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举剑将落,只见汉子汪然泣下,哭叫道:“我的妈呀,如今儿子顾不得你了。俺昨天要了一篮饭,只好够你活两天的哩。”辅子听了,登时恻然心动,因叫他起来,道:“你这汉子,毕竟是何来历?既有老娘,为何不想正当奉亲,却在此剪径伤人?须知天理也容不得你。”
那汉哭道:“爷台不晓得,俺这时气别扭法简直的就大咧。真是东干东不着,西干西不着,出门逢下雨,坐船遇逆风。给人磕头,人家踢下巴;给佛烧香,佛爷掉屁股。俺姓牛行大,只有一个老娘,本无家业,只靠俺佣工度日。前两月,俺给人家看菜园子,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将园中肥茄子偷去许多。俺那个东家奶奶,不问青红皂白,拍着屁股,骂了两天。归根儿疑惑到俺身上,于是登时撵出。俺娘只饿得打晃儿。俺各处乞讨两天,终不济事,所以俺想出这吓人的法儿。遇着孤身胆怯的客,俺只持棍一声喊,他往往丢下行李,撒丫子便跑。不瞒爷台说,俺红口白牙的,一辈子不会说谎话。老天爷在上,俺若敢伤客人一根汗毛儿,叫俺咯嘣声马上死掉,烂脱骨头。”说罢,偷瞅辅子面色,只顾乱拜。
辅子道:“你既有老娘,也可怜得很,你能从此改过,俺当周济于你。”说罢,从腰兜中摸出两锭银抛给他。慌得牛大拜谢不迭,没口子地道:“俺一定改过,再不敢咧。”
不提牛大瞅个冷子,一溜烟跑掉。且说辅子,趁暮色罪微,直奔那炊烟起处。须臾踅到一看,哪里是什么村落,只林木深处,高坡儿上,孤零零一带草房儿,碎石为墙,深掩白板,门首还挂着个小策篱儿。
辅子暗道:“不想这深山中还有小店儿。莫非这股小山道,距什么村镇不远吗?”思忖之间,踅进门,啪啪一叩,只听里面娇声浪气地应道:“来咧!你这个人,难道后面有鸟枪赶吗,就这等着急?可知老娘正等得你心烦意不耐哩。今天彩兴怎样哪?”说着门儿一启,闪出个三十来岁婆娘。生得黄白色俏庞儿,细高身段;骨碌碌两只精眼,衬着微竖的眉毛。青帕罩髻,腰束裙布,下穿撒脚裤,一双半大脚,甚是伶俐。手中拎着一把劈柴的短斧,一见辅子,忙笑着打量两眼,道:“俺当是哪个,原来是位客官,您老敢是寻宿吗?小店儿无非将就,您老便请进吧。”说罢,侧身引路。
辅子一面进门,一面道:“店大嫂,贵姓哪?”妇人笑道:“俺姓卢,只两口儿在此过活,便胡乱开片小店,搭补日用,您老莫见笑。”说着引辅子直奔客室。草屋三间,倒还干净,只是堂屋间有具大锅灶,壁上烟熏火燎,间有斑斑红色点子。西间儿承尘板已塌下一块,露着黑窑口似的大窟窿。
辅子端相一回,只得就东间安置行装,随手将剑和镖囊并行囊堆置案上。那妇人一面拂揭,一面瞅着辅子笑道:“客人贵姓哪?”辅子道:“俺姓徐。”妇人道:“徐客人,自己走此小路,倒有胆量,莫非同伴落在后面吗?”辅子随口道:“俺虽有同伴,却已踅向青风口,倒是俺失路落后咧。”妇人听了,不由眉欢眼笑。忽一眼望见剑囊等物,不由眼睛一转,便搭趁着踅近案,拂拭尘土,随手将剑囊等物携至榻上,眉梢一挑,即便俏生生踅出。
