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等听得众人喧争,踅去一问,却是明天入陵,照例地须祭大槐王,已祈福祐。猎友中有个少年不信槐王,因此和大家抬起杠来。当时王和笑道:“不须争执,咱是无例不增,有例不减。那会子俺已将香烛纸果买停当咧。”于是回到自己帐中。辅子道:“这大槐王,又是什么神道呢?”王和笑道:“明天且叫徐兄见见世面。”说罢各自安歇。
辅子就枕后,但闻得风声刮耳,便如洪涛澎湃,觉着小小皮帐都有些岌岌震动。不由诧异道:“这所在,山风儿就这般劲实。”王和笑道:“哪里都是山风。因此间靠近老陵,里面数百里,都是参天拔地的大树,风树相战,便有这般大声响哩。”两人说话搭趁着,也便入梦。
次晨,大家起行,出得山口,便入老陵地界。举目一望,但见草树连天,黄沙漠漠,四围青芊芊无边际,真有似穹庐盖四野的光景。辅子道:“王兄,你看才进陵地,便也气象有殊。”王和笑道:“这点儿树木,在老陵中便如剔牙杖。您等过得龙口峪,再看吧。”
须臾踅过十来里,王和遥指一处高阜,道:“徐兄要瞻仰大槐王吗?少时就到咧。”辅子随指望去,但见高阜上青郁郁的,并没有什么庙宇。须臾近前一看,不由大笑,却是一株空腹古槐。拳曲臃肿,只剩了金铁似的苍皮;却由老根下,怒挺一枝,其势伸孥平走,有三丈余远,俨似虬龙蜿蜒。那空腹皮古苔错绣,甚是奇丽。树根向阳所在,却有一座三尺来高的小庙儿,里面有凿字的神牌,是“槐王神位”四字。庙旁有一短碣,大书“唐槐”两个篆字。
辅子拊掌道,原来这就是大槐王,也只好在南柯梦里称雄咧。于是王和止住猎队,恭敬敬致祭毕,一群猎友都行过礼,这才整队启行。只有辅子笑得什么似的。王和戏道:“徐爷你不信,保管你就别扭。”
说也凑巧,辅子正在分辩,恰好经过大树下,噗喳声,一泡臭鸦粪正落在辅子肩上,于是众人都笑。王和道:“怎么样?这是槐王爷待徐爷很客气的;若是俺们,这泡臭鸦屎就许落到头顶上哩。”辅子一面取乱草擦净肩头,一面笑道:“等俺回头,再和老槐爷子算账。”大家说笑着,便即前进。
须臾又踅过十余里,只见草树越密,鸣鸟异音。松柏间夹植白杨楸榆之类,一片萧萧,俨似波涛起于顶上。只那地下落叶,青黄相接,极厚处就有一二尺深。还有许多的杂花异草,都不知名。这日途中,颇获獾鹿雉鸽之类,并道逢樵子、参客,也都成群搭伙地持械而行。问知王和等要赴小长白山,都吐舌道:“那所在险得很。俺听老辈人说,当年五火神爷炮打乱柴沟,就是那片所在。吓,那当儿死的人多咧!所以接近小长山,土色都赤,据说便是当年战血所化,至今天阴鬼哭,时有怪异哩。”辅子听了,付之一笑,但见王和一路上时时削树。问其所以,王和笑道:“您看俺这削树法,也是手段,一刀下去,准是上宽下窄,形势如一,这便是自家的暗记儿。为的是记明回途,不然在这莽**林地里,哪里摸方向去呢?”辅子听了,连连点头。
这晚上,拣地宿了,要路上埋置伏机,分人守候。辅子、冯玉略睡睡,即便踅巡。最讨厌的是树窟中的老鸦,只管咯咯的像人痰嗽,还有许多异鸟格磔。这夜却得了十来头骚鼠。如此光景,踅过两日,业已路绝人迹,除草树连天外,唯见云垂大野。众猎友随途弋获,不必细述。
