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赵柱儿随手攘囊金 徐辅子无心遇督宪

且说辅子忽见在石桩后有人站起来，方要拉刀准备，只听赵柱儿扑哧一笑道：“徐兄觉得怎样哪?俺到客院中，没看见别的，只见那两个偷骡的庄汉在下房中打盹坐夜。客厅中，榻头小箱中，有个十余两的银包儿，俺就随手捞来。”

辅子道：“老弟，你这却不对咧，快给他抛入院内，咱这不是访贼来了吗?咱倒做……”赵柱儿笑道：“徐兄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俺这是公道老儿，来打抱不平。那两个庄汉既会摆布赶车的，俺使用他的法儿去摆布他。明天张仁为失了骡儿并银子，自然是一例地处置他们咧。”辅子见赵柱儿如此地巧辩，心中好生不然，只得一笑置之，便将自己所探的情形一说。

赵柱儿听了，知道自己错疑了张仁，不由得大扫其兴，便一声不哼，随辅子渡过索桥，直奔州城。各用囊中钩索，援城墙进去，便由店后垣悄悄跳入。只见江宁睡得死狗一般，两人也不惊他，便就灯下互相谈论了一回，殊无头绪。那赵柱儿却显弄着盗取的银包儿，笑道：“不想遵化盗案这等难办。暗想尤大哥若是自己来，或者许好办些，也未可知。”

辅子听了，颇为不悦，正要让赵柱儿同榻安歇，只见他揣银站起来道：“明天咱再踏访吧。”辅子诧异道：“难道你这当儿还回娼家吗?”赵柱儿一笑，竟自逡巡而去。这里辅子不由暗叹道：“怪不得殷老师常说他没准性气，将来这财色两字，怕不将他闹坏了!”思忖良久，也便酣然入梦。

次日倦眼初睁，已闻得江宁在院中乱吵道：“今天王大人就到吗?”又听店伙道：“可不是吗?咱们本官儿简直地忙飞咧。方才州里办差的人们都赶向行辕去咧。说是不过晌午就到哩。吓!好热闹哇，您有空快去瞧瞧吧。这当儿考院街业已人山人海，拥挤不动咧。”

江宁道：“妙，妙!如此快开早饭，俺去唤醒徐爷。”说着匆匆跑入，辅子已结束下榻。江宁忙悄悄问知昨夜踏访的情形，便笑道：“办案，白跑腿的事多得很，一桩案子往往成年累月地没头绪；也有办案的总摸不着棱缝，都不打算办咧，却无意中得了线索。此等事是常有的，您且清清头脑，疏散疏散，少时吃过饭，咱们向王大人行辕前瞧瞧热闹吧。”因又道，“那位赵爷呢?”辅子一说所以。

江宁笑道：“这话不该我说，赵爷专好这把子事，便完了人才咧。俺听人家讲过，打熬气力的朋友，就忌讳两样事，一是吸鸦片，一是好这档子哩。”两人说笑之间，辅子净面吃茶。

须臾，店伙端进早饭，两人用罢，即便略整衣冠，厮趁出店。哪知方转向考院街，只见迎头许多人潮水似的拥来。其中便有人噪道：“这时哪里说起，站得两腿生痛，挤了一身臭汗，也没瞧见王大人什么样儿，倒见了两个糟老头子。”辅子向人一询问，原来王大人今天不一准到，却先到了两位文案师爷。辅子正不高兴，就见对面众人一闪，一把红盖飞来，随后一乘四人抬得蓝呢大轿，其中端坐着州官儿。轿前健役一面吆喝，一面抡起老大皮鞭，只管打道。辅子闪在人背后，瞅那州官儿果然精神。

须臾，一行人过尽，江宁道：“好晦气，俺饭都咽不迭，不想白跑了一趟。徐爷今天咱们怎么办哪?”辅子道：“且到于老总那里谈谈吧。”

两人逡巡转步，便奔县前街，辅子是低头沉吟。江宁是东张西望，原来辅子这时心中忽有所触，不禁自语道：“怪呀!”江宁道：“徐爷说什么?”辅子笑道：“俺说这官呀，他是什么出身呢?”江宁疑想道：“俺也说不甚清，大概是个捐班出身，在此做官也是初任哩。”

辅子点头之间，江宁忽遥指道：“您看那不是赵爷吗?”辅子随指望去，果见赵柱儿，从一家香货店内踅出，手内拿着个白绢包儿。彼此望见，即便凑来厮见。辅子方近赵柱儿，已闻得花粉气直钻鼻孔，因笑道：“老弟但有此闲心儿。”江宁却耸着鼻头，向空乱嗅，道：“赵爷向店中去来吗?”赵柱儿恨道：“俺早就想赴店，不想那娼妇，磨着俺与她买些脂粉，咱这便回店谈叙吧。”

