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店伙闻得拉驴客人声唤,扭头向柜房,便骂道:“小顺子,瞎了眼的,怎的客人进来都不招呼?”一声未尽,早由柜房中跑出个蓬头小厮,噘着嘴嘟念道:“你老才叫俺去拉风匣,俺在背旮旯里,谁还脊梁上长眼吗?”店伙道:“你不用和我甩大鞋、闹裂拉腔儿,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反正你这个月的工也满咧,你有高枝儿,只管拣着落,咱犯不上区气。你不见俺伺候于爷不得闲吗?西厢房还有房间,你还不先接过驴子。”小顺子听了,哪里有好气,便接过两头驴,草草让客进房,就在辅子隔壁。
这时店伙只在上房中来回飞跑,泡茶端面水的乱成一片,通不满照应后来之客,只由小顺子草草应候。
辅子不由向达善微笑道:“兄弟,你看世态炎凉,随处皆见,这后来之客平常些儿,店伙便如此冷淡。”正说着,恰好店伙踅入道:“两位爷台,用甚饭?快趁空儿吩咐,今天上房中要的菜多,咱须抓空儿做。”辅子笑道:“谢谢你,俺们只用家常便饭就好。难得你还有工夫来应候俺们。”店伙耸肩道:“您这般说,却言重了。您老久惯出门的人,有什么不晓得?像俺当伙计的,无非讨老客欢喜,多赏些水钱。”因指隔壁低声道,“像这等老客,顶阔绰了,来两斤干面大饼;再不然,是几斤面的条儿汤,稀干都有咧。高了兴,给几文水钱,哪里像上房于爷,一给水钱就是四六吊。您说怪俺伺候高兴吗?”辅子随口道:“这个于爷是什么人呢?”店伙登时拔起腰板道:“提起此人,大大有名,这是京东一带有名的捕头于老爹,疏财好交,绰号儿‘赛叔宝’。他手中办过多少大案子,真是响当当的角色。最叫响的是往年捉获飞贼裴德,差不多都编出戏来咧。”
辅子笑道:“如此说,此人就是于瞎抓了。”店伙忽摇手道:“爷台轻点儿说,人家听见,什么意思呢,莫非您老认识于爷吗?”辅子道:“俺是听人家说过。”店伙笑道:“如何?于爷的名儿,传得远咧。”辅子随口道:“他过此何事呢?”店伙道:“他前几天由此而去,说是寻朋友帮办案子,还特地唤了吴半仙来,占占所谋成否。俺也没细问底细,左不过是他本州地面出了什么案子罢了。”
正说着,却闻隔壁客人吩咐小顺道:“你这里好贵的草料,稍微给驴喂点儿草就得咧,料便不用。来壶黄酒并两个炒鸡子,家常饼,硬着些,有咬劲儿。”小顺唯唯跑去之间,店伙却挤眼悄笑道:“今天这两位老客居然动了酒菜,倒也稀罕。”说罢,忙踅入隔壁,周旋数语,便一拉怪嗓子,喊着上房酒菜,直奔柜房。
这里辅子和达善方相视而笑,便听隔壁两客直声倔气地谈将起来。一客道:“咱这趟由遵化上京收山果账,这倒顺叙。俺只愁本钱小,不能多租种点儿山场,不然山果行很有利头儿。”一客道:“你又哭穷咧!你外甥现在州衙内当二爷,瞪瞪眼,哪里不抓钱哪。帮帮你穷舅舅,还不现成吗?”一客道:“别提咧!俺外甥新近因件狗屁不值的事,砸了锅(俗谓仆被逐)咧。”那客诧异道:“为何呢?”一客道:“说起这位州官儿来,也精干,也异性。他自己到任,连家眷也不接,却独住上房院。一到天晚,谁也不许进去。上房院后是一片花园儿,园外空场儿甚是僻静。不远便是北城墙。有一天,俺外甥和人在街坊上吃酒回来,业已三鼓大后。他一想,这时光署门已关,不便去讨看门人役的厌烦,便迂道来至园后,想由墙矮处爬将进去。不想方爬了半截,却听背后唰的一声,眼前黑影一闪,似乎是个夜猫子刷进园去。俺外甥腿一软,跌将下来,摔得生疼,不由骂道:‘好贼鸟儿,吓人这么一下子。’便赌气子不去爬墙,仍由署门进去。哪知这点点小过失,官儿会知得咧。说他夜出酗酒,爬墙跳寨,通没规矩,就此撵出来。他此刻还没饭落儿,他还帮我吗?”