这日冯玉嗅风,立命驻队,先和王、徐踅登高处一望。只见偏西面乱石槎材,拱起一带土冈,长林高下,直逶迤出多远。冯玉沉吟道:“这所在颇可放一场子,俺方才嗅风,知有巨兽窟穴。”辅子踊跃道:“咱们就去。”冯玉道:“别忙,放正经围场,须先布置,等引出兽来,总要使它跑不出围去,方不白费事哩。”
辅子道:“这又糊涂煞俺咧!难道那兽还如叫猪唤狗逗猫儿,可以引出吗?”冯玉笑道:“您但瞧看,俺自有道理。”于是向猎友举手一招,大家齐集。
辅子偷瞧冯玉,真是会家不忙,胸有成竹,便一一分派道:“某人向东路,安置伏机;某人向西路,安置罗网;某人向北路,持枪伏候;某人向南路,积柴备火,俟兽来临,惊其返走;更于埋伏之外,分四人外巡游弋,听吹哨为号。兽奔哪方,便赶向哪方助捉。”于是众人唯唯,登时分头准备。冯玉也便结束伶俐,掖好短斧,手持标枪,向王、徐道:“咱们也去动手吧。却有一件,若是别的兽类撞出,两兄尽管助捉。若是山猫儿(谓虎也),俺自有手法料理它,并且快捷。两兄若去助势,巧咧,就许反费手脚。”王和唯唯之间,辅子却暗想道:“哈哈!这冯玉吹得好牛胯骨,难道他就有特别的手法吗?”思忖之间,冯玉已由高阜疾趋而下。
辅子和王和急忙跟去,只见冈下一片地,大可十几亩。荒草乱石之外,却有几株大枫树,参差远列。那冈趾丛莽亏蔽,隐隐似有个极深的土洞儿。洞外沙土光溜溜,只少有细草。冯玉就沙土上仔细一看,便道:“您二位简直地爬登高树瞧把戏吧。一百个没含糊,这准是虎穴无疑。”说着竟将标枪递给辅子,登时眉飞色舞,勇气勃勃。
辅子见状,越发暗笑,索性和王和真个的各登高树,就枝叶深处隐住身体,单看冯玉怎样的能为。便见冯玉不慌不忙,先由怀中掏出铁叫,直奔对土洞百余步外一块大石后,藏住身体。须臾,呦呦鹿声,从石后断续送出,少时忽作狼嗥,似乎追咬那鹿的声音。辅子方暗笑冯玉玩得好象声,便听得狼鹿声戛然而止,接着唰啦啦一阵长风,从土洞口直卷出来。就听得呜的一声,先蹿出一只白质黄章的吊睛白额虎,凶睛睒睒,昂头四望。忽地四爪据地,一抖毛威,掀起大尾巴,徐步踅来。正这当儿,洞内一只小虎随后跳出,不容分说,直登大虎之背。那大虎一面四下嗅望,一面抖身。小虎落地,却如缀铃似的,只在大虎颔下左蹿右跳。那大虎似乎是没有工夫理它,猛地呜一声,吓得那小虎回跳入洞,却露着小虎头睇吼儿(瞧望之意)。正这当儿,那大虎已踅近大石,便就石上蹭脊背痒儿;掀起大尾,只管啪啪地鞭那顽石。
辅子看至此,不由暗替冯玉捏一把汗,忙掏镖在手,两目注视。不想这当儿,王和却沉不住气咧,两腿趋劲,骑稳树权丫,端起枪来,觑准虎后胯,砰然一声。
这一来不打紧,只见白烟到处,那虎吼一声,掉转身,张见王和,登时抖起威毛,直扑那树。方作势仰跃之间,辅子一眼望去,险些惊得跌将下来;虽手中擎镖,百忙中竟忘发出。只见冯玉,业已手提钢斧,大踏步直奔那虎后面,不容分说,向后尻便是一下。那虎猛地负痛,哞一声,蹿出两丈多远。原来虎项最短,不会随便回头,必须大宽转,整身儿回望。