辅子一听，情知是那包贼腥气的银子支使得他，不由微笑道：“回店忙什么,老弟也同俺去访访于老总，彼此厮会厮会，大家好商量捕务。”于是三人匆匆拔步。到于捕头处，彼此晤面，客气数语后，又谈回踏案等事，三人便兴辞而出，一径回店。

当日三人谈叙之余，又分头踏访一番，不想盗犯没有消息，却又闻得东关外田乡绅家昨夜失窃。田乡绅的老太太，年老佞佛，有一尊浑金的小佛爷，一总儿失掉，只此一件，就价值千金以外；并说是贼去后，佛堂里却贻落下一个椁椤叶的包儿，用一种极长且韧的青草缚好。打开包一看，却是灌肠熏肉之类。

田家人报案，连这包儿都呈堂咧。因此那州官儿疑惑着熟食店中人或知盗踪，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许多抱刀(熟食店，据案切肉，应付购客，俗谓抱刀)的店伙传了去，究问一切。三人闻此事儿，甚是诧异。

江宁抖机灵，便自向各熟食店中去踏访。徐、赵两人又随意在偏僻所在巡瞭半日，仍然不得要领。及至回店，依然将交二鼓，一看江宁还没回店，两人一面落座吃茶歇息，一面道：“老江这时没回，难道他勘出些方向吗?”说还未了，江宁歪歪斜斜地一脚跨入，红布似的一张脸，乜起眼笑道：“你二位得有好信吗?真他妈拉巴子丧气，俺跑了半天，不但什么信也没访着，倒搭了好几吊钱。没滋搭味的酒灌得人昏头耷脑。”

赵柱儿笑道：“江兄只顾吃酒，自然访不着消息咧。”江宁道：“别提咧!你想到熟食店中去，自然须搭趁着吃酒，不然怎么逗话儿呢?到一处吃几杯，俺这酒自然就喝多咧。买的食物吃不了，只好拿着。末后到一家，委实没有什么可买，只剩了这件东西。”说着，由袖中伸出一物，却是一具驴肾。辅子见了，不由大笑道：“咱们这乏捕友，也该用此物奉敬。”江宁一声不哼，又从怀中鼓捣一回，掏出个很大的油纸包。打开一看，却是零碎熟食，粗估去就有上三斤。赵柱儿笑道：“江兄不像捕友，却像个厨司买办咧。”江宁肩儿一耸，一手掩腮，拉起腔儿道：“太，好薄饼哪!焦了个焦，脆了个脆；咬一口，香出泪。赶热呀，赶热。”说着，解下裕包，由腰中取出挺长的一大卷薄饼。

赵柱儿笑道：“你这倒又像变戏法的咧。俺看你还有什么。”江宁笑道：“赵爷，俺敬你一杯吧。”于是撩起长衫，骑马式一蹲，早由**摘下个王八皮壶。原来江宁没当捕伙时，也是个很掉蛋的混混。并且手脚伶俐，心眼来得快，如抓儿手的一切本领，他都会的。后来改邪归正，他那类带藏掖的本领，便时时用资笑具，所以将吃剩的酒肉全都夹塞了来。

当时徐、赵见江宁顽皮神气，不由都拊掌大笑。恰好两人还没用晚饭，于是将江宁的酒肉薄饼，并那条驴肾，乱糟糟堆在案上。叫店伙，端到热汤水，即便据案大嚼。江宁却就榻上，跂脚而卧，一面还乱噪道：“那猪蹄，是三仙居的；那桶子鸡，是九华斋的；还有四合轩的虎头丸子，您尝尝吧，别提多么松爽可口咧。里面荸荠丁、大虾仁，高汤煨过的，不像咱通州的炸丸子，可以当兵器使哩!”

噪得店伙在一旁，光着眼乱望，暗想道：“今天这三位老客，是怎么个吃局呢?若说是为省钱，这些熟食比店里的菜只有贵的；若说是某客请客，或者打平和(摊钱醵饮，俗谓打平和),怎又弄个怪瘳人物件摆在案上呢?这等压桌菜倒也稀罕。”正在心内画回儿，恰好店主婆一掀帘儿，唤店伙道：“灶上稀饭早就得咧，你还不快端去。”说罢，一眼望到案上，登时抽头便跑。

江宁忽地坐起，道：“店大嫂，忙什么,就势儿找补点儿吧。”

