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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得书剑暴富张牧竖 踏索桥侦案白杨坡

作者:赵焕亭 字数:5522 更新:2026-08-31 21:22:18

“且说张仁忽闻大声起于背后,回头望去,却是小山尖儿软塌下一块。张仁信步去望,却见一堆石土中,黑莹莹地露出一个剑鞘尖儿。张仁惊异之下,便用割草镰刀一阵刨掘。须臾全剑都露,那剑柄上还用细铜链儿系着个方寸大的铁匣。张仁将剑拭净土痕,仔细看那鞘儿,端的古色黝然。更奇怪的是剑鞘儿上只管土锈斑驳,一抽那剑,登时脱鞘,真个是一片寒光,湛湛如水。

“张仁大悦,便如得了宝贝一般,赶忙将那剑置入草筐中。驱羊而回,向他老婆一说所以,只喜得打跌。取出剑来,锵啷抽出,一晃一摆的,得意之至。哪知道这当儿,张仁近日工钱被他一阵赌输得精光,家中正没米下锅,他婆子哪里有好气,便梗着脖子噪道:‘俺当是你得了什么宝贝,要挣个进宝状元哩!这种铁片子,拿到旧货店里,还不值吊把钱吗?’说着,捞起剑鞘,向房门外一抛,恰好撞在石碑上,只听啪的一声,张仁忙去拾起,却见那小铁匣儿,已被摔裂,里面却有小书一册。

“张仁那小子,从小儿也上过几年学,当时取出小书册,略略一看,便一声不哼,连古剑严密收起。从此他那家境一日强一日,不多日便辞了坟主,搬向白杨坡自立门户。吓!您说人该发财,真不也算什么,这才几年,放羊看坟的张仁那厮,如今在白杨坡,就是头儿脑儿跺跺脚四街乱颤的角色咧!家里瓦窖似的一片房,城宅围院,说起他来,大咧,也不见他经商,也不见他务农,却就是有的

是钱,整天在家交朋结友,吃喝排摆。人也不大见他出门,偏偏京津通保,以至关门脸子上的许多游侠朋友,提起张仁来,都说他好游好逛。不是这个说,昨天张仁在他家盘桓;便是那个说,今日同着张仁向某处去大逛。看起来,人有了钱,真也了不得,就有这等争捧臭脚的人们。您说张仁如此发家,不是邪事儿吗?”

徐、赵听了店伙一片话,方在沉吟诧异,恰好别的客人呼唤店伙,店伙匆匆踅去。辅子道:“据店伙说起张仁来,不过是个土豪罢了。然而他如此多财,却没正业,也有些可疑。那白杨坡距城多远,今夜咱们去探探何如?”

赵柱儿方要开口,只听里间屋内江宁道:“白杨坡远倒不远,就是道径难走些。俺往年因事到遵化,曾向那里去过一趟,过了关爷岭就到。”说着,也眉揉眼地出来。辅子笑道:“江兄这一觉,歇过乏来了吧?”

江宁道:“俺始终没睡着,竟听了话儿咧。今晚赴白杨坡,俺的乡导如何?”辅子笑道:“你快歇歇吧,莫非你又要衔了人家的蓝布来吗?”江宁笑道:“俺的徐爷,俺算服你就是咧。”正说着,忽闻店外许多人杂沓而过,少时却听得店客们喧笑道:“走哇,咱们看过堂的去呀!捕班上得了贼来咧,莫非就是盗御珠的吗?”江宁一听,撒脚便跑,徐、赵两人方在诧异,那江宁已向过客询问数语,欣然跑来道:“许有因儿,方才从店门口,捕家带过案去咧,咱们何妨探探去呢?”于是与徐、赵两人一起同行。

不多时,来至县前,只见许多人围着看那盗犯,将捕班门首挤得风雨不透。江宁等挨向人丛一望,只见盗犯破衣褴褛,秋鸡子似的蹲在那里。辅子一看他猥琐模样,料与大案件没相干,正要扯过赵柱儿踅去,却见一个捕役,由班房里匆匆地出来。

辅子向前一问他是什么盗犯,捕役笑道:“平常的事,这个小贼,叫柳和子,虽是穷光蛋,却是白杨坡财主张仁的内侄,不消说,常向张仁借贷,讨厌没够。张仁是一百个瞧不着他。但是他婆子柳氏,未免背前背后地常给柳和子钱用。日子久了,张仁晓得咧,便与他婆子大吵其架,从此不许柳和子登门。不想头两天,柳和子贼心发作,冷不防地去偷了张仁一下儿。那张仁踏准是柳和子,所以知会俺们去捉将来。少时,柳和子到堂,不过一打一放罢了。您老班房内坐坐呀!”

