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徐、赵两人猛见东道上人影一闪,方要准备,只听来人道得一个顺字口号,两人知是于捕头,连忙迎去。原来这夜里,于捕头率领十余名健捕,分伏在州衙左右,衙前一面,于捕头独自巡风。方信步踅向马号旁,会着赵柱儿,说得两句话,只听马号中枥马微惊,倏地一条人影从墙缺处飞出。
赵柱儿眼快,一锉身,挺刀抢去,趁那人足势未稳,嗖嗖嗖,一路大滚堂刀,刀光平铺,直取下三路。这路刀法,又名为“削风片雪”,捷疾之势,不可言喻,若敌人足下功夫稍一含糊,登时就得双足立断。
哪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但见那人并不慌忙,唰唰唰,一路跳跃,脚尖着地,真赛如蜻蜓点水,忽地跃起两丈高,直翻落赵柱儿背后。赵柱儿赶忙转身,就见白光一闪,那人一刀业已夹脑而下。好赵柱儿,急忙略仰身形,横刀格去,锵啷一声,那人刀势飙起,赶忙回缩。
说时迟,那时快,趁赵柱儿横刀未起之间,那人一挺健腕,便是个白蛇吐芯式,明晃晃一道寒光直奔柱儿咽喉。啊呀!险得很,这一招名为叶底偷桃,据说来是罗家枪法中变化出来的,纯乎是以巧胜人的毒招儿。
哪知赵柱儿仗着眼明手快,并不用刀去挡,只将脖项一偏,故意地使那刀擦肩半寸远,扎空过去,他却就横刀之势,飞进一步,拦腰一下。这一来不打紧,却将于捕头惊呆,只眼睫一合之间,那人用一个轻燕斜飞式,健跳躲过。两人霍地分开,这才各用刀护住面门,使个旗鼓,彼此互一进步,各显能为,顷刻间杀作一团,顿现出两轮白气。这一阵翻飞上下,钩掠劈拦,更妙在步下无声,便如两团风气飕飕乱卷,将个于捕头直瞧得忘其所以,喉咙作痒,百忙中几乎喝起彩来。
少时,忽恍然自己还有点儿事也该办着咧,于是一紧手中铁尺,大叉步便来助战。他虽武功平常,却专能虚作声势,并且没准家数,随手乱来,戳腰眼、穿衩裆、扎屁股,一路起腻。
那人全副精神支持赵柱儿本很吃力,经于捕头这么一来,便如个讨厌的绿豆蝇一般,只管上头扑脸,登时闹得心烦意乱。只眼光一离之间,赵柱儿一刀刺去,哧的一声,穿破那人衣襟。
那人大惊,向赵柱儿虚晃一刀,跳出圈子,向衙后小道便跑。赵柱儿方要紧紧赶去,不提防于捕头因闪路力猛,一跤栽倒。赵柱儿只认他受了敌人暗器,就扶他起来的当儿,那人已跑去老远,所以两人随后赶到之间,辅子一镖,竟自成功。
当时三人会面,各说方才情形,辅子道:“事不宜迟,如今那厮虽然被俺镖伤头面,还恐他见机密已泄,伺便兔脱。于兄快去禀知王大人,好作区处。此间有俺两人并捕伙等防查一切,便足用咧。”不提于捕头应声跑去,且说徐、赵两人,穿梭似的巡绕州衙,直至天色将亮。料没闪失,方要暂且回店,静候消息,恰好于捕头匆匆踅来,道:“如今事体都已停当,王大人问俺时,俺已禀知你二位出力一节,甚是欢喜。刻下老头儿十分高兴,便唤你二位去问话哩。”
徐、赵一听,倒甚是不得主意,辅子沉吟道:“俺们就这等短打扮儿去见王大人吗?”于捕头道:“不要紧的,咱班房中有的是长衫儿,各穿上一件就是。”于是徐、赵佩起刀剑,同于捕头到得班房,各披长衫。方要拔步,辅子忽失声道:“几乎忘了这事儿咧。咱们一个个佩刀携剑,去见王大人,恐有些不像话吧。”于捕头道:“还是徐爷仔细,俺也真成了浑蛋咧。”于是命徐、赵解下刀剑镖囊。
