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提剑倾耳，但闻夜风肃肃，又没甚声息。正在狐疑，只听微微呻吟起于后院中，那沉闷之音俨似牛鸣盎中。辅子大疑，即逡巡踅入后院。就月光仔细一看，只见后院中，一带草房，柴草堆积，除四五只大瓮外，也无别物。
辅子随手掀起瓮盖，却闻得一阵腥咸恶味，一回头却见北墙旮旯下还扣着一只鬼脸青的粗瓦瓮。辅子信步踅近，不提防瓮内哞的一声，倒将辅子吓了一跳。赶忙弯倒腰，掀瓮一看，便见里面黑魅魅蹲伏一物。仔细一辨认，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被缚得馄饨一般，业已神识昏沉，低着惨白面孔，口角边拖下白沫。
辅子大骇，便拖他出来。先掏出堵口土块，然后解去其缚。凉风一吹，那少年悠悠醒转，不暇睁眼，便哭叫道：“卢奶奶，饶命哪!可怜俺远方孤客，俺瘦到这般光景，也不中吃咧。”忽开眼，望见辅子手提短剑，只吓得抖作一团。
辅子情知有异，因笑道：“兄弟，你不要怕，看你光景，是在此遭了患难。如今牛大夫妇已遭天报。你怎的落难，快些述来，俺好救你出险。”
少年听了，又惊又喜，强挣起来，望辅子纳头便拜。辅子连忙拉起，因自己跳**良久，也有些疲倦，便和少年就瓮旁席地而坐。那少年未曾开口，痛泪直泻，哽咽道：“俺姓徐，名达善，江南人氏。年幼时节也曾读书，后因家计牵缠，只得改学贾贩生意。过得几年，稍有积蓄，俺娘为生发微利、添补日用起见，便将先父在日所存贻金并积蓄金共一千五百两，都放在当地一家商号中，借生微利。这商号名‘谦益公’,十分殷实，号东张太公，人甚诚实。过得两年，俺按月取利，并无差错。咳!不想张太公年迈病故，那少东张子辽，竟自两眼一翻，不认这笔账。”
辅子道：“岂有此理!你既存款，定有他商号中的折据，难道你不会告向当官吗?”
少年叹道：“恩公你不晓得，折据虽有，俺如何敢告官?那张子辽简直不像太公的儿子，倚着财势，强梁霸道，无所不为，外号儿‘张花雀’,因他脖项上，用涅青镌刺着喜鹊登梅的花样。手下打手无数，广结匪徒，只在三瓦两舍家，遇事生风。他又是那一带的红帮头儿，动不动割剥椎埋，便是官府也怯他三分。恩公请想，俺如何敢和他理论?”
辅子道：“如此说，此人是一大大土豪，他自恃什么能为呢?”达善道：“那厮颇精拳脚，自称天下无敌，当地一般花拳绣腿的少年没人不佩服他。他春秋两季，必要摆设艺场，赌彩较艺。闹得地面上乱糟糟，很不安静。”辅子听了，只微笑道：“此人竟称天下无敌，倒也好大口气!”
