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正见王和险状,急切间没作理会处,今见熊嗦忽露,真是天假其便,于是从崖上一长身形,掏镖打去,嗖一声直入熊嗦。那熊狂吼一声,只痛得力挣而起,不容分说,抱住那稍小的熊,乱咬乱啃。那稍小的熊不知就里,只当大熊脸酸,一下子玩笑恼咧,于是狗脸一翻,也便狂斗起来。这两家头全力相搏,翻翻滚滚,直闹得石飞树折。
须臾,大熊先倒,那稍小的熊也便力竭,方狗也似跌倒在大熊身上。这时辅子业已趁势赶下,一连两剑,早将稍小的熊刺杀。方要趋视王和,只听崖上冯玉喊道:“好了!徐、王两位在这里了。”
原来冯玉牙咧嘴地出完大恭,赶上猎队,一嗅风头,忙问道:“王、徐两位呢?这所在又有猛兽,咱就放围咧。”众人道:“他两位先踅上涧去了。”于是冯玉率众赶去,却不见王、徐,只闻兽气甚浓,所以一径地循寻到悬崖上。
当时冯玉等取路下崖,且不暇各述所以,先大家扶起王和,靠坐于地。幸喜竟没被大伤,只是右臂上脱损了挺长的一块油皮。当时悠悠醒转,略为定神,连忙起谢辅子道:“这不消说,准是徐爷救俺一命。但俺自入熊手,已经昏迷,不知怎的,得脱此险。”于是辅子一说所以,并细述杀熊之状。
大家听了,无不骇然。一看那魍魉似的两只熊,虽是死掉,还依然钢牙利爪。辅子由大熊颔下取了镖,笑道:“俺这一下子,总算侥幸成功。它若不自家争食,吵窝子架,外人怎就会得手呢?”冯玉却笑道:“总是俺这张屁股不争气,若不去出恭,咱一同走着,俺嗅风识兽,早有准备,王兄也不致遭此险咧!”说着,细看王和,道:“王兄左颊上,怎似浮肿一般?”王和道:“俺也觉左颊上微微麻痛。”说罢,随手一摸,登时皮破血流。
辅子笑道:“那大熊方才将王兄当作活宝儿,谁要承它那么抬爱,也得脸上脱层皮哩!”众人都笑道:“这话也别说死了,如今就有一种厚脸鬼,它那脸皮厚似城墙,便是熊老官,也舔不脱哩。”于是大家欢呼踊跃,一面取出金疮药,给王和敷上伤痕,一面取出剥兽家具,开剥两熊。皮和胆掌都有用处,大家留出足用的肉,余者掘地为坎,培上柴木,熬取熊油。
这时冯玉等早入洞巡视一过,只见里面甚是宽敞,干草铺地,还有些野兽干肉另堆积在旮旯里,看光景人熊之为物,灵于他兽,不同脊梁朝上的动物,所以古书上称熊之所居名为“熊馆”。
当时冯玉笑道:“今天咱住这体面行台,倒也不错。”于是命王和在洞歇息,便和辅子踅出。看大家将两熊收拾毕,业已天光向晚,于是将熊皮掌等收藏在洞。那熊油凝结在土坎中,便覆架上柴草,俟回途再取。当晚众人各自安息,辅子一是睡不着,便和冯玉谈起天来,因话及话,不由提起尤大威现为通县总捕头。冯玉道:“如今的捕头,不像老年时容易了,因刻下盗贼中颇有能人,不但北方如此,便是南省里,也闹得一塌糊涂。俺前两年偶在津沽道中遇着个瞎先生,干瘪的一张脸,便如僵尸,走起路来,便都打晃儿;却背一面铁胎铁柱的三弦,弹将起来,音调雄壮。俺见他手指上光亮亮的,只当是带的银甲,仔细一看,却有一层非常坚韧的厚膜皮。
“当时那先生和俺同落在一个店。起先俺也没注意,后来见他服用阔绰,饮食上更为讲究,好吃南做的菜。每要鲤鱼,必须欢蹦乱跳的,清蒸着,外加鲜笋、口蘑;再就是糟豆腐、金腿绍酒,外带着苦辣泡菜,调着样要上去。他只星星点点用点儿,就把给店家,立时开账,一些儿不赊欠。俺暗想道:‘这瞎厮如此受用,一定行装富有。’有一天俺趁他出店,悄悄一张,只见他屋内樸被行装之外,只有两支七寸长的大铁钉,虚钉在壁上,想是挂三弦之用。除此之外,更无所有。俺见了,越发纳罕。过了两天,忽满街上哄传近来左近人家往往失窃,并且那贼单照顾深宅大院的人家。俺因事不关己,也没在意。
