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见那少年服饰十分入时,精壮,步履之间颇有根柱,一望便知是习过拳棒的。不由心下怙慑道:“莫非此人便是盗犯吗?但看他意态,又像当地的游侠子弟。”正在沉吟,那胖子已笑眯眯拉那少年就座,劈头便问道:“前些日,大家伙儿调停贵昆仲的家事,有点儿头绪吗?”
少年道:“说来见笑,俺们亲兄弟,寻常分家,没有不好办的事。承诸位分神,也就在四五日前,论到族长,立分单定局咧。老兄,咱们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不晓得的。若照舍弟那样吃喝嫖赌地胡闹,再抡上一半年,俺也须跟着抱瓢哩。所以没法儿,只得弟兄闹笑话,喊喊分家哩。”辅子听了,方知人家谈的寻常话儿,和盗犯没相干。
正这当儿,从外面跑进一个小童,一眼张见少年,便踅近道:“主人,快回去吧,俺家二爷正拿刀动杖的,奔到新宅子中,和娘娘跳塔哩。”少年听了,不由攒起眉头,向胖子点点头儿,携了小童,匆匆而去。这里胖子却一吐舌,向他朋友道:“好厉害的夜叉婆,温君甫,说嘴露面的一个人,却被婆子挑拨得定和兄弟分家。”他那朋友道:“这也难怪,本来温老二落落拓拓的,钱串倒提着,也不像话。”
胖子笑道:“你哪里晓得底细!温老二是个书呆子,好交朋友,手头慷慨,酒食游戏相征逐是免不了的。所以君甫夫妇借此为名,聒吵分家。他两口儿真是老天没错配,一个是针尖,一个是麦芒,这一来,温老二却吃了大苦子咧!书呆子没打算,只一两年的时光,温家先世遗资都被君甫夫妇巧取入手;只剩两所空宅,这才吵着分家。想是温老二也有些耳风,所以寻他哥嫂吵架哩。”
那朋友道:“温君甫练得好把式,在街面上也像朋友。这档子事,却对不起兄弟咧。”胖子笑道:“他就是吃了怕婆子的亏。他婆子能说会道,眨眨眼便是个主意,终日打扮得狐狸精似的,也就将君甫摆弄昏咧。”朋友笑道:“俺也见过那女子的。有一天,俺在君甫门首经过,有个媳妇子妖妖娆娆,打扮得如婊子似的,正在门首买针线,为几个钱的勾当,一张嘴便似翻花一般,只管和货郎儿吱喳。那不就是君甫的婆子吗?”
胖子一抹鼻头,笑道:“谁说不是她呢?她是崔刑房的二闺女,自小便标致得有名,近几年街坊上轻薄子弟才不乱吵崔二姑娘。偏偏凑巧,她住的那条巷子内,温老二住的北半截,虽是穷门小户,倒都是规矩住户;君甫住的南半截,虽然大户多,却大半是私门头。每到夜晚,招得许多夜游子猫声狗气,将来君甫戴顶绿帽儿,都未可定哩!”于是两人拊掌一笑,会了茶钱,相携而去。
辅子暗笑道:“俺想探些盗犯消息,却无端听了半晌没要紧。”听听街柝,已交二更,于是会钞出肆,慢步回店。方一脚踏进门,边听江宁团着硬撅撅的舌头吵道:“真他妈拉巴的别扭,你快给俺另搬房间就得咧。”又听得店伙赔笑道:“俺以为您二位既是同来的,同住不好吗?”江宁喝道:“多话!干脆,你给俺搬行李吧。”辅子踅进院内之间,便见江宁督着店伙,携了行李,由自己室内踅出,直奔东厢房而去。辅子悄悄踅入室,听得江宁鼓捣一阵子,安歇停当,又大声吩咐店伙道:“明天早给俺开饭,俺还出去办案哩。”店伙笑道:“您老面有喜色,莫非访得些消息吗?”江宁道:“那是自然,俺若没这机灵手段,巴巴地到遵化现什么眼呢?”店伙笑道:“您老真可以的,明天用饭,自然和徐爷一桌儿吃咧。”江宁道:“噫?你看这别扭劲又来咧。俺两人没穿一条裤,用不着你替俺打算盘。”店伙道:“好,好!您老自己吃更妙。俺们开店,就盼的是照顾多哩。”于是门帘一响,店伙踢哒而去。
这里江宁却一会儿吞痰吐沫,一会儿哼唧窑调,似乎是十分高兴。辅子暗想道:“他忽然如此高兴,莫非探得些消息吗?他是捕务老手儿,或有特别的机灵法也未可知。”于是隔窗遥呼道:“江兄才回来吗?怎又搬了房间呢?”江宁道:“宽绰点儿呀!”辅子道:“也好,请过来谈谈吧。人家于捕头还问候您哩。”江宁道:“承问,承问!俺今天去访朋友,就势儿扰了人家一席酒。如今只管打盹儿,咱明天谈吧。”辅子笑道:“江兄有酒食乐儿,怎不挈带着俺呢?”说着踅入东厢房。
只见江宁果然吃得酒气醺醺,颠头播脑地坐在灯下,却自笑道:“惯钻骚窝子的贼,也不会有大出息的。”忽见辅子踅进,登时咯噔声一板面孔。辅子笑吟吟自己坐下,一说于捕头接待情形,江宁只随口哼哈。辅子道:“江兄您是老手儿,咱们明天办起案来,您看该怎生入手呢?”江宁道:“这话奇咧!俺跟您来,是配角儿,竟听您吩咐哩。”辅子道:“话不是这等讲,一人不过二人智,还是斟酌为是。”江宁道:“斟酌甚鸟?干脆,咱各干各的。”
辅子笑道:“如此也好,但不知江兄今天出去访友,可以得些案子消息吗?”江宁摇手道:“喂!没影儿,没影儿。”辅子眼睛一转,正色道:“俺大料江兄探不着影儿,因为这等盗犯的能为,神出鬼入,你们寻常捕家只好抓抓偷鸡贼,捉捉扒手儿。若办这样的大案件,如何摸得着头呢?”
