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猛见马猴一跃三丈余,不由暗诧道:“这比俺殷老师的一鹤冲霄法也就差不多咧。”于是留心望去,只见那马猴,前超后耸,上下腾踔,两臂飕飕,赛如风雨。最妙是步法身段轻捷绝伦。虽是乱跳乱舞,倒好似另一派的神妙拳法。张得辅子神凝意会,灵机触处,早已记在心头。这当儿,只管往拳法上揣摩,竟忘掉眼前跳跃的,是个既**且凶的怪猴咧!
少时,马猴跳尽兴,辅子亦倏如梦醒,便见平姐一声长叹,随便向青石板上卧倒。那马猴如飞赶去,登时双双并卧。平姐坐起来,掠掠头发,它一般在后面挠挠毛头,两个闹了一回双簧把戏。于是平姐早做准备,倏然取出两根带儿,抛给它一条。马猴得带,越发欢喜。看平姐向脖子上一围那带,它也如法做作。于是平姐站起,直趋树林,拣一斜枝儿,搬块石头,踮着脚,上去结好绳套儿。那马猴跟在一旁,两爪不闲,也如法结好。于是平姐伸脖入套,右臂空袖儿一**,骨碌碌蹬开脚下石块,一个秋千,竟自**悠悠挂起来。这一来不打紧,欢喜得马猴只管乱蹦,这般好玩的法儿,如何肯不学学?
说到这里,作者奉劝醉心西化的诸公,千万不可瞎学人家拉屎放屁,恐怕一不小心,做了马猴第二。您自己死掉,倒不在乎;咱中国大好神州,数千年的神明胎胄,要都跟您吃了挂落儿,未免可痛得很吧。
当时,那马猴更不怠慢,一径地伸脖入套,还得意地颠头播脑;只脚下蹬去石块的当儿,登时两臂下垂。于是辅子大笑,由树上一跃而下。平姐也忙释手,倏然落地。两人对厮面,直看着马猴气绝。原来平姐右手是由衣领内揪住绳套的。当时平姐拜倒在地,道:“亏得徐爷妙计,除此恶物,此间不可流连,咱们也快去吧。”正说着,忽闻远远的铁叫吹动,辅子道:“俺们伙伴来寻咧,咱们快迎将去。”于是匆匆取了那杆标枪,也不管猴儿挂到几时,便和平姐下得峰顶,直奔来路。
踅了七八里,早望见冯玉、王和,各持标枪,由树影中转出,于是辅子高呼。冯玉止步,大家觌面,冯玉一见平姐,好不诧异,于是辅子一述原委,两人且惊且笑。王和道:“徐兄真有个诡路数,俺叫兔子王,此后徐兄也该叫猴子王咧。但是这位任大娘怎生处置呢?”辅子道:“少时慢慢商议。”
不多时,到得虎洞,众猎友闻知此事,无不骇然;又都可怜平姐,见她破落衣服不堪蔽体,便各由行装中取出衣裤,与平姐更换。又寻了一双旧鞋子,命平姐套在脚上。须臾大家晚饭,便命平姐同吃,大家都围拢了,听平姐备述这难原委,又知马猴曾窃标枪等,不由都大笑道:“可见如今贼风遍地。”须臾日暮,各自安歇。平姐惊定思痛,未免呜咽,当由王和等劝慰一番。辅子道:“任大娘,不须悲痛,明天俺当送你还家。但不知你的来路还记得吗?”平姐道:“不瞒徐爷说,俺们山村妇女,寻常价拾柴下地,动不动便踅出数十里,所以这一带道路,并不生疏。俺今约略来路,就在土洞东南方。俺记泼猴挟俺来时,过得一层山岭儿,不多时,便到巢穴了。”猎友中一个年岁微长的接口道:“不错的,距此东南方向,有一座杜梨岭,想是此地了。”
辅子因向王和道:“既如此明天咱须分路,俺去送任大娘,王兄等便自先行,俺随后事毕,赶上你们不必说;若是赶不上时,请王兄在青风口稍候俺如何?”王和道:“就是吧,咱们不见不散。料徐爷既没甚耽搁,脚步又快,咱们无非是前后走着吧。”计意已定,一宿无话。
次日不提王和等,携了所藏的虎皮等,自行上路。且说辅子和平姐由土洞取路,直奔东南方向。果然不多时,踅过一层矮岭,上面杜梨树甚多。平姐道:“此路不错,咱过此还向东南方。”于是行至天晚,好容易逢着两个赶生马群的贩客,一问倒沟圪距此多远,贩客笑道:“倒沟圪在正东南,你们却便南来了数十里。明天还须转绕还正东哩。”
