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猎友见冯玉忽吹铁叫,急忙止步。冯玉道:“今不出十里外,定有猛兽藏伏,咱须小心在意。如今诸位须做后队。”说罢,和王、徐两人踅向前面。
辅子道:“冯兄怎知左近有猛兽呢?”冯玉道:“俺久于打猎,颇能嗅风,识兽气息。”辅子道:“请问诸兽气息,还有分别吗?”冯玉道:“寻常兽类,不过膻臊;唯有猛兽气味,另有种臊臭异味。”王和咂舌道:“怪呀!怎么俺打了半辈子围,就不懂嗅风呢?”冯玉笑道:“王兄是不留心罢了。”说罢掖好斧头,由猎队中拿了杆标枪,抖了抖,大踏步即便前进。
辅子且信且疑,举目四望,只见石梁这边颇颇宽敞,草树连天,四围静悄悄,却也没有什么野兽啼啸之声。过午后,山风暴起,四山草木,萧飒有声。忽闻一阵金铁之音,隐隐然出自道左四五里外。王和道:“冯兄说有猛兽,真有因儿。这金铁之声,不是行旅敲响器,便是山村人震慑野兽,因诸兽都有畏响器的。”
三人一路谈话,脚步都快,不多时已离后队老远。这时辅子东张西望,只想蹦出个野兽来臊臊脾。正这当儿,踅过一重平峦,却见里把地外,黑压压一带楸林,接着一条小溪。
王和一面走,一面指点道:“这所在,俺仿佛记得是叫‘楸子峪’似的,俺还是二十多岁时,跟赴老陵的参客们来过一趟,如今又十来年了。那当儿,山村人家也朴厚,像俺们进山,到处都可借宿。并且待客如家人一般,不分男女,都来亲热,不怕是大闺女、小媳妇,通不回避。山村人家,大半是扯长野肚的大火炕,到晚来,就一炕同宿。”
辅子道:“这倒不错,如今还这样吗?”王和笑道:“如今哪,您不用想那梦儿咧!人家见了山外人来,简直犯恶得臭狗屎一般。你便期着脸子,说破嘴皮,巧咧,他白瞪你两眼,还是山字摞山字,闹个请出。”辅子叹道:“可见如今人奸地薄,山村中也没朴厚之风了。”
王和笑道:“这个不怨人家呀!人家起先待山外人那么亲热,您猜山外人怎样哪?不管三七十二十一,真是自称一百个合得着。到得人家屋内,大吃二喝,横躺竖卧;外带着还溜溜瞅瞅,动手动脚。不管当着小男妇女,信口撒村。到得晚上,他占热炕头,单偎着人家小娘儿。天明拔脏,嘴巴子一抹撒,拍腿就走。咳!这还算不离板,您猜后来怎么着?人家待客之家,虽然心眼实诚,却也不是木头疙瘩,往往见自家妇女,无缘无故,那肚皮愣会大将起来。于是细一揣度,不由恍然大悟,从此山外人才土块擦屁股,自己泥了门咧!”
辅子道:“真也可恨,天下事,哪一件不是巧的闹坏了。有人说人耍奸巧到极处,那天地也就该混沌咧。”正说着,已将近楸林,丰草越茂,忽闻林深处唰啦啦风声掣动。冯玉赶忙抓风头一嗅,急拉王、徐同伏草内。便听得吼一声,尘土乱卷,登时由林内跳出一只青花豹子,四爪据地,一抖威毛,掀起尾巴摇两摇,便一步步踅向小溪,低头饮水。王和觑准,忙顺好火枪,端起架子,要点火门的当儿,只见那青花豹昂起头来,向空乱嗅,目光凶睒睒地射出,便见隔溪丛草中蠕蠕翻动。少时一条毛茸茸的脊梁,由草内拱将出来,忽地吼一声,又跳出只土色金钱豹,就溪草上一缩身,猛然一跃过溪,直搏青豹。
那青豹哪肯客气,登时踊跃还搏。两个一阵驰逐,闹了个山摇地动,尘头卷起,直上半天。树木小些的,碰着便折。须臾两豹交缠,咬作一处。土色豹身长力大,吼一声将青豹翻在身底,方狂叫乱咬之间,青豹挣跳起来,一摆头,回身便跑。
王和擎枪大喝道:“好孽畜!”砰轰一枪。白烟起处,那土色豹猛然一惊,倒反跑回多远。不想青豹来得势猛,那一枪虽命中,早已张牙舞爪地抢近王和。冯玉大惊,赶忙挺标枪刺去,只听咔嚓一声,叫声苦,不知高低。原来那枪去势稍偏,误中石块,登时折作两段。
这时青豹负伤,趁着急痛劲儿,早人立起来,乱扑三人。辅子百忙中将手中标枪交与冯玉,自己方拔剑赶去;只见冯玉大呼,一抖枪,早刺在青豹后胯上。那豹负痛,一转身,仍奔回路。辅子脚步如飞,挺剑便赶。王和等从后大呼道:“徐兄小心着。”一声未尽,只见那青豹掉转身,一个跃扑式,直腾起两丈多高。王和只一眨眼的当儿,却见辅子驾云似的,反飞在青豹之上,倒提短剑,连身儿向下只一堪,便如骑了青豹落地一般。但见青豹四爪乱动,登时死掉。王和狂叫道:“徐爷,真有你的呀!”