达善道：“俺当时没法索债，母子忍气吞声，只得耐个肚子疼，且谋生计。俺便折变家产，得了百十两银子，搭了粮船北到京都，寻俺一个乡亲的商号，想设法做点儿小生意。”说着挥泪道，“不想俺时运不济，俺那乡亲恰巧于半月前，因生意亏折，收店回南。俺一扑，是个空，未免愁闷焦躁。落得店中，便是一场好病。及至调理复原，业已资斧净尽。亏得同店中有两个木行中的伙友，见俺堪堪流落，又知俺还能写算，便道：‘徐客人，你一个异乡孤客，困在店中，北京地面，米珠桂薪，是可以饿死人的。过两天，俺们事毕，回转本行，你跟俺到行中，屈尊你记写账目不好吗?人走到天边，端个碗，且混一步是一步吧!’俺一听机会难得，百忙中，也没问他那木行在哪里。“即至登程，方知他那木行却在老陵偏东一带，地名红马川，须经过此山许多险路。当时俺三人结队上路，进得青风口，沿道上，都甚平稳。不想前数日，正走之间，忽然山风暴起，冷风刺骨，接着便淋淋浪浪，落起雨来。俺三人衣服湿透，只是颤颤抖抖不禁，忽望见此间似有人家，便不管好歹奔将来，想且避雨。哪知这一来，竟闯入鬼门关里。
“当时牛大夫妇好言款待。及至雨住，天色尚早，俺三人深深致谢，便要起行。牛大道：‘客人们，不如暂住一宵，俟明天多招些山村人护送你们一程。因近来这一带，时有玛斯戛野人出没哩。’俺三人不知就里，还喜幸遇好人。当时依言住下。晚饭时，那牛大只顾殷勤劝酒，偏巧木行两伙友都好喝盅儿，俺不由只得随喜。一杯落肚，便觉天旋地转。及至醒来，业已被人捆缚停当。”说着，忽激灵灵一个寒战，满口牙齿只捉对儿厮打，忽蹶然背过气去。辅子赶忙捶唤他醒来。
达善哭道：“俺若非恩公搭救，此时已做了瓮中咸肉了。当时俺睁眼一看，牛大绾着小髻儿，正手持厨刀，将俺那两伙友一块块开剁揉盐，只管往大瓮里丢。一眼瞧见我，就来揪提。那妇人勒着胳膊，溅得鲜血淋漓，便道：‘且暂留这个牛子，慢慢受用，肉陈了，也不中吃哩。’于是将俺提置别室。俺看牛大不在跟前，便苦苦央及她放掉俺。哪知那妇人通不理会。那会子放翻俺，正要开剁，不想有人啪啪叩门，所以将俺扣在瓮下，便是这般苦楚。方才恩公说牛大夫妇已遭天报，莫非恶人死掉了吗?”
于是辅子从路遇牛大剪径说起，直到刺杀野人。听得个达善唯有念佛，不由喜道：“恩公如此本领，真个是天人一般。俺达善得遇恩公，想也是先父徐山甫一生正直的感应。”这句话不打紧，只见辅子一拉达善道：“你说什么,令尊就是徐山甫吗?你在江南是土著,还是流寓呢?”达善道：“俺虽是江南生人，却听先父说过，俺老家本是直北人，因荒年逃荒，才到江南。俺先父还说徐姓亲丁鲜少，只有一族兄弟，移居蓟州地面，后来音问隔绝，也不知那支人还在不在哩。”
辅子听了，不由眼泪汪汪，因急问道：“如此说来，令堂娘家莫非姓陈吗?”达善道：“不错的，恩公怎的晓得呢?”辅子忍不住潸然泣下，一拍达善肩头道：“兄弟，你如何还这般称呼?俺是族兄徐辅子哩!真是咱祖宗有灵，使咱在此相会。”
达善听了，不由张大了口，作声不得。于是辅子一述自己的家世来历，虽满面喜色，仍然是泪下不止。又大声道：“俺父亲在日，常提俺族叔山甫携家南去。并说俺族婶陈氏，怎的能治家哩。”达善听了，就月光下，只管端相辅子。忽莽熊似的向前扑抱道：“啊哟大哥，突地不苦煞兄弟呀!”这一声不打紧，只叫得辅子从至性达天中，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慨愉快来。原来辅子少年孤露，孤零零长到这么大，何曾有亲人叫过一声大哥。当时兄弟俩悲喜交集，互相款语，辅子方知达善就住在江苏松江府城中。陈氏老健，家境贫苦。
两人这一番情话，竟耽搁了一个更次，忽闻前院中呻嘶一声，辅子惊道：“俺倒忘咧，前室中还有两个野人哩。”于是提剑跑去，只吓得达善动转不得。须臾只听得辅子唤道：“兄弟这里来。”达善颤抖抖答应，蹭至前院，一望院中，险些跌倒。只见三个野人并卢氏都死在院，外挂着靠卢氏，还有具血淋淋的尸腔，正是牛大。这一来，却应下俗语儿———真是牛的朝东，驴的朝西。
于是辅子笑道：“兄弟不必害怕，且寻些食物，吃饱歇困要紧。”说着，回到牛大室中一寻，果然还有干粮熟饭之类，并有几件整齐衣服并一包碎银，约有数十两。大概是杀掠行客所得。兄弟俩更不客气，便做主人。