这里辅子也没在意,便就榻稍息,想等妇人进来,细询途径。这时满屋漆黑,俱听得山风怪吼,辅子暗想道:“山村人真有胆子,像如此荒僻之地,倘有盗贼野兽来侵犯,怎生是好呢?”正思忖间,只见室外灯光一闪,妇人娇唤道:“您老快接接儿,烫掉手指头咧。”辅子忙下榻迎上去。只见妇人,一手持灯,一手端着热腾腾的洗面水,并有茶壶。
辅子连忙去接面盆,不想刚端到手,那妇人小指一动,早将辅子手腕搔了一下。并且一个眼风儿飞过,道:“幸是您手快,不然烫煞了。”说着抿嘴一笑,置灯于案。
这里辅子一面置下面盆,一面暗笑道:“好哇!原来这娘儿是个歪剌货。可惜你遇着俺老徐,若遇着俺赵老弟,管许凑拍合腔咧。”一望那妇人,仍在案旁,眼欢似的含笑注视。辅子便笑道:“店大姐且去快弄饭,俺这里解衣洗面,你在此也不方便。”妇人笑道:“罢哟!您一个闯山南、走海北的人,怎还大妞妞似的腼腆。”说罢,低头一笑,即便踅出,一面回头问道:“客官用什么饭食呀?”辅子道:“不拘什么。”妇人笑道:“你这老客,倒好伺候。”
辅子听了,只管暗笑,却一面思忖道:“这娘儿甚是邪气,大概是媚客取资之意,贫户人家情状也怪可怜。且待俺奚落她一场,然后正言劝她。”
须臾净完面,落座饮茶,业已初更敲过。辅子就穿堂里踱了两步,只见满院中月华如水,屈指一算,又是十月望前。辅子方暗想出猎以来,转眼已是个把月,忽微觉锅灶边有血臭气,辅子也没理会。刚踅进东间儿,便闻背后小脚走动。须臾,妇人端得饭来,只见她重新绾得光溜溜的髻儿,穿得一件新洁布衫,甚是煞利。
辅子方暗忖道:“这娘儿真有因儿。”便见妇人将饭食摆在案上,并且有一瓦壶酒。壶边一只银杯子,白亮亮甚是精致。辅子拈起细看,那杯儿镂工精妙,竟是南工。杯底有几字款式,是“金陵某银楼制,山甫珍玩”。
辅子正在赏玩,那妇人早劈手拿来,满斟一杯,置在辅子跟前,道:“山村中,没什么待客,且吃些酒,压压风气吧。”偏巧辅子因失路奔驰,未免火气腾腾,一时间不欲吃酒,因笑道:“酒且搁着,俺且问你,你说两口儿在此过活,你丈夫哪里去了?”妇人扭头道:“那天杀的,哪里有福家中坐呀!只给人家做短工儿,十天半月来家一趟。”
辅子道:“这也罢了。就是这所在太觉孤单,像正经客人来借宿,还倒罢了;倘若……”妇人道:“啊哟!倘若什么?你这客官,倒会打趣人。”说着,趁势儿凑向辅子凳前,手掠鬓角,咬着唇儿,似笑非笑地注定辅子面孔。辅子道:“话不是这般讲,倘若……咱且讲个比语吧。譬如俺这当儿,不怕伤天害理,强要欺负你,你怎……”妇人听了,登时将手儿拍向辅子肩头道:“俺不看你是孤身行客,没娘孩似的,便老大的耳光子扇将来。俺且问你,到底怎样欺负俺?酒还没入肚,倒来调戏人!”一言未尽,只听有人啪啪地叩得门一片山响,接着有人气吼吼地喊道:“快开牢门,这臭花娘,一定和孤老闲煞咧。”妇人跳起来道:“你且用饭,俺那天杀的回来咧。”于是如飞跑出。