“有一天,夜深时分,俺偶在店后院马槽后面去出恭。方蹲下身儿,却见从后墙上一道烟似的刷下一条黑影儿,简直地奔赴瞎先生住室。俺倾耳一听,微闻启锁之声。当时俺好奇心起,大解毕,悄去微推那门,却是关的。俺仔细一想,越觉此人蹊跷。因他一更敲罢,喊店家送了盆热水进去,便砰的声,闭门安歇咧。当时俺闷在肚里,暗暗留神。次日成心不出店,以觇动静。到得二更以后,果闻那瞎先生又要了热水进去。俺急忙就他窗隙一张,只见他业已将长袍扎拽停当,两支大钉也置在案上。他正面对窗户,只管撩那热水洗右眼。须臾用面巾擦干,猛地一睁,原来眼神儿赛如闪电。”
辅子道:“哦?如此说来,此人行踪也就可疑了。”冯玉道:“正是哩!当时俺越发要觇他究竟。自他悄然越墙出店,直到一大家主后院墙下,俺只给他个脏后跟。那家儿的后墙十分高峻,他却借铁钉趁力,随上随钉,便如爬山虎似的,直爬上去。你想他身手儿多么灵妙,这不消说,是个夜行朋友了。俺当时悄悄踅回,也没声张。不想过了两天,那先生忽来向俺告辞,并笑吟吟赠俺十余两银子,道:‘足下那夜里劳乏得很,使人深抱不安,然而也就冒昧得很。今当远别,且留不腆之仪,做个纪念吧。’说着,背起三弦,蹒跚而去。俺愣怔怔送他回来,知他是嘱俺口严之意,只好自己闷在肚里。过了几天,恰值俺有个朋友,从南省搭粮船贩货,也到津沽店中。他乡逢故知,未免衔杯畅叙。俺偶说起瞎先生一段事,那朋友一问形貌,因惊道:‘俺数日前,在某处下船置货,却遇一瞎先生,搭船南去。那形貌和你所说正自相同。’俺屈指一算,就是瞎先生走的那天,已到俺朋友下船之处。原来一日之间,已到三百里之外咧。可见如今江湖中甚有能人,所以捕头甚不易当。然而像尤爷那身本领,也就比别人容易当了。”辅子道:“正是哩!”因随口道,“像冯兄如此本领,将来何妨到俺大哥处帮帮忙呢?”冯玉笑道:“俺除了降伏山猫之外,有甚能为?将来如有用俺处,咱还有讲究吗?”
两人正在说得热闹,却见王和用脚一踹乱草,大喊道:“看家伙吧。”说着,大嘴一张,仍然酣睡如雷。辅子笑道:“王兄今天吃了苦头,睡梦还撒愣怔哩。”于是两人也便逡巡入梦。次日起程,一路捕弋野兽甚多。
这日将抵小长白山下,数十里外,但见群峰飞舞,空翠插天,遥拱老陵,便似天然屏障。那一片搏天深远的气象,比青风山口等处又自不同。
当时大家赏玩不尽,便择相宜处布置围场,大获貂鼠。要说这类物,人去捕获它,真透着伤天理。因这种物性最仁慈,寻常小猎户捕它之法,是脱光脊梁,卧在草地里。貂鼠唯恐人寒冷,便好心好意地去偎暖那人,那人却趁势捉鼠。你说人的性儿多么不够瞧的。
当时大家在小长白山下流连两三日,大获彩头,只剥的鼠皮就委实不在少处。于是各人分携了,即便罢围回程。
一路上纵观山景,大家都高兴异常。先到熊馆中取了所藏之物。这日旁午,已到虎洞,因所得猎物甚多,须扎制一具木地排,拖拉了走。大家便歇下,砍木的砍木,理绳索的理绳索,七手八脚,乱作一处。辅子不耐闲坐,便和冯玉谈笑一回,自行踅登那带土冈,信步向西行去。
这时深秋时候,天高气清,只见远近树林,霜叶红得可爱,不知不觉,已踅了七八里路。辅子正在四望徘徊,只听深草中有人细声细语地喊道:“喂!你这人是哪里的呀?好大胆,一个人儿跑到此,敢是不要命吗?”