辅子一面看达善用饭，一面道：“怪不得俺的猎友们说山中有玛斯戛，这三个怪物定然是咧。”达善道：“不错的，俺被恶妇闭缚了好几天，时时听她夫妇吵什么玛斯戛近来闹得凶，商量迁居。不想天网恢恢，他们吃惯人肉，也被玛斯戛剐杀咧。”
须臾，达善饭罢，两人谈到夜深，略为盹睡。晓色甫分，即便各自结束。辅子命达善揣起那包碎银，也提了一把朴刀，来至客室。辅子一面佩剑负装，一面笑道：“俺行囊中并无资财，不想那恶妇因沉甸甸的，竟起歹念。”正说着，达善望见银箸在案，喜道：“原来俺此物还在。”辅子问其所以，方知是山甫故物。达善以手泽所遗，时时随身。虽在京穷困，也没忍卖掉，辅子命他揣起。
方出门行得里把地，辅子忽笑道：“兄弟在此少待，俺去去就来。”于是翻回去。须臾踅来，道：“兄弟走吧，如今停当咧。”达善也不知他葫芦内卖的什么药，只得匆匆拔步。只踅得二三里，辅子笑道：“背后好齐整的焰火，兄弟怎不看看呢?”达善回头一望，只见牛大家业已烟焰迷空，接着四围草树火杂杂烧将起来。达善想起两伙友，好不伤感。
辅子道：“这险僻道上的贼巢儿倒是烧掉为妙，免得再有恶人拒路劫客。”达善听了，连连点头。这日及午，却遇着一群贩马的山客，辅子问明道路，方才踅合赴青风口的山道。沿道上遇着山村人，问及猎队，方知王和等早已过去咧。兄弟俩且谈且行，十分畅快。
这日来至青风口，先到葛四卡房去问王和，卡兵道：“王爷猎队，头两天从此过去咧。曾留下话儿给您，是在马兰峪相待，因在镇上出脱野物，须耽搁几日。便是俺家葛爷也赴镇演操，不得款待，抱歉得很。”辅子道：“这想是例操吧。”卡兵笑道：“什么例操，不瞒您说，这又是贼过关门的勾当。俺那位镇台大人，提起一嘟噜撂下一块的样儿，吸大烟、玩小婆子还没工夫，他会高兴整理营务吗?只因近来州境多有窃案，又搭着月前新换了州官儿，虽是捐班出身，却精明强干得很。一到任，便注意捕盗。俺们镇台大人如何能不敷衍一下子呢?但是近来窃案也真稀奇，专偷大家主的金珠瑰宝，哪怕你深宅高院，收藏严密，愣会丢掉。看光景定是高去高来的飞贼。这才七八天光景，连镇上管陵郎中富二老爷的伽楠朝珠、价值三千金的翡翠扳指，都偷去咧。”辅子听了，颇诧异，只得暂住在卡房，由行装中取出徐琮托寄的布包儿，遍走村中，一探问百家庄金奶奶，不但金奶奶没人晓得，便连百家庄都没得。跑得个辅子十分焦躁。回到卡房，正没作理会处，达善问知情由，一看布包上的字儿，却笑道：“这包上写着寻金奶奶不着，大哥便收用，或是人家过意不去，故假此法赠予大哥，都未可知。难保其中不是银两哩!”
辅子听了，不由恍然，打开包儿一看，果然是百两纹银，并有倒沟圪村众的送帖儿。辅子笑道：“他们这一来不打紧，怪不得牛大的老婆说俺行装中有资财哩!”只得收起来。
次日登程，一路上兄弟谈笑间，达善不由叹道：“俺来时，好端端同着两个伙友，如今却剩俺一个咧。”辅子道：“真个的哩，兄弟之意，还是回南呢，还是想在北方谋些事做呢?依我看，你不如快些回南，以慰老母。”达善踌躇道：“俺正欲回南，但因家计贫苦，没法资生，因此又割决不下。”辅子笑道：“傻兄弟，你有许多存款在张姓那里，不会把来营运资生吗?”达善笑道：“大哥又作笑谈了，俺如能向老虎口中取食儿，也不至漂泊到此了。”
辅子听了，不由双拳一捏，哈哈大笑道：“兄弟，你放一百个心，这点儿款子都在为兄身上。俺正想出门游历，明年春天，俺当赴江南一行，顺便给兄弟索取此款，岂不甚妙?凭他什么张子辽，也须吃俺一顿拳头哩!”达善喜道：“如此妙极!俺也便不耽搁，前途到镇上咱便分手吧。”辅子笑道：“不须忙，为兄虽自己无家，兄弟总要到蛰龙峪盘桓两天，俺就恨人家说俺是独头蒜。如今俺有了兄弟，为甚不显弄显弄呢?”说罢，眼圈儿一红。达善见了，更为慨然，因道：“俺家便住在松江府城中，华严庵后陆云巷，大哥一问便知。”辅子应诺。
一日行抵马兰镇，直奔旧居，果然王和和三四猎友在店相候。大家厮见过，问知辅子得遇达善之由，无不骇然。辅子问起冯玉与其余猎友，方知业已分彩散掉咧。当日午后，大家正在聚饮欢叙，吃彩兴酒儿。恰好葛四踅将来，辅子便述在青风口卡房相访一节，葛四笑道：“好东西!”
