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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遵化城弟兄谈盗案 铁笼崖雷火发奇藏

作者:赵焕亭 字数:4766 更新:2026-08-31 21:22:17

且说徐辅子望那来人,不由暗诧道:“这不是赵柱儿吗?果然游**到遵化地面,胡闹作乐。不消说,这媳妇子是他相好的咧。如此看来,只怕郭大娘说他许做贼的话,不为无因哩!”想至此,就要呼唤,忽又顿住口,便见赵柱儿凑向那媳妇子道:“如今还有个贼老爹关在你家,咱快转去,打发他到官吧。”

小媳妇笑道:“如今你又忙咧!你只管和庙里老道胡拉八扯,却叫人等你半晌,站得人脚都生痛。”两人一路说话,厮趁着便走。

徐辅子只给他个闷腔儿,尾在两人后面一声不响。须臾,转弯抹角行抵一家门首,两人推开门,匆匆直入。辅子更不客气,放轻脚步,依然是身后跟。偷瞅两人,踅进二门,他却将大门关牢。

原来辅子这时颇疑惑赵柱儿做贼,恐他见了自己,突然跑掉,于是仍然蹑手蹑脚地趁入二门。便见赵柱儿偎蹭在小媳妇背后道:“昨天俺那包银子,你须要收藏严密,俺不是容易得来的。俺不陪你玩咧,且去打发贼老爹吧。”

辅子一听,越发起疑,正在沉吟,要张口呼唤。只见赵柱儿猛一转身,两人登时瞅了笑脸儿。那边赵柱儿噫了一声,这里辅子也就咳了一口。

赵柱儿一转眼睛,辅子却一皱眉头,两人唇吻欲动之间,那小媳妇早已望见两人的模样儿。百忙中,她却疑惑是客人的商号中人,真给客人送钱来咧。于是眉欢眼笑地踅转来道:“你两个快进屋里讲话吧。如何在院子里闹别古呢?”然而人家都不理她。

但见果客道:“你如何到得这里?”新客道:“你瞧嘛,你如何也到得这里?”于是两人趋近握手。小媳妇见此光景,料与银子没交涉,便登时收了笑容儿,跟两人厮趁进室,客气两句,自去烹茶。

这里赵柱儿先一询辅子几时打猎回头,并来此之故。及知道是替大威来办案子,不由十分惊异,方要说自己行踪,只见辅子愀然道:“赵老弟,莫怪我说,怪不得俺打猎踅回后,不见你在家,赵老叔病在**,你却钻在这里胡闹,好生荒唐哪!”

赵柱儿愧谢道:“徐兄说的是,俺因在家闷得很,所以在左近地面游逛游逛,却是不该在娼家落脚咧。”辅子道:“俺劝老弟,倒不为嫖婊子的小事,你可知道近来遵化地面盗案很多,那案情儿都是有手段的能人。咱弟兄说话没讲究,你无缘无故跑到此间逛,又胡乱挥霍钱,不叫人起疑吗?”

赵柱儿一听,只气得粗脖红脸,便嚷道:“冤枉冤哉!哪个疑惑俺去做贼,俺就搠他几个透明窟窿。俺一路游资,都是向各处卖艺得来的。便是前几天,州城北白杨坡土财主张仁宅中,因有点儿喜庆事,还特地唤俺去演武技。俺得了十来两银子,做一包儿,交给婊子咧。你不信,唤婊子来问便知。便是此地盗案,闹得一塌糊涂,俺早就耳闻一切,只是事不干己,谁耐烦去细探听?如今据徐兄说,既有人疑惑是俺做贼,俺倒要帮同徐兄办办这些案子咧。”辅子一面听,一面瞧赵柱儿神色,不像是假话,不由地心下释然,大悦道:“老弟帮俺,真个再好没有。俺同通州捕伙姓江的到此以来,访案多日,通没头绪。昨夜里,姓江的自己出店去访案,至今未回,俺有些不放心。俺这就去寻寻他,咱俩少时再见吧。”说着,匆匆站起。恰好那媳妇端进茶来,柱儿一面让辅子吃过茶,一面道:“左右俺闲着没事,咱们一同上街吧。既寻寻贵友,又可以访访案子。”

辅子道:“如此更妙!”于是两人前后出室,方踅至二门旁,只听小媳妇道:“你这就没事人似的逛去吗?弄个贼大爷关在家里,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呢?”一句话提醒赵柱儿,不由大笑道:“徐兄,你那寓处,俺是知得的。少时,咱店中再谈吧。便是昨天夜里,俺捉住个笨贼,他不认贼,反倒说俺是贼。那张嘴既骚且硬,只管乱卷人。并且说,他一到官,便如到姥姥家咧。吃俺堵了他嘴,缚在后房内,如今先把他送到姥姥家为是。”

辅子笑道:“这般硬嘴贼,倒也少见,俺也看看他去。”于是两人重新踅回,直入后室。这里小媳妇方唧哝道:“真他娘的丧气,昨夜闹贼,搅得人一夜也没好生睡哩。”一言方尽,只听那新客人在后房内哈哈大笑,并果客连连道歉,还夹着贼大爷大呕大吐之声,闹了个锅滚豆烂。