且言谈举止老老实实,江湖中一切的八面风,一些也没得。当时众捕伙谒见之下,你瞅我,我瞅你,只管暗笑得肚痛。
正在大家怙慑馊主意,只见一个细瘦身材的捕伙滴溜溜一转眼睛,微笑道:“俺们幸托老总指挥之下,但历来新老总接事,必要将捕务大概规定增减一番,以便大家有所遵循。今老总意旨如何,便请指示。”
众人一看,却是江宁,大威道:“不须更张什么,徐老总规定得就很好,咱只率由旧章吧。”江宁听了,赶忙恭身站起,嘛的一声,向众人一整面孔,大声道:“列位听明白,率由旧章哪!”恰好这时正当过午,江宁一路碎步踅到大威跟前,低禀道:“今已午后,便请老总前去出恭,从先徐老总就是午后出恭哩。”众人听了,几乎哄堂,赶忙竭力忍笑。大威只瞪了江宁一眼。
江宁又道:“如今还有一桩事,须请老总示下,便是咱那陋规,还是照旧收呢,还是再增加点儿呢?如今州衙中应酬多,咱便增加收入,也说得出。”大威愕然道:“什么陋规?俺却不晓得。”江宁暗道:“这样呆鸟,也来当捕头。”原来捕头老例是吃偷儿,凡当地偷儿都暗含着在捕家纳钱,俗名“陋规”。只要偷儿不在势绅乡宦家做活儿,捕头便含糊不问。若遇本官催缉认真,捕头更随意捉个把外来的偷儿,或新出马的嫩手儿,前去顶缸了案。至于那积窃滑偷,是不会犯案的。
当时江宁一说缘故,大威笑道:“岂有此理!咱职在捕盗,若庇盗殃民,使这种烂污钱,良心上可过得去吗?自今以后,此项陋规不收。便烦你等传语当地积窃,从此改恶为良,不然犯在俺手,绝不轻恕。”
江宁笑道:“这件事,老总还须斟酌。您即便疏财,不在乎这项钱,但是伙计们都仗这项贴补。今若革掉,怕老总不好用人哩。”大威笑道:“咱能捕盗,官中自然有赏,不怕赏一文钱,咱也大家分用。咱如吃盗食,倒是笑话了。”江宁听了,暗瞧大家,都各不悦,当时也便不再说,随即退出。原来江宁为人颇有能干,嘴快心热,倒是个爽快人。却有一件,有点儿傲性儿,他若看此人不对眼,定要使点儿促狭。加着他在捕伙那客道:“啊呀!了不得,这个官莫非有耳报神吗?如今州城里,两口儿说体己话,干体己事,都须犯惦算咧。你看他越巧,偏有难事来难他。这当儿,别的盗案不必说,便是丢御珠一件事,还不够他摆布的吗?”于是两人又说些家常琐事。
辅子料是两个遵化的果客,便到院中闲踱一回。须臾晚饭罢,各自安歇。
次日,兄弟结束登程,渡过燕留河,不消半日,已抵通州。两人循靠河长街取路进城,方转过两条街坊,只见两个笨汉抬着一担酒肉米面等物,上盖红绸,由一道横街口转将出来。辅子略为驻足,却听担后大威喜叫道:“徐老弟吗?来得好巧,过两天俺正要寻你去哩。”说着,趋近握手,彼此欢笑。
大威一望达善,道:“此位是哪个?”辅子笑道:“好叫大哥得知,俺一般也有兄弟咧。”因将达善来历草草一说。大威喜跃道:“快活得紧,咱们到家细谈吧。”说着,又恭敬敬问了志学起居,然后一同举步。达善一路瞅去,只见店肆中老板们见了大威,无不含笑点头。有的道:“尤爷好彩头哩,俺们跟去吃杯官赏的酒如何呢?”有的道:“府上尊客走了吗?尤爷一时间恐不能脱身吧。”大威一路含糊笑逊。
