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捕伙江宁,一时间想转转面孔,露一手儿。趁徐辅子赴于捕头处谈话,他便匆匆结束,带了防身短刀,直奔那一家儿,去探那可疑的黑影。且慢表江宁此去是否顺手,再说徐辅子,与于捕头相晤之下,彼此各谈回近两天踏访情形,通没头绪。
于捕头沉吟之下,只管搔首,辅子却笑道:“访案子,性急不得,但是一访出影儿来,破案也快。只是老兄直挨官板,未免委屈些儿。”于捕头笑道:“徐兄还不知哩,近几天真是老天加惠,本州官儿忙得一团糟,竟不暇来拷俺屁股咧!”辅子道:“他忙什么呢?”一定因案子不破,恐于考成有碍,想设法打点上司吧!”
于捕头道:“倒不为这个。只因总督王大人出巡阅边,回途经此。头两天,转牌已到,这一路供给办差,还不够他忙的吗?所以俺这屁股,暗含着时气不坏。如今正在州学考院中准备行台,热闹得很。大约三两天,王大人就到咧!这位王大人,人称‘铁面王’,生得方面大耳,黑黟黔面庞儿,短身材,却有一件异相,他坐在那里,偏能比谁都高大魁梧。真是一沉脸子,小老虎一般。凡事儿敢作敢当,真不愧个方面大员。他是山东兖州人,服官以后,他就给他公子信道:‘你在家,务你的农;我在外,做我的官。我为皇家效驰驱,则可;为汝辈做牛马,则不可。勉之,勉之!动以治生,俭以养廉,汝奉母家居,学我为秀才时,便佳。官衙中极能坏人,汝不必来。吾倘积俸,自与汝寄去,周恤宗亲乡里外,便可置田。须知官非久业,吾一旦罢官,仍为老农耳!’”
辅子笑道:“这位王大人,准是位老板版儿,不然,做官到总督,自己的少爷至不济也该捐个候补道咧,还叫他在家务农吗?”
于捕笑道:“谁说不是呢?老弟你听吧,还有笑话儿哩。当时王大人寄去家书之后,真有个忍劲儿,一直的十来年,除家书往还外,竟不接家眷。那一年,王大人五旬整寿,恰又在通永道任上,他那位夫人在家中,想起老头儿在外面,一个人儿跳独角戏苦哈哈的,不由心下凄惶。有一天,秋场都毕,那位王公子掮着大推耙(农具也),直撅撅地由场中踅来。到得屋中,放下耙,便嚷肚饿。夫人道:‘你的午饭,娘都与你煨在热锅里咧,歇歇再吃吧。如今有桩事,娘要和你商量。这不是你爹寿辰眼看到了吗?从咱家到北通县,都是水路,一入运河,搭粮船儿甚是便当。俺想打发你去一趟,看看你那木把棍子似的老子,也是咱娘儿们一番意思。等迟两天,俺给你爹做双鞋子当寿礼,并准备出土物儿,你便去吧。’
“公子猛闻此言,不由大喜,仔细一想,登时噘了大嘴,便摇头道:‘孩儿不去吧。娘要高兴,你老人家雇个仆妇自己去吧。俺爹信上没叫俺去。这一去,准要受责哩!’夫人道:‘不要紧的,你奉娘命前去,怕什么呢?’公子听了,这才欣然应诺。想到官衙许多风光,便是这天午饭,就多吃了两碗。不几日,夫人收拾都毕,又特特给公子做了件毛蓝布长衫儿装入行装中,嘱咐他进官衙时再穿。母子俩说了半夜的体己话。“次日清晨,公子背了行装,提了杆棒,别过母亲,便这样两脚打地,匆匆登程。一路上搭船起旱,不必细叙。且说通州道衙里有个门公,这日旁午时分,忽听得署门外一阵喧哗,踅去一望,却见门吏等人围定一个少年村农乱吵。一人便道:‘这只呆鸟,说话不明不白,干掉他就是咧,有那么大的工夫去理他?’门公仔细一看那少年,戴一顶大草笠,穿一件簇新的蓝布长衫,身负行装,手提杆棒,两只布帮子大鞋上行尘渍满,像是走长路来的。虽是土头土脑,但是眉棱眼角间,很有些像自己主人。门公心中一动,抢上前一问来历。
“那少年轻轻几句话,几乎将众人惊倒。方知这就是本官的公子到咧。于是一路传呼之间,公子背上行装并手中杆棒,早被众人抢宝贝似的抢接过去,便由门公行路直入画堂。父子相会之下,那王大人倒也欢喜异常,又问过夫人近来好,并家中情形。这当儿,仆人抖机灵,早将公子行装掸拂得一干二净,提将进来。公子向父亲道:‘俺娘知父亲寿辰在即,还给父亲带了寿礼来咧。’仆人一听,连忙去解行装,将内中物件一宗宗取出。是一床布被、两双褪旧布鞋、一小篓庄稼豆酱、一蒲包阴干的苦菜,还有一个长花布包儿。仆人顺手捏了捏,只觉硬邦邦的,也不知是何物件。寻了半天,却不见寿礼。
