场中的盔甲,一手按膝,一手按剑,坐了个纹丝不动。辅子乍望去,只当是木偶,却见那神猛地一眨眼,不由吓得一哆嗦。再细望去,却是个十三四的孩子假扮的,大约是取“古人尸祝”之意。再望到神案前,却有两个巫婆,都穿着彩衣撒裤,身披十字红布,披发及腰,手持羚角。一个有三十多岁,细高身量;一个只好十五六岁,小巧身段,正在案前颉顽对舞,一面嘴内喃喃祝念。少时铃声大振,大巫跳舞越疾,小巫随势伏仰,角声高低,四大巫之舞势,距跃回旋,真个闹了个应弦赴节。
辅子等方望得有趣,只见这家主人业已闷闷浑浑地前来肃客。团团的肥面孔,见了客人,只一笑,当作礼数。那葛四更不客气,就像他似主人一般,便指手画脚地吩咐道:“今天有远客人,酒食须齐整些,便在厅内坐吧。”主人唯唯,导客进厅。<!--PAGE 4-->大家落座,谈话之间,厅内酒食业已摆齐,于是大家就座,大吃二喝。那位主人只顾里里外外忙碌他的。直到酒罢,他也没有出来。
辅子等方一脚跨出厅,只见神巫都散,恰好两巫携着那神道,甲胄煌煌地往外走。每人怀里都揣得鼓蓬蓬,大料是祭品果饼之类。
那神道还仰着个狼脸子,向大巫道:“妈呀!你为什么不将那猪头也捞了来,给俺干爹吃不好吗?”小巫唾道:“瞎二头,还不悄没声的,你姊姊装在这里了。”说着向腹下一按,便大家嬉笑而去。
原来小巫和神道就是大巫的一双儿女。因这家主人婆,虽生得丑八怪似的,胆儿却最小。自青风口大闹狼神,便吓得这婆娘什么似的。不想前天傍晚时光,这婆娘爹着胆子,跑到后院墙下去小解。山村人家,都是一脚踢倒的碎石短墙。那婆娘方褪下中衣,蹲下身去,忽听墙头簌簌有声。抬头一望,只吓得抓呀一声,提裤便跑。原来墙头上端端正正伸着颗狼脑袋。这婆娘待了良久,见狼神没作闹,自以为仰蒙神佑,所以这当儿招巫荐神。村中凡有酒食之会,那葛四是头儿脑儿,当地人物是没有不在座的。并且山村中有一种习俗,是客许邀客。譬如请的是张三,张三有朋友,就可以拉去同享。所以今天葛四特慷他人之慨。
当时辅子一路上问知所以,倒觉好笑。葛四道:“徐爷你不晓得,这种窝囊财主,咱不嚼他谁嚼呢?那个巫婆儿是个烂桃儿歪剌骨,招得野汉子成群,那主人偏信她装神卖鬼。倒是这些日闹狼神不错的,俺就不信这些事哩。”
王和笑道:“俺看那巫婆水灵灵两只眼,瞅得人心上痒倍倍的。你给俺拉一下子,好吗?”葛四正色道:“俺如今向人里走咧,不干这些乱弹的事。王兄你若头两年来,这还不现成嘛!”王和听了,却向辅子挤眼一笑。
须臾踅到众猎友寓所,由葛四一叩门,那妇人踅出。大家一道偏劳,即便进内。此时微月初上,只见小小院落十分清洁。角门以西便是大场房,正听得众猎友饭后谈天,大说大笑。
辅子方要进角门,忽觉王和暗暗一肘他,回头一瞅,几乎扑哧声笑将起来。正是:
猎兽未能先猎酒,闲情逸致亦堪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