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徐辅子猛闻枪声,只当是元杰等余党未尽。方想奔去,只见从外面闯入两人,却是王和和冯玉,各挟火枪。原来王和一觉醒来,到北旮旯墙下去小解,一看辅子不在屋内,案上灯明,地下摆着浴盆;于是唤了两声,不见辅子。
正这当儿,却听得北方向隐隐有喊骂扑撞之声,于是王和大疑,便去唤醒冯玉,抄起火枪。三更半夜,不便去惊动主人家,便也由后墙跳出,扑奔北方向。虽望见茔地中的灯光,也没想到辅子在那里。倾耳一听,四外村墟静悄悄,也没甚动静。于是两人信步踅到茔地,却听得里面有人讲话。
王和道:“莫非徐爷在此吗?”冯玉道:“咱且进去张张。”于是两人相距丈把远,踅入茔地。王和是直奔灯光,冯玉却经过那大树跟前。一眼望见个大狼卧在那里,所以一枪打去。只见那狼并不动,仔细一望,却是人披狼皮。
冯玉大骇之下,王和已闻枪反踅来。两人仔细一寻大树左右,共是三只假狼。两人摸头不着,便仍奔灯火,想寻人问。由窗缝一张,先望见辅子那副奇特衣装,两人骇诧非常,所以直闯进来。
当时三人会面,辅子便草草一说所以,将王、冯两人诧异得没入脚处。王和骂道:“原来这就是狼神哪!怪不得偷财物、偷妇人,却不吃小孩哩。好王八蛋,真个想绝户招儿。那个什么平天社又是什么呢?”于是一问那妇人。
妇人道:“俺们两口儿是给人家看守坟茔的。不想今晚,俺丈夫远出未归,却遭此祸事。俺当时被恶贼吓昏,一切事都不晓得咧。”说着重新向辅子拜谢。但是屋内横尸,茔地里还躺着三个,未免吓得战抖抖的。
辅子沉吟道:“这节事,按理说,还须报官;却是咱又不便耽搁。”王和道:“咱哪里有那么大粗工夫!依我看,一把火烧掉臭贼,倒也痛快。”妇人道:“茔地后面却有一眼干土井子,丢掩到井内,却静悄得很。如一举火,惊起左右村人,倒不便当。”
三人一听,甚是有理,于是大家动手,将四个臭尸拖到土井边。妇人举灯照着,扑通通丢将下去。末后拖起那苍白狼,辅子见那狼头皮,宛如面具,倒也好玩。因随手揭下,揣起来道:“这物儿,俺带回去哄孩子,不强如买鬼脸儿吗?”大家一笑,当即填满土石,又从柴堆上取些乱柴,掩在上面。
这一阵忙碌,业已四更以后,辅子便将元杰委状收起,将那包碎银给了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送三人踅出茔地,方掩泪自回。
不提王和等一径回场房,索性不睡,都聚在辅子房中,一面看辅子更换衣服,一面诧谈这件事。且说葛四,和他干女儿睡了一觉醒来,恐天亮被王和等撞见了,有些不够瞧的,便穿衣悄悄出来。踅到后院西墙下,想要小解毕,便由后墙上溜之大吉。方要撩衣,只听王和等在场房北旮旯屋内,谈得热窑一般。俗语云:贼人胆虚。当时葛四暗想道:“哈哈!俺看那位徐朋友鬼头撒脑的,莫非他瞧科俺的勾当,讲说俺吗?”想到这里,便大宽转绕向角门,悄悄踅去一听,不由大叫闯进,道:“啊呀!了不得。竟有这等事?徐兄端的好本领哪。可惜你这份现成人情,怎不做成俺呢?这四个狼贼,您若交给俺,俺到总镇那里,不请一件好功劳吗?”王和忙道:“惭愧,惭愧!如何又劳动老兄赶来相送?不差什么,俺们也就上路咧。”葛四趁势道:“可不是嘛!俺在卡房睡了一觉,便跑来咧。今闲话莫提,徐兄除掉狼贼,不可便去。您不如暂住两天,等俺出头,集会各村众,咱虽不说索馈谢,也得大大地起发他一下子。少说着也凑个几百银子。”
辅子笑道:“岂有此理?俺偶然除贼,不但不能索谢,并且望葛兄不必声扬。干净利落,俺放围去是正经。”葛四听了,大失所望,问知除贼细情,不由慨叹一番。
不多时,天光大亮,那妇人早在内院吱喳起来。于是大家整队,即便起行。王和道:“俺们多多打搅,葛爷见您干女儿,替俺道谢吧。”葛四耸肩道:“得咧!孩子们不应该伺候吗?”于是送至门外,眼看王和等督队而去。
不提葛四自行回卡。且说辅子等踅入青风口,只见岚光树影,云色泉声,又是一番气象。深秋时候,红叶满山,加着旭日弄晖,映得远近山峰紫翠斑驳,便如一幅金碧山水一般。
须臾踅过二十多里的盘行山径,前面猎队穿林拨草,或隐或现。一面价信口作哨,响震岩谷。辅子道:“境能移人,端的不错。凡人一入深山,不知怎的,名利心登时雪淡。这片所在,若使俺殷老师见着,保管对脾味哩。”
王和笑道:“他老人家那副佛儿似的性气,谁人学得来呢?”正说着,忽闻水声刷耳,只见道左百十步外,陡起一座峭壁,上有一条白练似瀑布奔腾而下,直注深涧。那涧横截前面,上有天然的石梁,远望去虹影凌虚,好不险绝。