小媳妇怔在后房外,不知所以,便见两个客人将那贼大爷昏头耷脑地搀将出来,直入正室。小媳妇跟进去,只好呆望。赵柱儿料她是莫名其妙,便向她一说缘故,小媳妇方知贼大爷忽然变成捕头咧。

原来江宁昨夜里贸然闯到那家儿后墙下,不管好歹,一跃而入,直奔向正房后窗下,悄悄一听;便闻有男、妇二人哝哝讲话。妇人道:“你这趟白杨坡的营生真也顺手,就得到这包银子。”男子道:“你好生收起吧,俺费手费脚弄来的,别胡乱花掉了。”

江宁一听,以为他是心目中的贼人,再无疑义,连忙舔破窗纸,向内一瞅,只见男、妇二人都已卸却大衣,就要挽手登榻。江宁暗唾道:“好丧气,此时不动手,难道还瞧回把戏不成?”又仔细看那男子容貌,不像有什么本领的。便悄悄转向穿堂后门,用手一推,恰是掩着。于是胆气一壮,立刻挺刀,一跃而入,一面大呼道:“朋友,你的案子犯咧。”

那男子一见,通不理会,只从容迎上,略动手脚,江宁一刀斫空的当儿,早被男子一脚绊倒,登时捆缚停当。小媳妇挤在屋内,只吓得粉面焦黄。

男子笑道:“一个毛贼子,怕他怎的?明天送官就是咧。”江宁大骂道:“小子!爷爷是贼,还没大粗功夫,踹你这贼窝儿哩。送官好办,咱们走着瞧,看哪个王八蛋是贼!”男子怒道:“你这厮叫什么?快些说来,俺好明天送案。”江宁喝道:“俺就叫祖宗。”于是男子大怒,随手拾起榻头一块湿漉漉的蓝布,给江宁堵上嘴,一直地提入后房。所以小媳妇以为是大得神佑,磨着赵柱儿去烧香,却巧遇着辅子。当时江宁呕吐良久,瞧瞧辅子,望望赵柱儿,好不羞愧满面,只得一说自己来此之故。辅子方在好笑,赵柱儿却顿足道:“了不得!怪不得徐兄说有人怀疑俺是贼哩。俺倒要帮办捉贼,洗白洗白。但是误打误撞,却叫江兄吃一夜的苦头,好生令人不安。”因向小媳妇道:“快去向街上叫一桌酒菜来,等俺与江爷赔礼。”

正说着,只见江宁只管拧眉挤眼,外带着吧嗒嘴。赵柱儿惊道:“您哪里不舒服哇?且歪倒养养神吧。”江宁道:“不瞒您说,俺这会子,筋骨也舒咧,血脉也和咧,就是口内骚臭得很。不但骚臭,还挂些葱胡子、卤虾酱的味儿,直往嗓子里冲。请问您那块蓝布怎么如此霸道呢?等俺来领教,回头俺捕班中,添上这宗刑法,去收拾贼,保管叫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赵柱儿一听,方在稍怔,只见旁边那小媳妇通红脸儿,忙笑道:“那蓝布是俺擦脸的,您可别当是擦别处的呀!”她这一描白不打紧,招得徐、赵两人哈哈大笑。江宁醒过腔来,顷刻一犯恶心,又是一阵吐天刮地,却指着小媳妇道:“俺先谢谢你,你真会作践朋友哇!”

辅子笑道:“得啦!我的江老哥,你若安安稳稳在店中睡大觉,难道人家那蓝布会飞到你嘴内吗?”江宁道:“就是吧,反正俺该晦气就结咧。”

大家这阵乱,招得小媳妇抿着嘴笑。辅子站起,向赵柱儿道:“咱不须在此吃酒,倒是老弟同俺到店中,大家商量办案要紧。”于是和赵柱儿、江宁厮趁出门,慢步赴店。

这里小媳妇送出门来,自在门首站了半晌,方才扭将进来。至于那个胡老西是否趁空来就热锅,也就不必提他咧。

且说辅子等踅回店内,已将及午,便唤了酒饭来,大家草草用过。辅子一面吃,一面将到遵化后踏案情形向赵柱儿细说一遍。赵柱儿听了,只管沉吟,唯有江宁,饭碗一推,早已呵欠连连。因他被人馄饨似的缚了一夜,这时未免撑不住咧,于是搭趁着踅入里间,倒头便睡。辅子这里又谈回尤大威那里的情形,赵柱儿随口道:“俺本想到尤大兄处去望望,不想到此盘桓,就耽搁下咧。但是头些日夜里,俺偶从州衙后身经过,却恍惚见个人影儿,从俺眼前晃过去。一来,俺事不关心;二来,衙署左近,巡更的多,俺也不便久站。如今悔不当时,跟寻一回,或者有些贼踪儿也未可知。还有一处,更是可疑,巧咧,就许办住案子。”