辅子点头道:“回头见吧。”于是三人踅离县前,信步到县衙后身张望一回,却也没甚行迹。赵柱儿遂指一处道:“那夜里,俺恍惚见个人影就在那里。”三人一路转向县衙左边文庙后身儿,却见挺长的一群蚂蚁,由庙墙下地孔中纷纷出入。当时徐、江两人也没在意,又就城关间踏访半日。

及至回店,业已傍晚,于是匆匆用过晚饭。街标敲动,徐、赵两人便匆匆结束,各穿上夜行衣,背插单刀,携了镖囊并应用各物。江宁一旁瞅着,见两人打扮停当,果然英气勃勃,不由地心中高兴,便也拿铁尺打腿裹的,乱成一阵。辅子笑道:“江兄不必去咧,此一去,不过是探探张仁是否于大案件有关系。即便探准了他是盗犯,动手拿人,俺和赵爷尽能料理得来。”

赵柱儿道:“江兄若去,倒累赘了。这样黑月天儿,你似乎瞧不清路径吧?”江宁笑道:“这话不该俺说,难道你二位有夜眼不成?”辅子道:“江兄你不晓得,俺在武功上略深一点儿,所以目力稍亮。你不信,咱们且取个笑儿。”于是三人同到院中,辅子喝道:“东墙脚下,有块长方石子,赵兄弟快去捡来。”

江宁望去,休说是石子,便是连墙脚都望不清。便见赵柱儿应声跑去,一弯腰,捡起石子。江宁把来,就灯光细看,谁说不是长方形儿呢!不由地连声赞叹,丧气似的送出人家,自行回店,这且慢表。且说徐、赵两人出得店门,拣僻静道儿,踅出北城,便施展开陆地飞腾法,踏踏踏,一路好跑,不消顷刻工夫,早已踅出七八里远近。

辅子逐处留神,便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似乎是土阜亘起,树木丛杂。赵柱儿便道:“那所在就是关爷岭,其实是一带大土冈,乱坟荒冢最多。冈半腰上,有座小小关帝庙罢了。过得此岭,再穿过一条狭沟,便是白杨坡村庄咧。只是张仁庄院前很有值夜的庄客,并有好些条大狞狗,咱们虽不理会他,未免怪讨人厌的。依我看,咱们过得那岭,简直地由狭沟右边取小道,绕向张仁庄院之后。那所在没有值夜的,却有一湾半月形的沙河,抱着那庄院后身。那沙河宽可半里地,专以轮泄北来的山水,所以崖岸陡峻,水势极猛,一到秋潦盛时,雷鸣牛吼,远近皆闻。张仁于白日里,在庄后河中置一小渡船,以便出入。夜间却将船拘起来,只留一条悬索,便当桥梁。唯有他可以踏索出入,别人是休想由那里进庄的。所以那所在,不用值夜的。”

辅子扑哧一笑,道:“悬索虽不算什么,然而挡寻常歹人也就甚好。老弟既如此说,咱就从他庄后去,倒也雅静。”

两人且行且语,须臾踅过岭,循坡而下,果然是一条长沟,直接坡脚。此时赵柱儿在前面,早已奔向沟右的蚰蜒小道,曲折良久,路径稍平,又穿过一带橡林,却闻得水声淙淙,那乱石荒草越发地牵衣碍足。

辅子留神前望,再走一箭之远,便是河岸,即不见什么索桥,只岸上有几株大树,黑阴阴的,迷蒙在夜色之中。赵柱儿道:“前面大树内便是索桥,张仁那宅中却分两院,一是住宅,一是款待宾客之所。住宅在东,客宅在西,少时咱入去,分头去寻他。寻着时,咱便在索桥边拍掌聚齐,再斟酌可拿不可拿。”

辅子道:“好,好!这拿人当贼,原不可冒昧的。”两人一路悄语,已到大树边,前面就是河岸。辅子定睛一看,也是骇然,只见那条飞索,一头儿系在大树根上,一条懒龙似的伸向对岸。微风略吹,便稍作起伏之势。