须臾行抵尤宅,客室落座,早由机灵捕伙等接置行装,并献上茶来。辅子略为润喉,便请大威引路,和达善先入内院,拜见过尤母,然后就客室相与款谈,各叙契阔。
辅子先叙自己出猎所经所闻,许多事,大威听了,甚是惊异,却也猜不出平天社是何来历。辅子道:“俺见大哥给老师的禀函,知接任此间捕务以来甚是得意哩。”大威微笑,便屏退捕伙,道:“老弟你不晓得,俺刚接捕务时,这班捕伙们好不促狭,如何便服帖?也麻烦十来天,如今俺却指挥如意了。”于是微笑,说出一席话来,只乐得辅子拊掌不已。
原来大威自从殷志学学艺后,不但学师本领,并且酷慕老师的品行,所以外表上总是质朴朴的样儿。当初徐捕头荐贤自代时,自然夸得大威没入脚处。众捕伙以为大威定然像天神似的,至不济也要像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不想大威奉母到来,不但衣装平常,并中资格老咧,隐然自以为高人一筹。今见大威质朴朴的村人一般,料没甚惊人本领。又见待自己并没加礼,不由眼睛一转,便向众捕伙叹道:“如今咱们干这鸟营生,简直的没劲儿咧。你想新老总,连陋规都革掉,咱们只有喝西北风儿是赚的咧。咱还满堂佛似的,在此装什么蒜呢?依我说,大家散吧。”众人一听,都没精打采地道:“咳!这是哪里说起,难道你老就没个计较吗?怎的劝劝新老总,仍收陋规方好。”江宁掉头道:“那种牛性人,哪里晓得人情世故?不会听人话的。我看不如设法儿挫辱他一场,他自然无颜在此,再换个老总儿,陋规方有指望哩!”于是一挤眼儿,向众人道,“只需如此如此。”众人拍掌道:“妙,妙!事不宜迟,咱们便分头知会苗爷等,就在黄玉子那里准备吧。她后园中地面宽绰,可以容四五席。并且公门中人都喜欢黄玉子,大家都聚齐,塌姓尤的台,方才写意哩。”
不提大家这里准备。且说大威这日正由州衙中禀事回来。方才落座,只见江宁笑吟吟拿着两个名刺踅来,道:“今有两个街上的朋友,特来拜望。”大威一看,却是苗全、哈用光两个名字。以为是平常街坊们,便道:“你只回他俺不在家,过两天俺去谢步就是咧。”
江宁笑道:“老总似乎须接人家才是,这苗全,占着运河下两处船码头,很讲交游。在地面上是很站得起的角色。他从先在燕留河独霸渡船,善用一支铁篙,人称‘铁篙将’。那哈用光,是回教徒,也是个意气朋友,冬至关门子(山海关),西至京城,这一带教徒们都听他指挥。人家既慕名来访,咱怎好不见呢?再者和他们联络一下子,咱捕务上不会有亏吃的。”
大威一听,甚是有理,便整整衣冠,迎至中门。须臾,只见仆人引进两客,头一人有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短小精悍,穿一身青袖短衣裤,外披长袍,顾盼间透着机灵,便是苗全,后跟哈用光。
大威一望,几乎失笑。原来哈用光生得宽膊大肚,两条短腿儿走起路来蹲嗒蹲嗒;再衬着一颗肥黑大脑袋,便如斗柳翠的天头和尚一般。却是脚步沉重,看光景很有笨劲头儿。