辅子和大家一听，不由愕然，葛四却接着说道：“兵崽子呀，俺临行时，那等吩咐他们，徐爷如惠临时，便好好款待，不知他们还会伺候您吗?若慢待一些，等俺回去，敲折他们的狗腿。不瞒您说，头两天俺干女儿送俺一坛新熟的黄米酒，俺都没割舍得吃，专留着敬徐爷哩!”辅子未及谦逊，王和一竖大指，道：“还是徐爷脸面大，俺打搅你一场，也没尝着你干女儿的体己酒是什么味儿哩!今闲话休提，且来吃俺个彩酒吧。”于是将葛四拉坐下。<!--PAGE 4-->饮过两巡，王和道：“明天俺们便要去咧，葛爷不久也回来吗?”葛四笑道：“别提咧!也不知是哪个贼老爹没阴功，闹得地面上一塌糊涂，富二老爷既丢了许多好东西，虽说是州里应缉捕破案，然而俺们镇台大人既在此间驻，那贼居然闹到眼皮子底下，未免有些不够瞧的。所以这些日连日演操。这两天，真把俺累苦咧。你想俺丢下操法业已十来年，这当儿，愣干旧营生，就如老荒秀才拈笔管，花眼婆婆拿绣针，就别提怎么别扭咧!偏搭着这个新县官，捕务认真，人家也真能干，自到任以来，便捉了好积窃。说也奇怪，他不定哪一时，忽然唤进捕头，吩咐道，某处某地有偷儿，或某行有贼窝。捕役掩去，果然获盗。他又能侦察如神，便是人家放个屁，他也晓得。有一家儿招了几个街坊上妇女斗梭儿牌，妇女局本如家雀场子，一面斗，一面吱喳说笑，局主便发话道：‘你们悄没声的，州大老爷就似个精灵鬼，你们只管吱喳，他若来抓得赌去，便不妙咧。’众妇女听了，果然害怕，一齐噤声。
“局主趁这当儿，便向墙纸中插藏了一张牌。这把牌居然是局主大胜。不想被一个眼明手快的媳妇子，由墙纸中搜出牌来。于是大家登时乱吵议罚。局主自知理屈，一嘴难敌众口，只得红着脸儿，认罚个红炖肥猪头，给众人吃嚼。
“过了两天，这局主因保了一头媒，两亲家因亲事交割到官，拉了局主为证。那州官儿据理判断毕，两造都下堂。那局主站起来，拍膝盖土，方要扭出，官儿叫住道：‘你这老婆子，偌大年纪，怎么好管闲事?又不学好，家中放牌局呢?’局主听了，自然是尽力地分辩，官儿笑喝道：‘你输给人家猪头吃，都不心痛，还分诉什么呢?’”
王和等听了，都为诧异。一猎友道：“这州官儿如此精明，真实如说书场戏的包龙图咧。既有这般能干官儿，还愁近来盗案不破吗?”葛四笑道：“你却没猜着。如今这州官儿，一般也完了能为，只知急得猢狲似的，拷捕头的屁股哩!”大家听了，各为一笑。
须臾酒罢，葛四醉态跄踉，舌头都硬撅撅的。大家送至店首，葛四道：“今天晚上，俺还来谈、来谈天儿哩。按理说，诸位再住一天，容俺尽个东道。北街上新开了一片京馆儿，好齐整的馅儿饼并地道关东老白干，一杯入口，噎得人咽喽一家伙。咱们喝一场子再散吧。”
正在胡噪，忽地向东一望，诧异道：“怪呀!这个孽障下山来干吗呀?”正是：
醉卒跄踉醺绿喧，店坊踯躅遇黄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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