当时辅子且不注意飞索,只凝耳倾听庄院前面巡锣响亮,赵柱儿道:“徐兄不必理会庄前,此处是没得人来的。”于是两人厮趁到飞索边,倒也不敢大意。彼此间略一凝息,运足轻身内功,辅子是在赵柱儿后面,道得一声:“老弟放稳脚步吧!”两人便如一双轻燕似的飞落索桥。但闻脚下水声汤汤,两人都不管他,便提起一口气,只脚尖儿略为着索,一直地踏将过去。

将至索尽头,次第一跃登岸,仔细一望,那宅后好高峻的一面围墙,八字的大车门儿关得紧紧的。两人方隐岸上系索的大石桩后,正要拔步,只见车门西边提灯一闪,有两人拨草踅来。

赵柱儿等忙收住脚,偷眼瞧时,却是两个短衣庄汉,一个道:“喂!咱出脱了这头骡子,是四六分钱,你愿意吗?”那个道:“黑老哥,你别拿腔了,卖掉骡儿,俺一钱不要也使得。不瞒你说,俺就是和赶车的兔子小子过不去。他仗着脸子漂亮,和俺争走一条道儿。黑老哥,你是晓得的,如今这一下子,便是砸不了他的锅,他也得避避俺咧。那小子钻头觅缝,不知怎样自显能为、献献殷勤才好。

“头些日子,咱们东家奶奶坐车去看望亲串,一路上和他滴滴剥剥地说话,他以为赏他脸咧,便道:‘如今地面上,盗案甚多,捕役们专会没缝下蛆,您也该劝劝东家,凡事收敛些、雅静些,不要只交朋结友,招惹些闲杂人。万一招出些风声来,虽是白不怕人说皂,不凭空地添些麻烦吗?’咱东家奶奶一听,很夸他忠心相主。你想咱东家是何等人,如何有人会疑惑他是强盗呢?他这一面献勤,一面暗含着骂东家嘛。俺不为告诉俺此话人举发不得,早将此话告诉东家咧,还等这时才摆布他吗?”那个所谓黑老哥的,便笑道:“告诉你此话的人,俺一猜就着,准是那个黄白脸膛儿,说起话来,沙沙的嫩嗓儿的郝妈哩。”那人听了,只哧哧地笑,便直奔车门,蹲下身去,由门槛边掏摸一回,那车门竟登时大开。黑老哥笑道:“真有你的,怪不得你叫他弄这消息子,就当拴键哩。”说着,厮趁入去。

辅子正在张望,好赵柱儿,真有个机灵便儿,一言不发,拖了辅子,从石桩后跑出,直闯进车门,一面就积草后隐住身儿,一面望那提灯,已踅入西边马厩。不多时蹄声略动,便见两人溜溜瞅瞅的,拉了一匹高大黑骡儿,直出车门。

黑老哥低语道:“咱骡儿到手咧,便交给东村驴锅上去吧。等事情冷下来,咱到驴肉李那里喝他一场子,你不知驴肉李新弄了个二婚头吗?好漂亮人儿哩,只那两只水灵灵俏眼儿,就够撩人的咧。但是这车门怎么办呢?”那一人道:“不必管它,大敞着门,这才给那小子加劲哩。”于是两人匆匆踅去。

这里辅子方暗忖两人一席话,张仁或非盗犯,赵柱儿便道:“越过这带围墙便是内院,咱便分头行事吧。”辅子点头,于是两人分向东西,各展能为。你想院中的隔墙能有多高,两人轻轻一耸身,直然地行所无事。

不提赵柱儿从西边跳入,竟奔客宅。且说辅子猫儿似的踅入住院。方闪至正房后身茅厕边,只听左边夹道的小角门吱扭一声响,辅子赶忙隐身厕边沙堆之后,偷眼望去,却是两个丫头,拉着手,暗中摸索而来。一个道:“俺就知你,找人家再没好事。你扯扯泡一尿,还须人家陪你闻闻味儿。你还怕马猴子背不成!”