辅子听了,不由大诧,因此间没得人踪,如何愣会有人说话呢?莫非山精野祟来做耗吗?想至此,方一手按剑,只见由草中,呼一声,拱起一物,似人非人,穿着一身稀破的衣服,又用软草连串的一片一片,挂在身上。头上乱发四披,却绾起个朝天椎,露着呆白的脸儿。望到脚下,却用乱布缠了个大疙瘩,就像马蹄似的。
辅子猛见,不由吓得倒退两步,方要挺剑喝问,只见那物扭扭地踅近跟前,道:“客官不必害怕,俺一般也是人,方才问你,却是好意。啊呀客官!奴家的苦楚就一言难尽咧。”说着,一屁股坐在就地,只是呜咽。
这时辅子却辨出来物是一妇人,不由骇诧非常。只见那妇人脸色呆白,精神萎靡,眉目楚楚,有二十四五年纪,大料原先也是个俊人儿。于是止住她啼哭,一问所以。原来这妇人名叫平姐,丈夫任保,出外经商,只剩婆媳在家过日。她那村落距这土冈还有百十来里地,却在小山环中,村名“倒沟蛇”,甚是荒僻。山村人家都是碎石短墙。一日,平姐在院中晾衣服,却听得墙外吱的一声,登时有个长毛脸,就墙头上一晃不见。平姐害怕,赶忙爬到平房上,四下瞭望,却也不见什么。却是从此后,村中养山果的都哄传近来只管丢失果儿。
过了两天,不但丢果,竟有个妇人,到野坡上去剜菜,出去了就未见回来。于是村人大惊,都说是出了妖怪,每当傍晚,必要鸣锣大鼓地敲震一回。平姐听了,好不害怕,便就短墙上加了挺高的棘枝儿。
过了几天,村中渐渐安静。不想一日晚色甫分,平姐起得太早了点儿,方猱头撒脚地开了篱门,拾了水桶,到村坊公井中去汲水。只辘辘一响的当儿,忽听背后只管呼呼风响。平姐忙回头望去,却是个一人高的大马猴,通身灰色已渐次都要白咧,箕张两臂,如飞抢到。平姐只惊叫一声,早被马猴抱起便走。真个似云催雾趱,不消半日,业已到它巢穴。马猴还不伤害于她,一般地采取果实等物给她吃。马猴每出,便堵牢洞口。那平姐到此光景,生死已置度外,就是想起白发婆母来,真是心如刀攒。如此,有两月余光景。
这日,马猴又去寻食物,两日未回,平姐饥火中烧,甚是难耐。因见堵洞之石颇有小块,便竭力去掉两块,匍匐而出。一路觅取榛实松子,直到此间。猛见辅子,所以声唤起来。
当时辅子听罢,又惊又怒,便道:“任大娘,你既遇着俺,俺定当救你。”因将自己来历一说。平姐喜道:“谢天地,你快领奴到猎队中去吧。”辅子道:“慢着!如此恶猴,岂可放过它。你便领俺去除掉它,也给这一方去个患害。”
平姐道:“啊呀!徐爷您不晓得,那泼猴厉害得紧,瓒耸攫拿,上下如飞,有时节在洞口旋舞,便如人打把式一般。那身法儿,且是灵妙。只它两副手爪,便赛如钢钩。咱二人寻它去,不都是死数吗?”辅子大笑,手按剑把,道:“你通不必管,准管保杀掉它就是。”平姐见辅子气概,只得硬着头皮在前引路。还不住地东张西望,唯恐马猴冷不防撞将来。
辅子见她踹着马蹄似的脚,袅娜而前,料是金莲儿没得鞋穿,不由暗叹道:“古人金莲儿,作掌上舞,也算风光到极处;如今这妇人也就可怜极咧。”思忖之间,来至一处,只见一峰陡起,上有盘行曲径,甚是险削。辅子方愁那平姐步履维艰,哪知她却行若无事。
须臾之间,已将辅子引上峰顶。只见上面树木四围,中间有五六亩大一处平地,细草如茵,甚是光洁;靠北土壁上,有月亮门似的土洞,洞口前,又搭着个松棚儿。棚下青石滑洁,摆列了四五块,便如几凳。那石旁矮树上还挂着个黄瓢儿,似乎人家灶下所用。
辅子方暗诧马猴作怪,忽一眼望见松棚上横置一物,略为沉吟,不由拊掌道:“怪道俺们前些日路过此地,丢掉什物,原来贼老官在这里哩。”原来横置的那物,就是猎友所失的标枪。<!--PAGE 4-->当时平姐问知所以,便道:“泼猴作怪得紧,时常掠得人家什物来,却是到手就弄坏,并且爱学人。不瞒徐爷说,俺真被它缠扰煞咧。它只在洞,成日家玩弄人,俺行动坐卧,它都要学样儿。俺有时伤心痛哭,它也掩了毛脸呜呜的,你说可恨不呢?”