“正这当儿,王大人一见酱菜,登时笑逐颜开,欣然道:‘此等乡味,吾是多年尝不到的咧!难得你母亲还能亲手制此,可见不改家风,这却可喜得很。’公子趁势取起花布包儿道:‘这便是俺母亲的寿礼。’仆人听了,以为不定是什么宝物。及至由公子手中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双家做的庄家布鞋子。那鞋底和帮子好不结实,便穿个十年八年,管保不走样儿。仆人方诧笑得什么似的,只见王大人立时脱却鞋子,换上新布鞋,站起来,走了几步,甚是得意。
“便是这天晚上,衙中幕友等与公子置酒接风。衙中宴会,有王大人定的例子,是菜四簋、苦酒一壶,不许烦费的。大家熬不得清苦,只好背地里大吃大喝,只瞒过老头子,就算完事。
“当时大家就座,酒至半酣,只见王大人的贴身仆人恭恭敬敬地端上两个小菜碟,一是豆酱,一是苦菜。那仆人并且致辞道:‘这是今天俺家公子带来的乡味,大人特命俺来献敬意。’众人一听,赶忙起座,嘱为致谢,一面地伸箸如林,争着去尝。不想一味是死咸,一味是歹苦,一个个攒眉咽下,却舔嘴咂舌地大赞道:‘这滋味,妙得很,妙得很!’当时酒罢各散。
“不多几日,王大人寿辰已到,风光热闹,在乍到官衙的公子看来,就觉着很像样儿,不由暗暗后悔道:‘俺早知衙中如此舒服,为甚不叫俺娘早打发俺来?却钻在家里锄大地、啜糊涂粥,整年的口中淡出鸟来。’其实王大人这寿辰却冷落不过,因为他僚属宾客们,凡来送寿礼,他是一概不收,只收下祝寿人的贺柬,照柬儿,请一场喜酒,便算做过寿咧!你想这喜酒还不草草了事吗!然而这一天,公子又算吃了回肉,从此一连个把月,公子陪父亲吃饭,休说是肉,菜蔬中连点儿油水都少少的。公子偷瞅父亲,偏能大碗小碗的,吃了个喷鼻儿香。好在他在家时,清苦已惯,衙中饭食虽不济,总比家下还强些儿。公子又过了几天,也便不敢指望再有肉到口咧。只是他在家时朝夕荷锄,疏散已惯,如今瞅个冷子,拘在官衙里,便如野鸟入笼。顶要命的就是须穿长衫儿,走起来兜屁股裹腿,外带着呼呼啦啦,一不小心就绊个跟头。“有时发闷,寻幕友们谈个天儿,无奈人家讲的是官场公事,自己讲的是播谷插秧,对着面,越说越拧,归根儿驴唇不对马嘴。彼此干待着一会子,没滋搭味地散掉。有时出衙去散步,一来幕友们都不愿陪他去,怕的是老头子知道了,不喜欢;二来公子爷灰扑扑的,一到街上,大家都当稀罕儿瞧。还有讨厌小孩们,竟成群地追着看。因此之故,公子只得闷在衙里蹲膘儿。哪知他心中不快,膘倒没蹲成,反把乡下带来的黑肥肉瘦掉好些。
“转眼间,已到十月底咧,公子一想,这时候在乡下正当散佣工,照例的是酒肉管够,吃喝一天;如今到官衙中,反成了苦行头陀。正在想得发闷,只听墙外有人唤道:‘肥鸡子,贱哪,哪位快来买呀!’原来公子住室就在账房中,后院墙外却是一个小胡同儿。
“当时公子信步踅去,手扳短墙,向外探头一望,却是个乡下妈妈,抱着一只芦花鸡,正在墙外愁眉不展地喊卖。公子随口道:‘你这鸡怎么卖呀?’老妈妈仰头叹道:‘您要买,给一百老钱吧。不瞒您说,俺这长鸣公鸡,本舍不得卖,都因俺儿病咧,等钱去打药,什么多多少少呀,您老只当行好吧。’
“公子见她说得苦楚,方探下手去提那鸡,忽想起自己手中不名一钱,然而手既探出,怎好再说不买,只得提进鸡来,命仆人由账房中支了百文钱,给那妈妈子。当晚便命仆人将鸡子交到厨房,顷刻烹调了来,陶然一醉,这算他解了老辈子的馋了。不想一饮一酌,巧咧,就会发生缘故。公子这一解馋不打紧,没想到屁股着镖,大受捶楚。
“原来王大人偶然到账房中,随手翻看日用账,猛见买鸡子一项,问知是公子买的,登时勃然大怒,一迭连声地唤到公子,拍案大叱道:‘吾到得通州,只饮民间一杯水。你这不肖子,无端地跑来气我。鸡子虽微,却开奢侈之渐,初营口福,继讲服饰,再进而贪财败德,何所不至!昔人象箸之戒,难道你不晓得吗?吾决不能拿皇上俸禄,供你不肖子纵欲之资。’说着声色俱厉,便唤大杖。
“众幕友知老头子脾气发作,自然跑来与公子求情。饶是如此,还将公子责了二十杖。次日,立逼着他回家去咧。你道这王大人称得起‘铁面’二字吧。他这次阅边,各属下官声不好的,准有倒霉的,所以本州官儿连惶恐带忙碌,无暇来拷比俺咧。但是咱办案没头绪,怎么样呢?”