江宁听了,不由气往上撞,冷笑道:“老兄弟,你不用使激将法儿来探俺口风,俺便说给你所得消息也不打紧,因为办起案来,须在各人的机灵便哩。俺今天从朋友处得的消息,是那盗犯是个小白脸子,专在娼寮赌场中混混,却是踪迹闪烁、不易捉摸哩。”
辅子一听,却和自己所闻相同,因笑道:“这消息虽不见落实,也算有点儿影儿,明天咱们还是先下乡,还是先在城关踏踏呢?”江宁道:“咱各干各的,那就请尊便吧。”辅子听了,故意攒起眉头,逡巡踅出。
这里江宁却一会儿摆弄黑索,哗啦啦地响,一会儿唤店伙寻块磨石来,磨得那短刀哧哧的,就像明日准捉盗犯一般。辅子卧在自己室中,一面暗笑,一面揣度办案,也便逡巡入梦。次日起来,一寻江宁,业已起大早出店去咧。辅子只得更换了一身迂缓的衣服,藏了防身短剑,信步到城关左近处处踏侦。凡庵堂寺观以及荒园僻所,无不留神。直至日落时光,方才回店。一问江宁,却没回来。辅子暗道:“他定是下乡踏缉去咧。”当时,也没在意。
次日晨起,正怙慑更穿衣服,向娼寮中走走,恰巧店伙踅进,辅子笑问道:“此地妓女们,谁家顶有名儿,生意兴旺哪。”店伙笑道:“左家巷杨翠子、羊皮胡同王小凤,还有东城根私窠子张师奶奶、温家巷小蝉子家。这些小娘儿都是顶呱呱的,招得少年哥儿们成群搭伙。”说着笑吟吟凑近,低语道:“您老要寻开心儿,喜欢哪个,俺给您叫去,马上就来,连住局都用不了几吊钱。若关个门儿,更有限的钱咧。”辅子笑道:“俺是望望这些人们,哪个中眼,再叫她也不迟。”店伙笑道:“如此巧极咧,今天南关里观音寺正是香期,这些吃薄路饭的人,都争强斗胜地磨着孤老,同去烧香。您老何不逛逛去呢?”
辅子一笑,即便整衣出店,直奔南门。刚出得门瓮城,却瞟见江宁和一个短衣朋友匆匆由岔道转出,顷刻间,混入人丛中。辅子未及招呼,却见一群油滑少年,嘻嘻哈哈,也由岔道上把臂而出。中有一个浑身青衣的少年,正背着脸儿和一少年说笑而过,只那背影儿并脚势伶俐,分明便是赵柱儿。
辅子大骇,不及招呼,飞步便赶。只听对面拉起破锣似的嗓子,大叫道:“慢着来。”一声未尽,只听砰啪咕唧、稀溜哗啦一阵响,辅子脚下一滑,险些栽倒。便有一个黑胖婆娘,蹬着两只脚,由地下一骨碌爬起,一把揪牢辅子,大骂道:“你这瘟强盗,敢是忙着出西门(凡决囚,例出西门)吗?栽老娘这么一跤倒不打紧,谁家送喜礼不取个吉利呢?被你摔撞得一塌糊涂。你看老娘放过你哩!”说着,叉开左手五指,只顾扑扇辅子的面颊。于是街众拥上,一齐笑劝。
辅子一面笑谢,一面瞧那婆娘满身上尘土狼藉,扎花大鞋上污了许多喜蛋黄儿。一望地下碎酒瓶、两半的喜盒,还有糖果饼食等物,都搅在碎喜蛋里。那婆娘拍手打掌地道:“众位你不晓得,俺媳妇夜里添了个白胖大娃娃,俺欢喜得什么似的。这是给俺闺女家送喜蛋去,不想遇着这瘟生。”街众中一人道:“某大嫂哇,摔了喜蛋,不算回事,你卖卖老,下几个儿,不结了吗!”婆子唾道:“放屁!你家婆子才会下蛋哩。”众人听了,不由都笑,便作好作歹,派辅子掏出两数碎银,赔偿了事。
这一耽延,辅子忙寻赵柱儿,哪里还有影儿,不由暗想道:“赵柱儿弟果然似在此胡撞。若寻着他,一同办案,倒是帮手哩。”正在沉吟慢步,只听背后一阵鸣锣喝道,辅子回头一望,连忙闪避肆檐之下。正是:
相逢不用多回避,天下于今半是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