辅子听了,忽然心有所感,便道:“既如此,俺教你一条妙计,少时泼猴回来,你便如此如此,巧咧,就能结果它。”说着,将外面的束腰带解下来,用短剑割为两段,递给平姐。
平姐咬牙道:“但愿它上这一套儿。但是徐爷藏在一旁,也要小心,那泼猴灵性得紧哩。”于是引辅子踅入土洞。方跨进两步,辅子只觉阴森森霉气扑鼻,当即退出,坐在棚下。平姐取那黄瓢,由洞后舀了泉水来,与辅子吃了两口。恰好辅子身边还有带的干粮,便取出与平姐分吃。
平姐一面吃,一面落泪,道:“俺不食烟火,业已多日;不知俺那老娘如今怎样哩!”说着那眼泪有黄豆大小,直滚下来。辅子暗道:“这妇人倒是个孝妇。俺救人须救彻,说不得,须送她还家,但不知她还记得来路吗?”想到此间,正要细细盘问她,便听得老远的一声猿啸,十分清亮,平姐忙道:“徐爷快些藏伏,那泼猴就要来咧。俺还须钻入洞中,免它起疑。”于是挂上黄瓢,匆匆入洞。
这里辅子左右一望,只见去洞数十步外,有株合抱的大枫树,其上枝叶盘郁,形如伞盖,正可藏身,于是盘旋上去。方才伏定,便见山风起处,霍地由盘径上跳到一个马猴,虽没有火眼金睛,但看那长臂雪爪,也委实可骇得紧。脊梁上串铃似的,背着一串山柿,一爪提着只死鹿羔儿,一爪拎着那狼皮面孔,跃舞而来。上得峰顶,先红莹莹四瞟,然后直趋松棚,置下鹿柿,吱吱叫了两声,十分得意;便踅去搬移石块,十分轻便。辅子暗骇道:“这泼物有此力量,倒也不可轻敌。”正在思忖,那马猴已跑进洞中。
须臾,将平姐拖将出来,按坐在青石上,便取山柿,都堆在平姐面前,一面家左右乱跳,意思是献个勤儿,好博平姐笑脸儿。平姐都不理它,只是低头落泪。那马猴真个也扭扭地坐在一旁,一低毛脖子,也将手爪掩面。辅子见了,几乎失笑。
少时,平姐背身而坐,那马猴也学样儿,乱过一阵,便取柿大嚼。少时,高兴起来,便载狼皮面具乱跳。辅子方暗笑道:“由你这东西,戴上天官赐福的脸子,也脱不了猴儿胎骨哩。”
正这当儿,却见它揭去假面,一个猛跃式,十分灵妙,接着袅身侧步,两爪一捻,便如打拳的使个旗鼓一般。这一来,把个殷派高拳的徐辅子,倒登时看怔咧,不由暗诧道:“它这跳跃法,竟有些意思;若用它这灵妙势儿,掺入拳法中,倒也别致。”<!--PAGE 5-->正在沉吟之间,只见那马猴嗖一声,凭空跃起三丈来高,辅子不由大惊。正是:
学无常师唯善悟,静观蛇斗草书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