店婆忍笑道：“谢谢您吧。”这里辅子饮了一口酒，几乎喷出来，趁店伙踅去的当儿，便笑道：“江兄如此伶俐，怎办起案来就不见乖觉呢?”江宁笑道：“那也难说，将来瞎猫撞死耗子，也许有的哩。”

须臾，店伙端到稀饭，两人匆匆食罢，店伙一面捡擦，一面瞧着那没动的完全菜品，似乎是不得主意。江宁便道：“此物不便久留，你便与俺悬在灶眼上熏着它。等它黑紫紫的颜色，将来俺带回通州去，还要送人，好歹也是贵处的出产哩。”店伙暗道：“好阴功嘴，这才暗含着骂人哩!”于是连连应诺，收拾毕自去。

这里三人又谈笑一回。当夜赵柱儿便和辅子同榻。次日辅子一觉醒来，一看江、赵两人都已出店。辅子结束毕，思忖一番，正要出店，只见江宁匆匆跑来道：“俺昨夜想了半夜，可想出点儿棱缝来咧。今天一早，俺特地跑向州衙前，托朋友引俺瞧瞧那田宅呈堂的椁椤叶包。那椁椤叶到处都有，却不稀罕；唯有那草却甚是罕见，俺想寻寻哪里有这种草。从这棱缝入手，或者也是一法。”辅子一听，颇觉有理，便笑道：“办案原是逗心思的事，江兄既有所见，便去根寻。俺也想到东关田宅左近望望哩。”于是两人一同出店，踅至岔路，匆匆分手。不提江宁自去胡撞。且说辅子慢步街坊，一路留神，果见有两家熟食店都关门大吉，情知是避盗案的嫌疑。

须臾，出得东城，径赴田宅前后，只见那田宅房舍高大，垣墙陡峻。细看良久，也寻不出甚痕迹。正在来回徘徊，忽觉一阵腹饥，辅子抬头一望，已有巳分时节，瞅瞅街坊上，都是铺户住户，便信步出街。向南踅了一箭之远，却见一处园墅，树木交荫，围墙里面亭轩参差。墅门前有条小板桥，过得小桥，却是疏落落一带人家，竹篱茅舍，掩映如画；便见一家草棚前，挑出酒帘儿。

辅子踅过了桥，回望园墅，不由地自笑道：“可见俺连日踏案，头脑昏昏，这园墅不就是水泉吗?”原来这水泉是遵化名胜之所。据土人说起来，当年李广为北平太守时，曾出猎回头，饮马此泉。后人点染古迹，便就此泉大起园亭，无非是钦慕英雄之意。

当时辅子见这英雄古迹，越发地酒思如潮，趁着腹饥，便一径地直奔酒帘。方近草棚，却听得屋内有人喧呶讲话。少时，一个半标子少年从屋里攘臂而出，一面回头大叫道：“我叫你这糟老头子不要慌，大爷和你同桌坐，不是给你脸吗?你还要另寻座位。得咧，今天咱算干上咧!老蔡呀，没你的事，你别觉着俺借事为由地找你便宜酒吃。”说罢，一屁股坐在棚下长案凳儿上以手拄膝，只管光喘粗气。

便见一个老头儿，攒眉踅出，手内拿着酒壶并一碗大杂烩菜，置在长案上道：“郝三爷，您这是怎么说，人家那老客真得罪了您吗?您明是指桑骂槐，要照顾老汉就是咧。如今酒也有，肉也有，您就填搡吧。”

那少年一见，登时笑逐颜开，由鼻孔里忒的一声，一伸手，抹撒着老儿秃顶道：“还是老小子会孝敬我。你就给我斟一杯儿吧。”老头儿道：“你别高兴，俺劝你快捣搡完了，赶紧拔腿是正经。那会子，西关马老二还到这里寻你，说是你和他牵摸那匹驴，他没使着钱，气扑扑的，要和你算账哩。”

那少年登时毒蛇眼一瞪，大喊道：“他要算账就好说咧。你问问他老婆这两年穿的戴的、吃的喝的，都是谁的钱?好从王八呀，他还和我算账!便是牵摸的那匹驴，撬门进院都是俺的事；他就想插胳膊，分一份，有这等便宜事?除非是做梦哩!”