这里辅子却暗笑道:“你这样的仙人跳,恐怕跳不翻俺老徐。”沉吟间,一倾耳,便闻妇人哗啦一启门,便惊骂道:“你这人,怎这般牙咧嘴的样儿?这当儿才拎着哭丧棒滚将来,可知老娘盼得你紧哩。”便闻一人道:“咳,丧气!你还说哩,今天出门时,俺就说,便是打杠子,也忌犯那件子事,你偏要浪着胡闹。那会子俺在丛草小道上,被个过路的鸟大汉捶了一顿还不算,还几乎小命儿交代了哩。”
妇人笑唾道:“悄没声的。”因低语道:“如今有客人在内,咱进内再说吧。”那人喜道:“活该!又是肥猪拱门,俺出外跑折腿,倒不如你在家等现。”说着顿时咕噜着余音,便闻两人悄手蹑脚地直奔内室。
辅子暗诧道:“怪呀!这个来人语音,分明是牛大那厮,不消说,这妇人是他老婆。这男女两个鬼鬼祟祟,倒要探个仔细。”于是掷箸起身,悄然跟去。这等院落,又无高墙大壁,所谓内院就是一层篱笆隔断。辅子略一耸身,已猫儿似翻过篱去,趁势一路矮身碎步直到窗下。便闻妇人咯咯地低笑道:“你这傻瓜,这怎么好,你方才说你遇的鸟大汉,不是前边姓徐的,是哪个呢?宝剑行装,一一都对。”
牛大道:“哟,真是他吗?那么,咱乖乖地伺候祖宗过去是正经。那小子不但胳膊劲可怕,便是他给俺两锭银,也有点儿情分哩。”
妇人呸的一声,道:“亏你还是男人坯子,我就知你遇事没抽展。什么情分?讲情分,咱干这营生吗?方才俺摸他行囊,十分沉重,咱这等孤雁不打,打哪个呢?”牛大嗫嚅道:“作翻他虽好,但我总觉秉不住心似的。”妇人唾道:“不用你吓得那样儿,俺早算计停当咧。蒙药酒预备上去,他却没喝。他终不喝时,说不得,老娘去陪他一陪。等他完了事,我悄悄偷出他防身兵器。那时刀柄在咱手里,还怕剁不烂他吗?”
辅子暗惊道:“好狠,这婆娘却一刻也留不得咧。”正在沉吟,又闻牛大吞吞吐吐地道:“你陪他见个意思,也使得,但不……”妇人道:“哟!那么咱就算了吧。俺没学过木匠,不会拿分寸儿哩。你可知俺给你开门时,姓徐的已动手动脚,忍不得咧。如今闲话莫说,俺就去收拾饭具,你且看俺手段吧。你也别闲着,且去后院中整理肉瓮,准备开剥。”辅子听了,不由吐舌,赶忙翻身踅回。方入客室坐定,便闻妇人脚步响动。须臾,笑嘻嘻地踅入。辅子故意乜起眼儿,道:“今天没吃酒,倒似醉咧。店大嫂,咱们困一觉吧。”妇人笑道:“你自己困觉,如何和人商量?”说着踅近案,要收饭具。辅子趁势一把抱牢,道:“啊哟!大嫂子,倒是商量着困,和气些儿。”
正要暗展臂力,丢翻妇人,只听院后面奔马似的一阵乱跑,一声怪啸惨厉非常。接着便闻牛大惨叫一声。妇人大惊,推开辅子,便向后跑。
辅子不知就里,刚抢起剑和镖囊,要闯出去,却听得砰轰厮门之声业已撞入内院。辅子百忙中望见承尘板窖,便踊身跨壁接力钻伏进去,且观究竟。先就檐隙向院一张,恰好见四五人搅作一团,已由内院撞出。辅子定睛一看,不由大惊,只见牛大两口子各持朴刀,简直如疯人一般,尽着力子和三个野人似的东西厮斗。那野人紫黑面皮,乱发飞植,真个是电目血口,臂似铁柱,爪似钢钩,腾踔风声,由朴刀斫上身,只铮地一响,只辅子略一惊怔的当儿,便见牛大一刀砍空,撞入一个野人胁下。那野人随手捞来,一声怪叫,咔喳声,将牛大脖项一拧,这小子连哼都没有,登时眼睛瞧了脊梁骨咧。