当时辅子眼光一眩之间,便见冯玉手执短斧,石像似的屹然山立。眼看那虎扑到,他却猛一锉身,蹿向虎的对方。如此光景,一连三四次,引得那虎极力狂吼,声震山谷。少时那虎一转身,前爪据地,恨不得将颗头扎在地下,后尻却越掀越高,竭力退缩,猛地一跃三丈多高,眼睁睁就扑着冯玉肩头。
辅子望冯玉,矗然呆立,一条劲臂简直地赛铁铸,竖起短斧,如一面小旗儿,护住顶门。趁着那虎颔毛儿几乎擦到头上,猛地喝声:“着!”倏然一跃,斧入虎颔。就那虎扑冲之势,犀利斧锋登时划到虎腹。
这时冯玉拔出短斧,脚步如飞,先跑出百十步远。但见那虎,只痛得一个旋转,沙石乱飞,顷刻间仆地死掉。于是辅子大叫道:“好哇!冯兄,俺算佩服你。”一跃下树,方要趋视死虎,只听冈头上震天价一声吼,山风暴起,木叶乱飞。顷刻又蹿下一只浅黄虎,辅子一镖打去,那虎通不理会。
冯玉忙叫道:“快些上树。”辅子方到树丫权之间,只听扑通一声,那浅黄虎又被冯玉如前法杀掉。
当时徐、王逡巡下树,王和方一抹额汗,趋赴土洞,道:“这里还有虎羔子,一发也捉住它。”却不防那只小虎,正隐在洞口丛莽中,猛地跳出,只一爪,便抓到王和腿胫上。亏得辅子眼忙,赶忙挺标枪,刺杀小虎。一看王和腿胫,业已长血直流。幸得伤不深,忙取随身的金疮药敷上。
辅子笑道:“你那天约俺来打猎时,俺看你气色,说你遇一只鹞鹰。如今这一爪,也算挡了灾告咧!”王和咧嘴道:“且别玩笑,咱且探探虎穴要紧。”
这时冯玉也便从容踅来,由王和向洞里放了一枪,不见动静,然后三人逡巡入洞。只见里面乱草下,还有吃残的人骨头。王和道:“咱得的虎,开剥停当,就寄顿在洞中,倒也不错。”于是三人踅出。冯玉吹铁叫,集齐猎友,一面大家动手料理死虎,冯玉等一面坐地歇息。辅子不由问道:“冯兄杀虎轻妙也罢了,怎就如此地神闲气定呢?”冯玉叹道:“俺因上辈子曾遭虎祸,所以世传捕虎之术。不瞒徐兄说,俺这点儿手法,也曾下过好体面苦功,只练眼练臂,就须数年的纯功。俺这眼,铁帚刷到眉毛,能以不瞬;俺这臂力,壮夫十人来扳拉,休想动摇分毫。无此功力,如何能冒险捕虎呢?”辅子听了,十分叹服。
须臾大家将虎皮、虎骨等有用之物就洞中收藏停当,运石块堵了洞口,置了标记,然后烹煮虎肉大家一饱。余下的精脯,用火柴烘干,以代裹粮之需。
及至收拾都毕,业已日色沉西,这夜大家便宿在土洞旁。辅子因多日没换小衣,重新换了一身儿。结束之间,便将所携的皮狼头挂在帐楣上。一觉酣睡,睡梦中,微觉帐外寒窣有声,以为是猎友等偶出小解,也没在意。次日起行,寻觅皮狼头,忽然不见。又丢了几块干脯,还有个猎友的标枪,平置在帐口,也没得咧。于是大家诧异道:“这所在连人芽儿也没得,倒会有小偷儿,真也是怪事。”乱了一回,只得起行。
这一天在相宜处放围,又得了几头獐狼之类。下半晌安置机网,大获貂鼠。因此山距小长白山旁不过二百多里路,业已是貂鼠众聚处咧。次日前半晌,专捕貂鼠,得彩之至,将个王和欢喜得没入脚处。依着他便就此回程,当不得辅子兴致颇豪,总要望望这小长白山,于是仍然前进。只见老树参天,大的真有数十围。随路上野花草药,青葱馥郁,单是小枣儿似的枸杞、小梨儿似的红姑娘,就遍地都是。