当时辅子等与贩客野宿了一宵,次日取路向东。亏得平姐归心似箭,也忘掉脚痛,跟辅子一路好跑。日平西时分,已入山环。须臾望见一处烟村,平姐喜道:“谢天地,不想俺还有还家之日。徐爷请看,那村头上有株大橡树,一蓬伞似的,便是俺那村儿咧。”辅子望去,果见一树青青。
这时平姐举步如风,和辅子刚踅入村头,恰值有两个村中小厮背了柴筐出来,一见平姐,大叫道:“哟!你不是任大娘吗?都说你叫怪物背去咧,却怎的得回呢?如今任奶奶正想得你好苦哩。”
平姐听了,眼泪直泻的当儿,两小厮回身便跑,一路大叫道:“平姐回来咧,并且还带了个体面客来。”这一声不打紧,呼一声,村人争集,便大家一窝蜂似的拥向平姐门首。这时两小厮已如飞去报知任奶奶。
那平姐离家门还有十来步远,早见任奶奶泪流满面,一步一跌地抢到跟前,不容分说,抱住平姐,急切间只管倒噎气。良久,然后哇的一声大哭道:“啊呀!我的媳妇,你可想煞我、吓煞我咧。”于是平姐大哭。婆媳两个登时痛倒在地。便有村中众妇女吱喳齐上,一面扶起婆媳,奔向家门,一面乱噪道:“这定是这些日,任奶奶吃白斋、念佛经,所以才感动神明,保佑着大娘还家。咱合村都该向空一拜才是。老佛爷是不会亏人的。”
这时任家门首业已被村人围得风雨不透,有的见平姐婆媳进门,百忙中挤不上去,便爬墙头,大家眼光都集在平姐身上,要听她遭险的缘故,却没人去理辅子。辅子没奈何,只得且坐在门首大石上。便听得平姐在院内滔滔汩汩历叙遭险之故,并遇救之因。众人齐叫道:“竟有这等的仗义好汉,您说人家这份好心,咱村中该怎的报答人家呀?”于是呼啦一闪,由任奶奶当头,直卷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家向辅子一阵乱拜。原来老年间,乡风醇古,一家有忧喜事,就关乎全村;不像而今风气浇薄,不怕隔壁对门,都无关痛痒。当时只慌得辅子拉拽不迭,便道:“俺偶除泼猴,送还任大娘,何足挂齿?今大娘抵家,事情已毕,俺前途还有朋友相待,咱大家改日再会吧。”说罢,一拱手,就要开步。
众人噪道:“徐爷却使不得。”一言未尽,只见人群中大笑道:“俺们幸会着这等好朋友,少说着,也得喝个十来场子。”声异处,踅进一人,有三十来岁,赤红脸儿,浓眉大眼,穿一身整洁布衣,手内拎着黏雀竿儿,不容分说,一把将辅子拖得死紧,道:“任大娘家本来窄巴巴的,咱们且到庙会里款待畅叙吧。”众人趁势噪道:“徐爷看您当家子的面孔,也须少留两日哩。”
原来此人姓徐名琮,在这村中便是头儿脑儿。这徐琮为人好交,也会个三脚猫的江湖把式,除务农之外,便出去赶庙场卖生意药,所以练得一副好嘴岔子。但其为人,却落落然颇有直气。他先年时赶某处庙场,曾拾得遗金百十两,他为此之故,自己耽搁了两日生意,却巴巴地追还人家。因此在这小村中颇为众人敬服。
当时辅子当不得村众遮留,抬头望望,又已残阳在树,只得同徐琮举步。不提平姐婆媳悲喜交集,感颂辅子。且说辅子,随徐琮直奔庙社。那徐琮一路上称赞辅子,大扇大叫,再加着随后村众,拥在背后,招得满村男女都出观看。早有当地父老三四人,闻信踅来。不多时,大家入庙,便就公所室中相与落座。
那庙祝烹上茶来,徐琮道:“喂,老祝哇!茶倒没要紧,你给我飞了去。先到褚胖子肉坊里割他半扇子猪来,顺脚到施财主那里闹五六升米。那梁老妈妈子的菜园子,你是知道的,咱给她个茄子、黄瓜一齐数,各样菜蔬,你挑他一担来。还有一桩更要紧。”说着,咽的一声,庙祝笑道:“这一桩,俺晓得咧。您一天离掉这桩也活不了的。您要一坛半坛呢?”徐琮笑道:“好啰唆,你提他四五坛来,不结了吗?”庙祝笑道:“哟!今天徐爷是怎么咧,难道不过了吗?”