这时妇人挥刀乱砍之间,早被那两个野人逼到墙角,自知难免,倒过刀头,只向项下一刺,也便尸身栽倒。辅子暗想道:“真是恶人天报,但这三个野人如此凶实,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什么玛斯戛吗?这物件如何留得呢?”思忖间,正要拉剑跳下,便见一个野人业已闯然入室,夜猫子似的回顾一回。抢入东间,一眼张见案上残饭,且喜得跌跌乱跳,便大把价抓来,只顾乱吃。嫌那酒壶碍手,便随手置向窗台。
正这当儿,门外两野人也闯来,不消说是不必客气,三个物件乱抢乱吃,喉咙内呜呜有声,恶狗一般。须臾,两个争打起来,那一个啁啾数语,便三个哄然趋出。一见穿堂的锅灶,便大家相与拍手,便有两个跑出,先将牛大尸身拖入,便用牛大的朴刀向胸口直划下去;一个将衣服一裂,那尸身早已鲜血淋漓。两个正要动手脔割,不想有一个望见在屋的那野人,正在东间窗台旁咽咽地吸酒壶。于是飞步赶去,劈手夺来,摇了摇,就口便吸。直至壶底朝天,便啪嚓声碎壶于地,两个不由把臂怪笑。方跄踉踉跳到穿堂,忽地牵连跌倒,只望得料理牛大的那一个只管发怔。
辅子暗喜,方想趁势发镖。说也凑巧,偏偏喉咙一阵作痒,再也耐不得,只略略一嗽之间,那野人昂首望见人影儿,登时乱发四飞,只一跃,已手扳承尘。辅子赶忙挺剑外甚,噌一声直滑到野人臂肘。辅子大惊,亏得那草檐朽坏不堪,便趁势拱起肩头,向檐口只一撞,接着用个轻燕斜掠式,早由檐口翻落院内。<!--PAGE 4-->好笑那野人,还只顾直着眼儿去掏老窝。不想承尘板呼啦塌下,尘土乱飞。那野人方在揉眼睛,辅子趁势,抢到他背后,提剑便砍。那野人吼一声,回身扑来。辅子业已跳回院中,于是野人赶去,乱扑乱抓,两条铁臂只撞得剑锋儿铮铮山响。
辅子虽是全挂子武艺,无如这等敌人,这几手怯招儿,竟自闹得手忙脚乱。亏得他耸跃轻便,捷似猿猱,一面蹈暇运剑,一面忽想起摆布白熊之法。须臾野人赶近,辅子故意仰面栽倒,暗蓄剑势,只那野人俯身展臂之间,辅子喝声:“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白亮亮一道剑光,直奔野人颔下。
那野人痛极,便两手夺剑,只一跃,辅子冷不防撒手扔剑,倒被他牵得一跤。赶忙跳起之间,只听倒墙似的一声响,野人突地栽倒,还手蹬足踹,擂鼓般闹了一阵,方才不动。
辅子趋近细看,不由愕然,只见剑锋儿透出项后竟有寸余。那野人惨死之状,好不难看。辅子定定神,只见卢氏尸身就横在野人一旁,不由望着冷森森的月儿暗叹着:“真是杀机一动,互相倚伏,螳螂捕蝉,不顾黄雀在后。牛大夫妇要害我,却被野人毁掉。我今杀掉野人,总算给地方上除害哩。但室内还迷倒两个泼物,等他醒来,又费手脚。”想到这里,忙由野人项上拔出血剑,就他乱发上擦抹干净。
方要奔入室内,只听闷沉沉的一阵微呻,忽地顺风吹来,辅子大惊。正是:
山中诛恶方心快,瓮底传声且耳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