辅子叹道:“这所在地气真厚,无怪灵参特好,便是寻常草木,也茁壮不同他处。”正说着,草间撞出两只旱獭,却被猎友标枪刺翻。王和笑道:“这东西,没甚用处。”猎友笑道:“这物件与海狗一般,取下它那话儿,送给郎中不好吗?”众人笑道:“如今杀人不偿命的郎中,只好送他那话儿哩。”
大家一路说笑,业已踅到一条干涧旁。恰好冯玉因出大恭,加着大肠干燥,落后了三四里地。王和和辅子腿脚快,早已踅登涧上,只听耳边咕隆隆似乎是闷雷微滚。仰面一看,依然是赤日当空;向涧底一望,无奈被短树密棘遮得严实实。但闻咕隆之声起于涧底,又似乎是石块相撞。于是两人循斜坡窄径逡巡而下,欲觇其异。
哪知坡陡且滑,一落脚早已收煞不住。王和在前,辅子在后,便滚丸似直抢下去。举目一望,不由大惊,只见涧底一头白毛老熊弯着身子,还有一人高,正在那里搬抛石块,搜寻蚁团儿吃;斗大的石,便如掷梭,听得后面脚步声,登时回望。亏得从熊背后一阵风来,将头上的长毛吹遮了眼皮。正在盲跃寻人之间,王和趁势急装铁筒。不想左臂方才装好,那熊一拨长睫毛,早已大笑扑来。王和势无可避,只得仓皇中挺标枪刺去。因刺得力猛,咔吧声,枪折人倒,那白熊肚皮上只划了一道迹儿。<!--PAGE 4-->辅子发镖大叫道:“好孽畜!”铿然一声,镖中熊额。却是那熊早一伸大掌,将王和抱将起来,只喜得一跃丈把高,低下毛脸,向王和颊上只一偎。王和大叫,意思是承当不起这个接吻礼儿。辅子大惊,忙拔剑赶去之间,那熊已飞步如风,由涧底险径腾踔而上。
辅子哪敢怠慢,便施展出耸跃能为,一路紧赶,饶是如此,还距那熊百十来步。但听王和竭力声嘶,须臾林木遮蔽,闻得王和嘶音只在涧西。辅子定定神,索性跃上一处山崖,从高处望去,却见有一物件直趋入丛树中。辅子大怒,便由崖上取路,向西紧追。
须臾近得丛树,只听呼一声,却由里面跳出个一人多高的大马猴,一连几蹦,早已没影。辅子赶入丛树,不见那熊,只急得额汗如雨。急忙踅出丛树,唯见乱山合沓,并野风萧萧,倾耳凝听,连王和叫声都无。不由顿足长叹道:“俺这个跟头可算栽定咧!王和特邀俺保护猎队,如今连王和都遭险,可见俺能为有限,俺还有甚面目见人呢?”
正在发怔懊丧,忽闻一阵磔磔笑声,令人毛戴。辅子暗道:“谢天地!”急忙循声赶去。须臾笑声越近,却出自丛树右边一处悬崖下。辅子奔去,悄悄拨丛草,向下一张,只见那熊正摇头晃脑地马坐洞口。两手抱定王和,一会儿横在膝上,一会儿颠入怀中。少时笑一阵,赏玩一回,甚是得意。
这时由洞内又踅出一只稍小的熊,一见王和,便来攫抢,被大熊一掌国去,小熊还只管跳跃顽皮,忽地绕到大熊后面,尽力子一扳肩头。那大熊冷不防,仰面便倒,两腿一挺,早将王和甩出多远。
说时迟,那时快,大熊力挣要起,却被稍小的熊揪住后项。只两下交挣的当儿,那大熊的方寸白嗦早已辉入辅子眼中。正是:
鹬蚌相持方自得,谁知溪畔有渔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