徐琮拍掌道:“今遇徐爷这等朋友,咱这庄家款待,俺还觉不成敬意哩。”众人噪道:“正是,正是,老祝你快去。”
辅子连忙逊谢,道:“俺今天打搅一宵,明日便去,何必繁费许多?”徐琮也不理他,便趁空儿拖了两个父老到外间,附耳数语。但闻父老道:“正当如此。不然,咱村人如何过意得去呢?”于是大家就座,各相款谈。
那徐琮就像猢狲一般,一会儿支使村人去寻精致卧具;一会儿,又到庙厨下吩咐一阵。村中人有会烹饪的,也便帮着忙碌。须臾,庙祝领着两个村汉,抬将食物来,大家嘻嘻哈哈,高兴非常;倒闹得辅子甚为不安。须臾酒饭停当,便在公所室内摆列三四席,除辅子自就宾位外,其余都是主人。便大家团团围坐,大吃二喝。虽没有山珍海错,倒也是酒池肉林。更加着村人们爽朴性儿,脱略礼节,这一席酒也便有趣得很。
酒至半酣,不想徐琮卖弄起自己会把式,众人趁势怂恿道:“今天徐兄可遇着知音人咧。何妨玩套拳脚,请徐爷指教呢?”徐琮吃得也起眼,只是傻笑。众人不容分说,便叫庙祝在院中点起两支火燎。那徐琮酒盖了脸,真个擅拳勒袖地跑到院中,打了阵怯把式,闹过一回,大家直饮至夜深方散。
辅子宿在庙里,挂念王和等,次日,定要告辞。哪知徐琮早已约下父老等坚意邀留一天。辅子推辞的当儿,那平姐婆媳早又踅来挽留。平姐又巴巴请辅子将小衣换下,亲自去洗濯,以尽情分。辅子难却众意,只得允留一天。
这日在庙中,依然大家饮酒。酒过三巡,由父老等送出纹银百两,恭敬敬置在席上,道:“俺们敝村,受徐爷莫大之惠,特申芹献微意,以报万一。”辅子笑道:“这却是笑谈了。诸位如这般相待,俺徐某即刻便去。”两下里正在推让,只见徐琮,一转眼睛却噪道:“恭敬不如从命,徐爷既执意不收,咱们改日再报答吧,哪里就不见面呢?”乱过一会儿,依然饮酒。
及至席散,徐琮却陪住在庙中,询知辅子生平,只喜得手舞足蹈,又一面扼腕道:“可惜俺生意家事缠身,不然,俺便跟你老做徒弟去。”
次日清晨,辅子结束登程,父老都来相送,只见徐琮匆匆地由庙祝屋踅来,手中拎着一个粗布包儿,向辅子道:“您不是此去路过青风口吗?俺那里有个干亲家,今俺特烦你给敝亲带点儿物件,千万莫却。”说着,笑吟吟递过包儿。
辅子接来,颇觉沉甸甸的,只见包上面的字道:“敬烦台驾,携交青风口百家庄金奶奶查收。”包后面,还有一行字道:“如金奶奶不在那里,便请台驾暂存此物。”辅子不便询是何物,只得装入行囊,即便告辞。
不提徐琮等直送出村口,方才回步。且说辅子一径地扑奔回程,料王和等已经去远,索性地沿途纵观风景,只循王和所留树标,一路撞去老陵旧处。过得鱼鳃峡,也是辅子一时大意,寻树标走了一程,一看那树标,和王和所削记微有不同,原来是别的猎队所记的。
辅子道路既迷,登阜一望,唯见乱山合沓,草树连天,却见向西南一股羊肠小径上,隐隐的炊烟冒起,似有山家。这时夕阳将落,照得满山峰红红紫紫,辅子暗忖道:“那里起炊烟,定有人家,且去借宿问途,再作理论。”于是循坡直下,径就小路。
方踅得里把地,经过一带丛莽,只听背后嗖的一声,辅子忙闪身回望,便见一个恶眉躁眼的汉子,由深草中持棍跳出。头绾椎髻,身穿短衣,露着半段黑毛腿,凶实实,野人一般。一见辅子气概凛凛,佩剑而行,不由将木棍护住门面,道:“客官走路吧,咱们各不相犯,留个交情何如呢?”辅子喝道:“你这厮,持棍伏路,定非好人。”那汉子喝道:“你这人好生不知进退,俺例想放你过去,你倒……”说着举棍打来。<!--PAGE 4-->辅子笑一声,躲过来棍,一个箭步蹿上去,只当胸一拳,那汉子往后便倒。辅子一脚踏住他,方要拔剑,那汉子大叫道:“好汉爷饶命,您杀咱一个,便是杀俺两个。”
辅子大笑道:“你这套话儿来哄哪个?不消说,你定有八十岁的老娘待你奉养;却是你这般的贼儿子,留在世界上,也是祸害。”说罢,剑光一摆,只见那汉子双泪忽落。正是:
才从狙穴拯民妇,又在深山遇狡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