冯玉眼尖,忙叫道:“又来咧!”辅子回望的当儿,早见那只土豹业已悄没声地扑到背后。原来那土豹虽然猛惊反走,却没远去。既见同类被残,你别看它两个自家厮打,这时同类被残,它就有些不高兴,所以便义愤填膺地来袭后路,也可说是热血动物了。
当时辅子一跃闪开,晓得这样敌者,是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的。于是一路耸跃腾闪,引得那土色豹一扑便空。辅子白闪闪一团剑光,虹飞电掣。据王和笨眼儿看来,哪一剑下去也要刺伤土豹;然而辅子却不轻下,便如引逗豹子玩耍一般。
须臾土豹气力稍微,扑搏迟慢,这时辅子却全神贯聚,目无旁瞬。少时土豹怒极,一昂头,人立起来。辅子一锉身,趁势急进,竖起剑锋,随跃势就是个一柱朝天,那土豹狂跳栽倒。王、冯忙趋近一看,只见那豹正是颔下咽喉上中了剑锋。
王和赞道:“徐兄真罢了的。俺方怪你如此神妙剑法,怎不早斫它?原来是专取要害,一下成功哩。”冯玉也道:“好险,徐兄和土豹搅作一团,不但王兄火枪不敢轻发,就是俺这标枪,也急切不敢乱刺。”于是冯玉吹起铁叫,后面猎友也便赶到。大家一看这只豹,无不骇然。于是大家动手,拖拽了直奔近处山村,寻了个人家儿,即时开剥取皮,寄存起来。原来猎队放远围,动不动便出去数百里,一路得兽,都须存放。那主人家例得兽肉,无不乐从。若左近没人家,便将猎得之兽拣岩穴深僻处没藏起,暗置标记,俟回途,再用驼骑运载。再说起他们一路食用,除兽肉之外,还有种用大豆蒸制的豆面儿,里面掺和一种药物,就凉水吃一匙儿,便可终日不饥,为的是深山流转之用,其名儿叫作“诸葛行军粮”。相传是武侯南征孟获时所遗之法。
当时大家将豹皮寄存停当,踅就原路,过得小溪,那路渐次平坦,树木越旺,一处处含烟笼雾。但闻四下里樵斧叮叮,或人语从高处飘来。昂头四望,却不见人。还有许多荠菜似的小松柏树,青郁郁遍地皆是,不怕乱石上仅有寸土,那松柏依然青葱。
王和道:“这山已近老陵,所以水土特厚,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一带的人,整年地贩木运柴,便是生业哩。”辅子道:“俺听说老陵里,隔几年便有天火,树木延烧,兼旬不熄。数十里外都望得见,便如赤城霞起一般。又说是火初起时,定现神异,或凭空飞下火弹,或忽见赤炭似的大鹑鸽。有一年近陵人家,忽有几个黄巾力士模样的人,各带着朱漆葫芦,前来借宿。客人去后,没过两天,老陵中忽然火起。俺看这些话有些荒渺难信,或者是木气郁积,自能生火吧。”
王和笑道:“您说木老生火,自然有理。但老陵往往延烧,这期间,还大有杭榔头(缘故之意)。一是老陵里鹿很多,这种物件,据说春期**时,必要尽力子狂跑追逐,蹄践石火,迸起星星儿,便能燎原。这一层,还可勉强称为天火;还有一层,就是管陵的人员闹的鬼,因为他使人赂例,纵人伐树,树太稀疏了,盖不下场,恐查陵时露了马脚。所以一把火纵烧起来,只说是起了天火。方才您说的那套妈妈子话,就是他们胡说出来。”
辅子点头道:“听您这话,俺又悟到了一段事。即如管陵郎中不差什么,便请帑岁修陵工,大概也是闹鬼的事。不然像陵上旗员们,为甚那么阔绰呢?”王和道:“着哇!他们因陵上殿庙,铁柱似的木料,急切不坏,便愣会灌入坏水去。一言抄百总,天字第一号的大冤桶就是皇上家。内务府的人员,谁不吃嚼那大老官呢?”