当时大威抱拳迎上,彼此间哈腰拉手,一阵客气。苗全方走过,只见哈用光一咧蛤蟆嘴,笑吟吟伸出大掌,不容分说,搭向大威手腕,死劲子一攒力,道:“尤爷请哪!”您想大威当年是光棍中跳出来的角色,如何不懂这档子?当时他更会装皮科脓(俗谓无用懦怯也),连忙跄踉踉向前连跑,百忙中还只管摔手腕。
这一来,不但苗、哈两客得意扬扬,便连旁边的江宁,不由鼻孔中哧的一声,赶忙转过脸去。大威只给他个大麻木,没事人似的,肃客入室。茶罢后,苗全笑道:“俺们久仰老总,一向不敢来亲近,今俺们设杯水酒,请街众们聚会聚会。没别的,老总定须赏光。”哈用光道:“老总听明白,俺这并非吃打穴,无非因老总名头大咧,赏个脸面。”说着,捏起油钵似拳头,哐的声砸在案上。
大威听了,未及答话,江宁却笑道:“俺们老总,早就仰慕二位,既蒙见招,哪有不去的道理呢?”大威听了,早已明白,却吞吞吐吐地道:“小弟到贵处,还不曾邀请街众,如何倒去打搅?”哈用光道:“苗大哥,你看怎么样?俺说老总瞧不着咱,你偏要来扳脸面。”大威忙道:“哈兄既如此说,俺便趋陪末座如何?”哈用光笑道:“你瞧,这不结了吗?咱们明天黄玉子家见吧。”说罢,昂然站起,哈、苗全拔脚便走。大威跟送出,那哈用光头也不回,和苗全含笑而去。<!--PAGE 4-->这里大威仍然没事人似的,只向江宁笑道:“明天想也有你在座吧?”江宁一笑,逡巡踅出。
次日巳分,苗、哈使人来请,大威略整衣冠,便和江宁举步。不多时,到得黄家,先就客室落座。大威抬头一望,见许多衣冠齐楚的街众正在交头接耳,喊喊喳喳,有的面含微笑,一见大威,连忙彼此客气数语。
正这当儿,香风飘处,黄玉子打扮得俏生生踅进,只一手掠鬓、香钩微蹴之间,水灵灵眼光儿早已笼罩四座。大家见了,不由一阵欢笑。那玉子唤得一声尤爷,方要近前斟茶。却有一个长大齣牙的街众,猫着腰子,悄手蹑脚地走到玉子背后,方嘻开臭口,要搔人家胳肢窝。不想玉子一只手尽力一抽,手登时肘到大齣牙上,只听见啊呀一声,早已齿血满口。
玉子瞪着两只眼道:“当着人家尤老总,什么样儿呢?”于是街众大笑。便有一个奔过去,给那人一个脖刷子,玉子趁势方脱手,又被众人攒围住,只是打趣。江宁这时三不知早已踅出,只剩个尤大威自坐一旁,通没人理。
正这当儿,只听帘外哈用光哈哈地笑道:“老玉呀,你敢是见了尤老总乐不够吗?你看人家相貌能为,哪样儿不抓了尖儿?你就此认个干老子,将来且是有照应哩。”说着,一脚踏入。
大威一望,不由暗笑,只见哈用光擅拳勒袖,结束得威威武武,两臂一张,更不去瞅大威,却向街众道:“请哪,咱们后园中坐吧。这里吃醉了,窄巴巴的,且不便撒酒疯哩。”于是大家举步,街众逊让先行之间,早被哈用光拉挽得牙咧嘴。
大威趁在后面,方在暗笑,只听大门外一阵吆喝。正是:
方见呼朋来宴会,会看撼树有蜉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