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回望去,却见葛四溜在后面,冷不防亲了妇人个乖乖,被妇人一搡,赶忙跑入内院。当时辅子急忙忍笑,葛四却酒态跄踉地道:“不瞒徐爷说,咱在村中,既是官面上人,人家看咱金山似的,咱能不向人里走吗?不然,人家清门静户,寡妇失业,肯认咱的干亲吗?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湾,这就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哩。”
王和笑道:“您别属老王卖瓜的,自卖自夸咧。咱说正经,少时您把那点儿小意思(谓卡规也)就带着吧。明天俺们起黑早就走哩。”葛四笑道:“你若再提这档子,俺又是好体面的王八蛋。咱们老哥们,谁望谁呢!”一路说笑,进院入室,只见一间场房,被众猎友挤得满满的。还有抱柴烧汤,准备洗脚的。
当时大家随便落座,那葛四拉开话匣儿,乱糟良久,不觉已二更敲过,便搭趁站起道:“众位此去,铁准是大得彩兴,一路福星。咱们回头见吧。”王和道:“葛兄再坐坐去。”葛四道:“不咧,不咧。”于是王和等送至门首。葛四颔首道:“再见,再见。”踅了几步,又驻脚道,“俺真个去咧。”于是王和大悟,忙向衣袋中,取一包散碎银子,追上葛四。辅子但闻得两人一阵牵扯。少时却听葛四道:“咳!咱哥儿们真过这个吗?那么俺给老哥暂存几天也使得。”
正这当儿,却听得隔壁内院娇嫩嫩嗽了一声。于是葛四笑眯眯,放重脚步,直出角门,向大门踢跳而去。
这里辅子因场房人满,寻到院内北旮旯,却有一间空房儿,土炕干净,外临野地,甚是清静。辅子暗喜道:“有这所在,俺为甚去煮人粥呢?”于是进去,略为拂拭。取了自己卧具,方要歪倒稍息,只见王和笑得蜜抹似的踅进。辅子问其所以,王和笑道:“你道葛老四这家伙真个往人里走吗?他整年价得卡规,不少捞钱,都孝敬他一干小妈儿咧。方才俺溜到内院里,就窗外偷瞅,葛四正和他干女儿这么着哩。”说着,伸一指向口中出出入入。两人笑了一回,也便各自安置。
辅子和衣卧下,本觉疲倦要睡,无奈远近村落真个夜敲锣鼓,闹得辅子一时间再睡不着。辗转良久,直待稍静下来,睡魔已去,于是索性坐起,剔剔灯,下得炕来,到院中一望,只见夜气清虚,疏星皎然。众人一片鼾声,业已此唱彼和。
辅子信步踅向场房灶边,只见壁灯沉沉,照着锅中,还有许多用剩的热水;并且有一具大浴盆横在那里。辅子暗道:“俺趁现成洗个澡儿,倒也不错。”于是先将浴盆撮入自己屋中,然后注满热水,脱得光溜溜,即便就浴。
须臾擦干身体,正在修理足趾,忽闻一阵隐隐哭泣声顺风吹来。辅子抱足倾耳之间,便听得一声怪嗥,十分尖厉。那远音由北方面送来,辅子暗诧道:“怪呀,真个便有狼神吗?”思忖之间,忙跟上鞋儿。正要穿着衣裤,却闻得哭声越大,已辨出是妇女声音;接着又有尖吱刺的喊声:“救人哪,救人。”这一声不打紧,辅子不顾穿衣,拎起炕夹被向身上一裹,拔脚跑出房。从后墙上一跃而出,既到野地。那来音越发真切,于是辅子循音北奔,顷刻间已是二三里,却是一小小荒村。略为倾听,那哭叫之音又出自村左一片黑魅魅的树林里;并且有一点灯火从树隙中射将出来。