方踅到行辕前,只见有两个傻大黑粗的戈什哈,匆匆地由门内而出。于捕头领了徐、赵来至行辕门首,命二人少待,先自进去。这里徐、赵两人,一面惴惴悚立,一面沉吟暗想。辅子是且喜破案,不负此行,总算是替尤大威全了面子;赵柱儿是深幸巧遇机会,自家在此,本是游**,不想竟叫了大响儿,更可喜的是竟蒙王大人传见。荣耀先不必提,巧咧,时气一来,若蒙他老人家赏识提拔起来,真是前程无量,这个乐子可就大咧。
两人正在思潮起落,只见于捕头出来,连连招手。两人趋近,于捕头低声道:“王大人已在前厅候见,你二位要小心回话呀!”辅子点头,赵柱儿却一路东瞧西看,只见行馆中十分静悄,除少数戈什哈卫弁外,便是三五仆人,都是屏息悄步往来或谈话,连个大声咳嗽的都没有。赵柱儿虽是野性儿,到这严肃所在,不由得也悚然不已。
这时曙色甫分,遥望正厅窗上残烛未撤,三人来至阶下,便见帘儿一启,一个仆人出来。于捕头哈着腰,向前轻轻回话,仆人转身入去。于捕头悄向辅子道:“此人便是俺那旧捕伙,俺叩谒大人,许多的事都亏他从中为力哩。”
正说之间,仆人出来唤道:“大人有请徐壮士和赵壮士。”这一声不打紧,登时闹得徐、赵两人手足无措。于捕头一抖机灵,忙引两人轻步进厅。那仆人早跑在前面,打起东里间的软帘儿。辅子从于捕头背后偷眼望去,早见王大人衣冠岸然,就临窗书案椅儿上端然正坐。案上文件堆得一尺来高,还有一张字儿,尚在墨汁未干,就置在砚匣之旁。那一番铁面无私、为国贤劳的气象,好不令人起敬。
当时于捕头趋近,轻禀数语,便引辅子等行过参叩大礼。王大人站起笑道:“壮士等不在官中,不必行此大礼。”因顾旁边侍仆道:“且与他两人看个座儿。”辅子惶然禀道:“大人在此,小民等理当立谈。”王大人笑道:“壮士等都系平民,与我并无统属,并且任侠可嘉,为国除奸,便请坐谈吧。”说罢微微含笑,十分和蔼,又向辅子道:“徐壮士,咱们那一天酒肆一面,业已是旧交咧,你还客气怎的?”说罢哈哈大笑。辅子听了,不敢答语,于捕头从旁悄悄捏了他一下,辅子会意,只得和赵柱儿就下首椅儿上只用臀尖略沾椅儿,躬身就座。
那赵柱儿正在伸眉撒眼地瞧王大人,恰好王大人一眼瞧到他,他赶忙低下头去。王大人道:“俺闻于捕头禀说两位壮士的来历,业已尽知一切,既是著名大侠殷志学的弟子,可见渊源有本了。殷志学端的好汉子,俺就佩服他隐居奉母的志向。如今他还康健吗?”辅子站起答道:“蒙大人福庇,敝业师刻下康健无恙。”赵柱儿一旁,却诧异得什么似的,不由暗喜道:“可见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连总督大人都闻名仰慕,看起来还是本领服人。”
正在眼光乱转之间,王大人目色又到,赵柱儿一低头,便听王大人说道:“好,好!殷志学这一隐居,自家大得自在,这畿辅地面,却乱得不像话了。如今这盗犯更是出人意外。俺已遣人唤他来辕,少时便见分晓。”正说着,两个戈什哈次第进来,一个道:“全州判现已传到。”即有一位官员趋跄而进,叩谒过大人,笔管儿似的站在一旁,便是本州州判全兴。
这位老哥是在旗的朋友,胆儿最小。州判既是闲官,他又不好多事,所以抵任以来,清苦得很。这天睡到五更头上,一觉醒来,想起开门七件事,不由翻来覆去,口内微吟道:“半夜三更睡不着,累得人心焦躁。咯噔地响一声,尽力子吓一跳,原来把一股脊梁筋穷断了。”不想那州判太太,被他只管这么起卧的当儿,早就醒来,只合着眼,不去理他。当时听他穷捣鬼,不由咯地一笑。