两人谈了一回,业已更鼓三敲。辅子别过于捕,慢步回店,却不见江宁。寻他榻头短刀,也不见咧。怙慑一番,不解其故,只得胡乱睡下。
次日起来,仍不见江宁转来,辅子沉吟一回,放心不下,便匆匆结束,想就城关间探探江宁的下落。方转到城隍庙前,只见一个媳妇子,打扮得妖妖娆娆,只看她乔眉画样,便是个私门头货儿。头髻簪儿上,穿着一张黄签纸,刚提起一只小脚迈出庙门,恰好一个挎篮儿的卖婆子从庙前经过。一见小媳妇,便笑道:“乔大姐,讨签去来吗?这几天,为甚不照顾俺点儿买卖呢?如今俺趸了新货来咧!香粉耍货,一概俱全。”小媳妇道:“哟!这不是老刘吗?”说着,四下一瞟,可巧辅子立在一株大树后。小媳妇没望见,便踱到卖婆子跟前,低语道:“如今那瘟生没什么油水咧。他说他是贩山果的阔客儿,迟些日子,他本商号中就给他汇大钱钞来。但是俺看他是吹牛胯哩!好在他白日间不大在俺家,也不知他哪里撞尸去。你前两天说的那个胡老西儿,你就知会他,趁空儿白天向俺家去吧。你可嘱咐他千万别夜里去,那瘟生像是学过把式,他夜间回来,都是从俺后墙上高来高去哩!”
卖婆子笑道:“如何?你也嚼过滋味来咧!你早要听俺的话,保管从老西儿身上捞摸大钱哩!谁家姐儿不是瞒着张三暗接李四呀?只要不露马脚,就是高手段。胡老西不难致,都在俺身上。但是你忽然来讨签,又为什么啾唧呢?”
小媳妇回头向庙里瞅瞅,便笑道:“别提咧,俺这讨签,是挂角一将的勾当,其实俺因没破财,特来烧香,谢谢城隍老爷子。刘大嫂哇,你还没见哩,俺家昨夜里闹了一宿贼,亏得被那瘟生捉住咧。依着他,清晨起来就要带贼送官,俺说不如先谢谢城隍老爷子要紧,所以俺磨着他先来烧香。”
卖婆子听了,一笑而去。这里小媳妇自己咕唧道:“饶你奸似鬼,也须吃老娘洗脚水。你看这瘟生又和道士谈些什么?”小媳妇一面说着自己捣鬼,不防辅子在树后全都听见,又不好意思搭腔,只见那小媳妇走着走着,又不走了,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手掰着脚骂道:“这天杀的瘟生,还不从庙里出来,大概许是认老道做干爹了。这瘟生白天总不见面,每到晚上就鬼鬼祟祟地从外边飞进来。看他那样子,一定不是贩山果的。整天地高来高去,不是大盗,定是飞贼。现在又和老道亲热起来了,想老道也必是江洋大盗,与这瘟生合伙打家劫舍,说不定这瘟生就许把这贼老道带到老娘家里,那时才叫你知道老娘的手段呢!”
话尚未毕,从庙中踅出一人,辅子望去,登时一怔,有一件奇事惊人。正是:
欲向城关觅捕伙,翻从街市遇朋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