这时疏星动野,道路可辨。辅子目力又是强的,于是一径奔赴树林一看,却是一片大茔地,其中有几间矮草房儿。房儿后面堆积着许多山柴。当时辅子急于救人,也忘掉没携兵器。一连几个箭步,蹿到灯光草房外。先就窗隙一张,不由大喝道:“好狼崽子呀!”说着堂一脚踹开板门,飞步抢入。
原来里面榻上,一个妇人赤体仰卧,且哭且骂。说也不信,却有一只大青狼,搔头竖尾的,正据在妇人身上,如是云云起来。
当时辅子飞步闯入,只一瞅里间门帘之间,那只狼啊呀一声,用一个露珠滚荷式,滴溜溜向榻下一滚。辅子大喝赶去,一脚没踏着,那狼趁势儿向外间一蹿,嗖一声跳将起来。一面口衔哨子,大作狼嚎,一面由腿里中拔出攘子。只辅子回身赶来的当儿,那狼一翻手腕,向辅子当胸便刺。
好辅子,斜刺里一闪身,趁势一抖夹被,挡过刀锋,登时飞起个连环拐子脚。那狼忙一缩身,一个蹦踵,虽躲过头一脚,却已撞到门口。哪知辅子脚势疾如闪电,那狼落足未稳的当儿,第二脚已唰一声平扫过来。那狼喊一声,竟凭空横颠出去。恰好距门数步,有株小松树。那狼赶忙用左手一撑树,止住颠势。后面辅子业已赶到。
那狼大怒,趁辅子奔来之势,恶狠狠挺起短攘,便奔左胁。可巧辅子光脚跟鞋,足下终欠得力,百忙中一颗蒺藜弹,扎得脚面生痛。只略驻足之间,只听哞一声,短攘扎入夹被累垂之处。好辅子真个伶俐,只两臂一振,来了个旱地拔葱,嗖一声飞起丈余。
看官须知,文人老先生有句成话,是“文入妙来无过熟”;武功一道,亦何莫不然!熟能生巧,真真不错。
当时辅子趁抖拧之力,但听刺啦一声,拖垂被幅,虽被短攘划了一条大口纹。但那短攘也被飞跃之力,凭空地由狼手夺出。那狼大惊之间,辅子已落向背后,先照狼后背 地一脚。那狼扑哧一声,闹了个狗吃屎。
辅子赶去,夹领一把揪住它,方要抡拳。只见那狼向前一挣,哧的声,狼皮脱落,登时现出一个短小汉子,撒脚就跑。百忙中扬起狼头,极力吹哨。辅子一见,越发怒从心起,料是什么歹人搅乱地面。于是飞步赶上,只一拳打翻在地。一连几拳,那汉子只是怪叫,早已挣扎不得。
辅子喝道:“你这厮装狼做贼,委实万恶。料你还有巢穴党羽,不然这一带村落怎会都闹狼神呢?”一言未尽,只听背后大喝道:“照家伙吧。”明晃晃刀光一闪。辅子喝声:“好!”略一侧身,一柄朴刀早剁空。急望时,却是一只苍白大狼,简直地露着人脸儿。辅子大怒,正要赤手搏去。只听茔墙外一声喊,嗖嗖嗖,又跳进两只大土色狼,各挺朴刀,便奔辅子。于是三只狼跳喊如雷,前后夹攻,三柄刀上下翻飞。虽是乱砍蛮剁,也就凶实得很。偏搭着辅子夹被裹身,八下里不得手脚;又须用左手捏紧结系的松扣儿,只剩一条右臂,空手对敌。
诸公请想,这别扭劲儿简直的就大咧。哈哈!好辅子,真不愧为殷一官的门徒,你看他不慌不忙,全仗着闪占腾挪,身手灵妙,放出拳法,直滚入一片刀光中;并且好整以暇,因敌为用,风团似东指西击。一时间身影重重,闹得三个泼贼眼花缭乱。三柄刀此碰彼触,叮叮当当,便如打铁一般,响得好不热闹。