那州判正在百无聊赖,一看晓色射窗,仿佛鱼肚白的颜色,映到他太太的云鬟玉臂,倒也有些风光。于是挨向他太太道:“你看……”他太太笑推他道:“你不要寻穷开心咧。”州判没有得说,只得涎着脸道:“俺是问你看俺还有发财的那一天没有呢?”他太太急推开他,便笑道:“很有,很有。昨天俺叫张铁口给你算命,他说今天就有财星照命哩!”州判喜道:“若真如此俺越发须如……”
正这当儿,忽闻他家那大脚丫头在院中一阵乱跑,啪啪地乱叩房门道:“老爷快起来,外面有个傻大黑粗的人,来寻您讲话,说是什么王大人命他来传您。”这一来,州判噌嘣起来,乱穿衣服,连他太太也闹起来,便猱头撒脚地开了房门,一面和丫头伺候州判盥洗冠带,一面心头扑扑乱跳。
那州判不顾说话,随手穿起一件长袍,套上马褂,蹬上靴子,取官帽扣在头上,向外便跑。一看却是戈什哈某人,奉王大人之命,来传唤他。
当时州判不敢问其所以,只得随那戈什哈匆匆便走。但是在旗的老哥,都有份嘴岔子,于是一路上老兄长老兄短的,将那戈什哈十分恭维,方才探出些王大人的喜怒,不由略为放心。及至进见王大人,却见有两个雄赳赳的少年,居然坐在那里,越发闹得他摸不着头,只好一旁侍立。便见王大人道:“全兄,且屈外间便坐,少时随俺去勾当一件公事。”全兴称是,退出之间,便见那个戈什哈匆匆进来禀道:“州牧现患头风甚重,不能来辕。”辅子等一听,早已恍然,方相顾喜色,只见王大人,小黑脸儿,登时扯向辅子等道:“且屈壮士随俺到州衙去,便见分晓。”
辅子等听了,情知是王大人心思周密,恐此一去,那盗犯情急,或生不测,是命他两人随身保护之意,于是站起应诺。王大人一笑站起,随手揣起那砚旁字纸,也不用轿马伺候,只带了于捕头,并辅子、赵柱儿,和那位州判全老爷,直赴州衙。
这消息登时轰动全城,大家一阵奔走相告,胡猜瞎嚷,有说王大人去探病的,有说州官儿偶触怒王大人,特地亲去摘印的;就有许多好事的人,潮水似涌向州衙前,去探底细。只见许多公人们乱跑乱嚷,一个个变貌变色,互相诧异道:“啊呀,我的老天爷!真是白掉胡子老掉牙的人,也没见过这般异事。”
众人向前一探问,却是王大人在州衙内捉住强盗咧。这一哄,观者越来越多,顷刻间,大堂前万头攒动,都拔起腰板,竖起脚尖,伸着老长的脖子,瞪着滚圆的眼睛向内望。便听得里面传呼道:“伺候着,大人升堂咧。”众观者一拥而进,早转过大堂暖阁,只见吱喽喽屏门大开,众人举目望到二堂前,业已两行官役分班站定,堂阶下全副大刑具,堂上公案后,是王大人端然正坐。案角东边,还坐着一位官儿,那副面色也不晓得他是惊是喜,便如旱极天气,闹了个阴晴不定;便妙在穿一件窄巴巴、皱别别的玉色绸袍儿,袍底缘儿,还大镶大滚,仔细望去,却是全州判。
王大人背后又站定两个雄壮少年,一个是面貌沉稳,一个是精神流动,既不像在官人役,又不像跟王大人的护卫。大家方一面诧异,一面暗想道:“这必是大人要亲审强盗,可见是州官儿患病,不然,怎会州判陪审呢?”
正这当儿,只见王大人向州判道:“贵州,你看方才那厮十分倔强,咱这便取他口供吧。”那全兴唯唯之间,众人又是一阵诧异,暗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昨天的全州判怎么愣会升了正堂呢?”
众人正在互相怙慑,便见王大人拍案喝道:“带盗犯过来!”两旁人役一声吆喝,便听得于捕头高声应诺,早由西花厅角门内,飞步而出。哗啷啷提索一响,牵定一个盗犯,直上公堂。众人急忙瞅去,不由大惊。正是:
使君政绩何由见,梁上先留颂德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