三人一路说笑,随便看猎友们打取雉兔。须臾你肩我负,也有挂在枪支上,或屁股后面挂只大兔儿,毛茸茸的,就像尾巴。
这日走了数十里的山路,天色傍晚,王和登高阜一望,四外乱峰四合,杳无村落。原来此间叫“鱼鳃峡”。因左右是两条土沟,历年山水刷沥,日久年深,便如两条小滩一般。沟中沙石晶莹,平白如水,远望去,好似波浪涌动。这所在甚是僻险,樵子绝迹。再走数十里,便可出山,到老陵地界咧。当时王和道:“今天没法儿,只好打野盘咧。”于是匆匆集队,就高阜左右一端相,恰好丛莽森翳处有个土洞儿,虽不宽大,左右却甚平坦。冯玉道:“此间安帐房就好。”于是一面指挥猎友,就洞左右都安置下,一面在要路口上安设踏机伏弩之类,恐有猛兽夜来侵犯。料理都毕,那沉沉暮色业已黑将下来。
冯玉和徐、王在洞前后巡了一个更次。方要进洞暂息疲足,只听得右边帐中一个猎友,娇声细语地呦呦歌唱。王和笑道:“这准是俏皮麻四又高了兴咧。他一肚子十不闲、蹦蹦戏,杂耍儿多得很哩。”
正说之间,只听众友笑噪道:“麻老哥,你也太不像话咧。有你这样儿的奴家,俺可不敢照顾。”正说着,忽闻帐中惊闹,接着一阵滚撞。王和等赶去一望,只见麻四正丢眉溜眼地抱着一个猎友亲乖乖哩。
那猎友极力推搡,众人噪道:“麻四脸色有些不仿佛,莫非撞磕着(俗谓被祟曰撞磕)了吗?”正说着,麻四一跤跌坐下,却抱了大脚,仿佛袅娜得了不得似的。一扭脖儿,却唱道:王二姐,泪盈盈,手扳楼门望南京。
辅子怔笑道:“怪呀!麻朋友真有些丢神似的。”王和道:“俺行囊中还有安神药咧。”说罢反身出帐,直奔土洞。
这里辅子一面和冯玉互相诧异,一面看麻四做丑态。正在乱舞起劲的当儿,只听帐外砰然一枪,就见麻四登时倒地。大家忙扶他坐起,他却一个欠伸,张目道:“好困倦,诸位怎还没睡呀?”一言未尽,王和踅进,手内却拎着个黑嘴头的大骚黄鼠。一见麻四神气复故,不由恍然道:“原来麻四哥是被这物件支使得作怪。”
辅子问其所以,王和道:“俺取得药,方踅近帐旁深草旁,却听得草内哪哪地吹。一枪打去,却是这物件。但看这黑嘴儿,准许有些道行哩!”