王和遥指道:“徐兄见吗,这所在名‘八步险’,左近一带,雉兔最多。俺往年入山时,总要在此打两天野盘,颇甚获利。再遇着别队猎友们,大家便合队放围,或烧山惊兽。到夜里大家饮酒炙肉,说笑酣歌,直闹到半夜方睡,真也是个乐子。不想他妈拉巴子的,自从这两年,山中忽出了一种野人似的东西,一般价三五成群,只在山中作闹。据说这类野人,便是吉林深山中的。说是当年有个满洲勇士,此人生得遍身鳞甲,形如虎豹,力大无穷,万夫莫敌。在某酋长部下做了一员大将。所有某酋长吞并各部,皆是他一人功劳。久而久之,这勇士渐渐骄横,凶杀任意。
“一日当着酋长,和同官议事不合,勇士大怒,竟将那同官捉将起来,手把两腿一撕两半。酋长大惊,退回帐中,正愁得什么似的。不想有一天,又当大犒士卒,酋长夫妇都盛装莅事。正在巡行各帐,只见某勇士昂然闯来,铁柱似胳膊一撑,挡住酋长道:‘今俺和你借个人用用,便是今夜,就须送到俺帐。不然……’于是手按长刀,眼如標火。酋长战抖抖地道:‘你借哪个呢?’说着随勇士手指望去,不由一个整战,忙道:‘你且回帐,听消息吧。’勇士冷笑道:‘不怕你不好好送来。’”辅子怔道:“勇士所指是哪个呢?”王和笑道:“作书听话,都须心细,您忘酋长夫妇同莅事吗?当时夫妇踅回帐中,那酋长左思右想,无法可施。眼看着娇滴滴的浑家,委实舍不得借给人用。又想到勇士刀头,不由脖儿上只管冒凉气。当时计无所出,便嘴儿一撇,放声大哭。却见浑家连忙握手,附着酋长耳朵喊喳半晌。酋长喜道:‘此计大妙!此獠不除,咱们早晚都是死数。’妇人道:‘大王还须念他有点子功劳,给他个全尸。’酋长道:‘俺自有道理。’于是夫妇分头准备。
“当晚那妇人果然花枝招展,直到勇士帐内,置酒欢饮,极尽媚态。勇士哪知就里,不由酩酊大醉。帐外一声喊,闯进十来个武士,早将准备的大指粗细的丝绳拾将起来。不容分说,将勇士捆得结结实实。原来勇士力能断绑,唯有这丝绳儿,是越挣越紧,深切入骨哩。当时勇士惊醒来,喊叫如雷,众人都不管他,便抬起他,直奔山中,丢入深涧。哪知勇士命不该绝,却被一头母人熊负入深山一处幽洞中。那人熊给他啃断丝绳,一般地取兽肉将养他,久而久之,两个竟为夫妇。那人熊生下男女数人,自相配合,所以便遗传下这种野人,名为‘玛斯戛’。便是吉林的马贼们,也都怕它不过。因它捉住人,是夹生便吃的。不知怎的,这物件竟滋到这山里来咧。”
辅子大笑道:“哪有这么档子事呢?王兄是怕俺们走累了,说古迹儿,醒醒脾吧。”王和笑道:“俺也是只听人家如此说。人家真有见过的,说玛斯戛,都是红眼珠儿哩。”冯玉也笑道:“果有此物,咱捉个回去,倒也是稀罕儿。”于是相与一笑,又复前进。
须臾踅登石梁,只听下面涧水如雷,便搭着那梁背既窄且长,又是个鲇鱼背的样儿,苔草滑滋,好不难走。这时前队业已慢慢踅过,辅子和冯玉趁在王和背后,见他栗栗神情,颇觉好笑。
须臾石梁将尽,却是接着一面陡坡儿。王和一脚踏一丛烂草,身儿一歪之间,那脚势早收煞不住,便如峻坂滚丸一般,直刷下去。辅子方喊道:“王兄小心着。”一言未尽,忽觉眼前一黑,唰一声,由坡下密林中,抢出一只半大角雕,一抖劲膀,贴地皮翻上半天。一个翻身儿,向下一沉,露着铜钩似大爪,直奔王和顶门。
众猎友一声喊,方乱糟糟各顺火枪。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辅子由石梁上手儿一扬,一镖打来。王和这时不暇开枪,只顾用枪乱护顶门。便见那雕虽然中镖,还横刷出多远,一个倒拧身,双翅遽垂,滴溜溜已落在深涧里。于是大家奔赴涧边一望,只见那雕落在一株枯树材槎上,下临涧水,只好二三尺。从上面望去,深可数十丈。
王和道:“啊呀,我的妈!这却没法弄上它来咧。但这种角雕,不值钱,随它去吧。倒拐了徐兄一支镖去。”辅子道:“既不值钱就罢咧。不然俺踏壁攀萝附葛地下去,系上长绳儿,大家就可以提它上来。”众人听了,甚是骇然,无不称赞辅子的本领。正这当儿,却见那枯树根下有几只老鸦盘旋。一猎友拾石打去,呼啦一飞散。却见树根下还有半截人腿,胫上肉似经刮去,只剩白骨岔,并腐烂大脚丫子。王和惊道:“看此光景,山中就许有那话儿。”
辅子笑道:“它凶煞了,终还沾点儿人气儿。咱们打猛兽的,怕它怎的?”众人都笑道:“徐爷此话,可别说满了。如今人面兽心的,到处皆是,更可怕得很哩。”
正在说笑间,匆匆整队,只见冯玉猛掏出铁叫一吹,大家登时止步。正是:
方惊白骨横深涧,会看青锋显异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