少时辅子且战且退,却靠近一株大树。恰好被划的被幅,因踢跳良久,忽然脱落,不偏不倚,却挂在树的矮枝上。于是辅子趁势一蹲身,早隐到大树之后,随手折了一条小指粗细的劲枝。这时有一贼,闷浑浑地觇准挂被,奔过去,便是一刀;咔嚓声,枝断被落。后面两贼喜喊道:“得咧,这一下子成功咧!好劲实小子呀,咱快剁他个稀糊脑儿烂。”不想语音方绝,砍被的那贼大叫栽倒,撒手扔刀,登时了账。
两贼一怔之间,突见刀光飞到,一个啊呀没说出,登时玩了个鬼推磨,向大树左右双双栽倒,也就挺了腿咧。原来辅子冷不防从树后跳出,劲枝一挺,早戳入砍被贼的咽喉。随手拾刀,杀却其余两贼。可见艺高的人,任取一物,都可做器械用哩。
当时辅子不暇理论三具尸体,正要去根究那个大青狼,忽听得那妇人又复惊叫。辅子忙奔去,只见妇人仍光溜溜地猬缩在榻上。那只青狼业已呻吟着爬向榻边,正伸手要取榻头上一个腰囊。辅子大怒,一脚踢翻,又跺了两脚。那狼喊一声,当即昏去。辅子百忙中,先取腰囊一抖,内有几两碎银,还有一纸书札似的东西。启封一看,却是一纸委状,上面写道:
平天社总社长,白:为发给委状事,照得直北一路,分社事紧,合派社友,协理社务。仰社友贾元杰,迅赴勾当,合给委状,须至者。
辅子见了,莫名其妙,料是江湖间什么秘密社会。既有总社,可见党羽甚多。正在执状沉吟,恰好那假狼痛极醒来,辅子喝道:“你等装狼肆恶,已然罪不容诛。这纸委状,又是怎说?快些从实述来,俺便饶你一命。”
那假狼见辅子手执委状,因强撑凶睛,冷笑道:“朋友!你不必摆架子,俺索性告诉你,咱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绰号‘奎木狼’贾元杰的便是。今天俺和三个朋友死在你手,想也是定数该然。但俺到直北以来,也写意极咧。”说罢哈哈冷笑,低了头,一言不发。却是左胁骨已被辅子跺折,只痛得呻吟成堆,气息渐微。辅子喝道:“你四人之外,还有党羽吗?”元杰张目道:“怎么没有?俺们社友布散各处,岂止一把小米数儿,都是随意做事哩。”辅子道:“那们这总社在哪里?社长白又是哪个呢?”元杰怒道:“你这厮,配问俺社长吗?你是什么东西!”说罢破口大骂。
辅子大怒之下,赶过去又是两脚。这一来,却送小子到姥姥家去咧。只见元杰手刨足蹬,登时了账。啪哒一声,却由怀中掉出个小册子。徐辅子拾起一看,不由气得眼直,便又狠狠踢了死尸两脚。原来那册子上,是记载的某天偷某家,某天**某妇女。被污妇女已有三十余人之多。
当时辅子气愤之下,先将册子就灯火烧掉。略一定神,却颇悔不该踢杀元杰,无从再研问于他。正这当儿,那妇人已下得榻来,泪吟吟双膝拜倒。辅子忙道:“起来,起来,且料理贼尸要紧。”那妇叩头站起的当儿,灯光照处,辅子失声道:“啊呀!你这位大嫂,快些穿起衣服。”
妇人低头一看,便飞跑上榻,先拖了被子,掩身穿衣。这里辅子,方暗笑人急出笑话,忽觉小肚下冷飕飕的,低头一看,原来自己下体,只比妇人多个大屁股帘儿。自那被幅脱落,早已精光半晌咧。于是忙背着身子,将夹被重复裹好,又向妇人寻了一条带儿,束在腰间。那妇人方要哭诉苦楚,只听茔墙外砰轰一枪。
辅子大惊,方要提刀奔出,却闻窗外有人唤道:“好了,徐爷在这里哩!”正是:深宵杀贼方称快,好友寻踪又到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