那一个笑道:“好姊姊,等你早晚来同屎,俺也陪你来,不好吗?”说着脚下一蹶。一个笑道:“猴儿丫头,跌煞咧,你就不弄个提灯来?停会子,若瞎踏一脚屎,咱再算账。”那一个笑道:“今天咱主人因两宗事儿,气得雷秃子似的。可巧那提灯置在他椅子后面,俺怕他那瘟神爷似面孔,没敢去取。”

一个道:“主人因柳和子那桩事和主母吵嘴,是不错;那一宗,又是什么可气的事呢?”那一个道:“俺是听小琐子扑哧的,他说咱主人有个朋友,叫什么吴三爷的,自恃本领,暗含着偷偷摸摸,前些天却被丰润县给办住咧。咱主人以为交了贼朋友,很不够瞧的,所以气得什么似的。”

辅子听了,越觉着张仁不是盗犯,只见两个丫头已近厕门,一个道:“得咧,俺可不陪咧,你就在此办公吧。”那一个道:“在门口,弄得湿漉漉的,不惹得小琐子明天来净厕,暗含着揣摩咱们吗?”一个唾道:“那毛头小子懂得什么。”那一个道:“哟!人小鬼大,你忘了有一天,你清晨起来,猱着头儿,在院内晒被子也不知被他瞅见了什么,他却会抿着嘴笑哩。”一个道:“死丫头,别胡吨,快咳拉吧。”那一个道:“等俺冲个沙窝儿玩玩。”于是身影一蹲。辅子但闻得撕撕有声,少时寒窣一阵,踅回角门,啪啦声,依然关牢。<!--PAGE 4-->这里辅子闪身站起,一面怙慑张仁为人,一面蹭近隔墙边。听听内院,没甚动静,还恐那两个丫头没有安歇,便拾一块石子,轻抛进去,探探消息。只听啪的一声,也没人问,于是辅子用一个旱地拔葱式,嗖一声跃上墙垣。先伏身向满院一张,只见两厢中灯火都熄,只有正房后窗还灯光闪烁。无奈后窗甚高,不便观望。

辅子飘身下来,转向正室前面。方要悄步窥窗,只听室内有妇人道:“俺劝你,都是好话,你别当俺为柳和子无端来啾唧你。”便闻有男子哼了一声。辅子屏息,就窗隙一张,但见一个妇人,摘了头面,没精打采地坐在榻上。靠西山墙高案旁,坐定一个男子,有三十上下年纪,瘦枉框的一张刮削脸,双睛叠暴,很有精神。正在那里研弄朱钵,案头上一沓黄纸,还有两纸贴在墙上,业已画上些蚯蚓似的符篆。辅子料是张仁夫妇。原来张仁面貌,赵柱儿是向辅子说过的。

当时辅子暗忖道:“他这些鬼画符的勾当,准是戏法所用。”便见妇人道:“你从先画这东西,做戏法解闷儿还可说;如今又拘神招鬼的,拿符水去给人治病。俺虽是女人家,却不信这些师婆鬼祟的事。况且刻下地面上盗案甚多,你总不说是雅静点儿,竟闹些玄虚勾当。”

男子道:“他盗案不盗案,干俺鸟事!还有些知俺的人,也拿你这片话向俺混说。须知俺是什么志气、什么本领?不干便罢,要干,干个大的。犯得上偷偷摸摸,当飞贼去吗?他们外边觉着贼人偷了御珠去,便了不得咧。俺若是高兴玩一下子,便连正宫娘娘拖了来,也是平常的事哩。”妇人听了,赌气地不去理他。

这边的男子眼望着屋梁,心里想自有生以来,也未曾做过犯法的事,靠着本事吃饭。如今却叫这些人疑惑起来,真是有些不值得的。自己搞了会子鬼,走进卧房。辅子只见他拿出一个黄缎子长方形的包袱,很珍重地打开,包袱里包着一个长方形的硬木匣子,取出一口宝剑来。

张仁拉出剑来,冷飕飕的一道寒光逼人,令人目眩神迷。辅子大惊道:“的确是一件宝贝,可惜落在这个小子手里。若是叫俺辅子得着,从此走遍天下,行侠作义,也不辜负俺这一身的本事。”辅子想到这里,只见张仁拿着剑只管冷笑。

辅子沉思半晌,料张仁与盗犯无干,便一径循旧路,跳出内院,直至索桥边,方要拍掌。冷不防有一人呼一声,从石桩后站将起来。正是:

侦案无踪徒往返,同行有友且商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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