大家听了,各为一笑,便道:“俺俏皮哥,今天却俏皮得大发劲咧。”正说着,忽闻路口上弩机响动。王和等赶去一看,却得了两只大草狐。冯玉笑道:“这物件,空有大个儿,顶没出息的,就会偷酒肉吃。”于是仍由冯玉设好弩机。王、徐两人提狐入洞,大家掩好篝灯,略为盹睡。
须臾都醒来,业已四更天后,凉月挂林,忽仿佛一阵波涛之声。仔细一听,却是山松战风。于是大家起来,仍去巡看。出洞一望,只觉凉月满山,照得两条沟内白茫茫俨似巨浪掀天。辅子笑道:“您看这段奇景,多么别致!可惜咱们都是没字碑,真是眼前有景道不得了。”
正说着,忽闻东沟内嗤然一声,登时眼前红火一眩。便见一颗火球儿,有胡桃大小,光彩四射,流星一般,射上半天。正在光闪闪倏升倏落,疾如掷梭,只见半里地外,又同时飞起两个火球儿。<!--PAGE 4-->三人正在诧望,却听得嗤嗤嗤一阵响,两火球左右,又飞起几个小火球,此上彼下,便如滚珠弄丸一般。一片光华业已照得微明。不多时,三个大火球旋转流走;众小球与之离合低昂,或平列如雁翼,或接竖若旗帜,顷刻纷纭变化,甚是有趣。三人正相与怔望,却见近身数十步外,又飞起一颗较大的火球,其光晔晔,既明且赤。这一来,不但照得三人发眉毕现,便连沟中也都亮如白昼。辅子望去,却是几只大玄狐,正人立舞蹈,吸弄那火球儿。辅子忙要顺火枪,却被冯玉赶忙止住。
须臾那极大火球倏然远逝,众小球也便一阵飞散,势如流萤满天,或落山坳,顷刻间万象都杳,仍是静宕宕一条长沟。
王和道:“这敢是灵狐炼丹吧?俺往年入山,也遇见过,不过远远的似流星上下,今天却异样得很。”冯玉道:“这种灵狐,咱以不惹它为是。这东西极会作怪,你若一惊它,不但伤不着它,早晚间还给你个见过儿。”辅子笑道:“原来这就是灵狐炼丹哪。怪不得人家讲古迹儿,说抓吃了狐仙丹,便可成仙。方才俺恨不得抓个尝尝。”冯玉笑道:“徐兄此话可糊涂咧,丹是人人有的,岂可外求?譬如您有一身内功本领,谁能抓去吃掉呢?”
三人踅巡一番,入洞稍息,也便天明,于是整队起行,一路上各话昨夜之异。这日行抵山口边,又捕获两只大鹿,就山村寄顿了,业已日色矮西。大家便就村外安置帐房。
这山村中人,蠢如鹿豕。问起他们老陵中近来光景,却一无所知,只乱噪道:“如今老陵中就是熊虎多。听说有一种白毛人熊,更加厉害哩。”王、徐听了,也没在意,冯玉却道:“王兄携了铁胳膊来了吗?”王和道:“俺早准备咧。”
辅子道:“什么是铁胳膊呀?”王和笑着由行装中,取出一个长布包儿。打开一看,却是两段精铁筒,并一柄泼风似的短攘子,道:“这便是收拾熊老官的家具。”辅子为其所以,王和道:“凡遇着人熊,先将这铁筒套在两臂,一任它猛扑来捉,便舒胳膊给它。它捉住人两臂,定要大笑不止。这当儿却不要慌,单看它乐不够时,那长眼皮必要毛搭搭地垂下来,盖住眼睛。因为熊的上眼皮生得很长,它捉住人,且不伤害,只如猫儿得鼠,先尽力子玩弄。趁这当儿,急须掣出胳膊,猛拔短攘,直刺它颔下方寸大的一处薄皮。其名叫作‘取熊嗦’。因为它通身坚韧,不易入刃。”
辅子笑道:“看起来诸般物性,等等不一,凶蠢之兽不必说,最灵性的如猩狒之类,因它好酒好穿屐,人就可以因其性摆布它。还有两广地间,人捕蜱蛇,因蛇性好**,捉它的人,便簪花敷粉,穿起彩衣,口中歌唱,并且先抛与它一条妇人裤子。那蛇得裤,登时将头钻进去,俯仰大悦。这里越唱得起劲,它越发淹性,于是埋伏的壮士持斧突出,一斫断头。如此看来,能识物性,就可以制服它。只怕古时人豢养活龙,不是谎话哩。”<!--PAGE 5-->三人正谈得高兴,只听猎友一阵喧哗。正是:
破睡偏宜谈猎趣,数典今竟得槐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