辅子喜道:“老弟快说是哪里,咱马上便踏踏去,不好吗!”赵柱儿道:“便是白杨坡张仁那厮,来头总有些不仿佛,他一个土财主家,座上宾客都是梢眉溜眼、不三不四的人。讲起话来,又是些椎埋割剥,土混混的口吻。更可疑的是张仁在武功上也不外行。俺怎么晓得呢?便是俺演技时,其余人等都是瞎着眼子乱喝彩;唯有张仁,必看到筋节儿上,方连连称赞。并且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只那一天的白白耗费,就须三二百银子;并且听见人说,他会变戏法儿,就在寿日那天他在厅房粉墙上画个门儿,口内念念有词,只用袖一拂,登时从门内闪出个披发短童。跳在地下,已成真人,便笑吟吟地挨席敬酒。末后一客吐唾沫,误溅到短童身上,蹶然倒地,却是个纸人儿哩。”辅子沉吟道:“此人果然可疑,但江湖上此等戏法,学过大搬运的都能做得到,也未见得他便是贼。咱不可冒昧,须向人询问此人是何人物再说。”

正说着,恰好店伙踅进来换茶,辅子便道:“你可晓得此处白杨坡的张财主是怎样个人物哇?”店伙笑道:“您问的就是仁儿厮吗?那小子,既有几个大钱,又臭又美,不过本地地痞不开眼,都狗颠似的去捧臭脚,捧得他自己疑惑着不错似的。其实是个半吊子,哪里配称人物!他二十多岁上,还是穷光蛋一个。据说他发家是发的邪财。他两口子穷得叮啷当啷的,便在白杨坡左近割草卖钱,胡乱度日。张仁天生地有把子气力,并带些怪相,胁板是整个的,眼睛发绿。

“一日,夫妇割草,流转至一家坟地外,却遇着两个打杠子的,都长得凶凶狠狠的,由深草中跳出来。一个贼见张仁夫妇比自己穷得还很,便唾了一口,要放他过去咧。不想那一个贼色劲发作,一定牵拉张仁的老婆,不放她走。张仁大怒,冷不防一个冲天炮,一拳打去,那贼大叫便倒。那一个贼赶忙手起一棍,却被张仁略闪,一把抄住,趁势一进步,将那贼也一脚踢翻。于是拳脚交下,一路苦打。这一闹,惊动坟主,连忙赶来,问知所以,暗喜张仁十分勇武,便劝着他放掉两贼,将张仁夫妇邀入宅中,一问来历,并赐酒食,从此便留住张仁,命他夫妻去看坟园,外带着放放羊群。过得年来,倒也东伙相得。

“一日六月初旬,张仁赶了一群羊又去放青,走得不远,那天色已淡阴阴的,闷热异常,似有燥雨的光景。张仁信步徜徉,不觉已远,抬头一望,前面半里地远,便是铁笼崖。原来这铁笼崖,峭壁千尺,直插青冥,壁脚下横努出一块大石,有两间屋大小,其中是空洞洞的,形如覆笼,俗又呼为‘仙人洞’。石四外都是红壤,土人附会,说是仙人撒的丹砂。

“当时张仁热得口干舌燥,正扇着破短衫儿四下乱望,想寻口泉水吃,忽地唰啦啦长风遽起,炎暑顿消。便见从西北角上涌起一片墨也似的云头,趁着风势,疾如奔马,轰轰的沉雷一滚,顷刻布满天空。那天色低压压的,简直似盖下来一般。这时风声怪吼,尘沙乱飞,只见许多树木尽力地迎风乱晃,山禽惊噪,急觅归巢。张仁方披襟当风,叫道:‘好凉爽。’说时迟,那时快,电光闪处,刮啦啦一声霹雳,噼里啪啦,那雨点有铜钱大小,直掼下来。

“张仁不敢怠慢,赶着羊群,向前飞跑。方奔到大石前,业已大雨如注。张仁忙驱入羊群,自己也钻将进去。只见那雨便似翻倒天河,石洞口竟似挂了一具水帘,白气蒙蒙,还带着丝丝云气。只是那大雷却也作怪,只一声响似一声的,围着洞外石壁根盘旋不已。那一条一条的电光,直像从石壁下奋迅而出。<!--PAGE 4-->“须臾,一声大震,便如天崩地塌,那张仁顷刻震昏了过去。直待好久,方才悠悠醒转,忽见洞口外数十步之遥,俨似堆起一座小山。这时雨过天晴,山潦奔注,然而急水易消,不多时,也就现出道路。张仁逡巡驱羊,出得洞,先向小山仔细一看,不由大惊,只见小山后面,紧靠石壁根,被雷火击裂数丈,下接平地,却陷作一片深潭。那小山却是裂下来的石壁所堆积。

“张仁看那潭时,深不见底,水色如墨。正在骇诧之间,只听背后轰隆一声,张仁大惊。”正是:

雷火无端裂山骨,书剑忽尔露奇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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