老头儿忙道：“这里离城近近的，你喊叫什么!”少年提起酒壶，嘴对嘴赶了一气。啪的声，向案一，道：“俺怕哪个咬掉鸟吗?于瞎抓和糊涂周连一件正经大窃案都办不着，还有空找寻俺们吗?”<!--PAGE 4-->辅子见状，料那老头儿是酒店主人，方要呼唤看座，只见一个衣冠齐整的人，从自己背后匆匆跑来。那老头儿一见，只飞迎上，道：“于二爷，闲在呀?且到屋闹一壶吧。今天座儿上雅静得很。”那人一面抹汗，一面摇手道：“等俺看看座再说。”于是由短窗边向内一张，抽头便跑道：“果然雅静，等俺去换张钱票，回头就来。”

那老头儿方在呆坐，这里辅子冷眼瞅那少年，业已将酒菜入肚，随手揣起锡酒壶，如飞而去。

辅子这里方在暗笑，恰好那老头儿一转脸，见少年和酒壶都没有咧，不由骂道：“好小子，这才是吃着喝着，还得拿着哩!俺叫你偷俺酒壶，到阎王跟前，化锡喝去。”猛一抬头，忽见辅子踅近面前，因笑道：“客官要吃酒，请屋内坐吧。您方才还许看见笑话来哩。这种不要脸的人，真有什么法儿呢?”

辅子一笑，便随店翁匆匆入室。只见里面一色的白色柳木桌凳，倒也十分干净。四面窗儿大启，远延野色；靠东墙有三四村人，都将大草帽儿挂在壁上，围坐饮酒。临北墙后窗前却有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怡然独酌。

那老者穿一件肥大灰色茧绸袍儿，瓜皮小帽直压额上；长勒布袜，衬着双脸大布鞋。案头上置一蓝布口袋，仿佛是卖笔的客人，又像是赴馆的庄家老师。只是端然危坐，那器宇十分凝重，赤红脸儿，衬着花白长须，目光瞬处，另有一番威重光景。

辅子猛见，不由肃然起敬，方暗想道：“这位老者好副相貌。”只见店翁，就向临窗下案上，置下手中空菜碗，转向老者赔笑道：“你老方才没气着呀?那姓郝的也去咧；今有位客，要趁个座儿，你老可好匀对一下子吗?”

老者笑道：“这有什么,请过来吧。”于是辅子踅过，和老者点点头儿。老者连忙含笑欠身，道：“兄台请坐，就此同饮吧。”辅子道：“彼此，彼此。”于是对面落座，自唤酒菜。饮了两杯，辅子听那老者口音不是本地人，因笑道：“老先生贵姓哪?您是初到此地吧。”

老者随口道：“贱姓言，有点儿小事体，在此耽搁两天。”因回问辅子邦族。辅子一说，老者却笑道：“原来足下也不是本地人。”因皱眉道，“窃看此地人性好欠淳淳，方才去的那少年，竟不自讳盗，也就可怪得很。”正说着，店翁来换酒，老者便道：“主人家方才那无赖少年，他叫郝什么?”店翁笑道：“您吃酒吧，好鞋不沾臭狗屎，不必问他咧。”

老者道：“俺是爱听新闻，并非去理会他。”店翁四下一望，然后道：“他姓郝，名朋，是个街面上不要脸的混混，专以偷鸡摸狗，硬赊白借。便是老汉这里，就不断地白填搡他酒食。刻下官府捕家，连许多吃紧大案还办不着，也就没空去理论他咧。”老者又道：“他骂的那个马老五叫什么呢?”<!--PAGE 5-->店翁道：“他叫马避，叫白了，人都叫他马屁，和那郝朋是梢子棍，一把子上的朋友。”老者听了，点点头儿，便从布袋中取出个小手折并一只笔来，在折上画了画，仍然藏起。

辅子旁观，正在纳罕，只见东墙下村客们乱着要酒，店翁如飞地跑去，一个村客道：“今年收成还算不错，就是地面上太不安定。咱这位州大老爷也可怪，初到任时，甚是精明，如今却成了百不管咧，一任地面上盗案累累，他却遣人大包小裹地向家里寄东西。前几天俺那个拉趟车的大外甥，还给州官儿拉了一趟买卖，到通州河路下船，向南去。他回来说：‘车上包裹，虽不少，却重得很。吓!那押车的二爷真漂亮，手脚伶俐，真是时迁一般，由岸上离船多远，嗖一声就跳上去。’”

又一村客笑道：“你别看官儿百不管，人家做官的人，总心里有个路数，沉得住气，早晚便能破案都说不定。俺还闻得于老总，早就从通州邀了办案的能手来咧。”

辅子听了，不由微微一笑，老者便道：“地面不靖，总是长官之责。州官儿如此不管事，无怪郝朋叫他糊涂周了。”彼此一笑之间，便闻门外马蹄响动，并许多脚步杂沓之声。

须臾，便见那会子跑去的那个于二爷，就屋门探头一望，便回头大声道：“王大人在此了。”声尽处，踅进一人。

众人望去，不由大惊。正是：

村客衔杯聊自乐，长官到此却为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