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勘盗供老捻说根源 穿女袍州判真颠倒

且说众人猛见那盗犯，不约而同地齐拭眼睛，都目定口呆。只见盗犯并非别个，便是大家的父母官儿，自莅遵化以来，号称神明的周兴祚。当时众人屏息望去，但见周兴祚左边腮颊上一处镖伤，突自创口外努，鲜血模糊。他却气昂昂挺然上堂，大叫道：“姓徐的，咱们那世里再见。怪道那天在考院街前，俺见你行迹有异，如今不必说闲话，俺索性成你的名头就是。”

两旁官役喝他跪倒，周兴祚只将凶睛一瞪，王大人道：“周兴祚，你如此地行踪奇特，居然滥窃官爵，自有应得之罪。今且问你遵郡一切盗案，可从实供来，不然官法如炉，你可晓得?”周兴祚大笑道：“老王，你不要狂妄，俺们社中奇怪的事多着哩，你别不开眼咧。俺们做案件，倒有些儿，今天俺高兴，说与你就是咧。”于是滔滔不断，便如背书一般，供出案件，听得堂上下许多人无不惊异。

原来遵化所出的大窃案，全是他一人所为，还有一个同党，名叫苗再兴，便是赵柱儿所见由文庙夜出南去的那人。所有许多赃物，已由苗再兴携去，唯有田绅家那小金佛儿还在州衙。

王大人沉吟一回，忽然面色和蔼，便道：“周兴祚，你这样敢作敢当，倒也是个慷慨人。据你所供案情，反正已罪在不赦，人死留名，雁过留声，你快将窃取御珠一案从实说来。”众观者听了，登时向前乱挤，却被官役们喝住。

这时辅子等不由眉飞色舞，便连旁边录供的招房先生，也聚精会神地振作以待。不想周兴祚狂笑道：“王官儿，俺先谢谢你，你为俺打算，俺横竖是一死，也甚愿享此大名。然而事体不容诬妄，御珠一案，不必说非俺所为，便是俺忝为州牧时，也很以盗珠之人为虑哩!因他手段既如此高妙，难保他不识破俺的行藏，寻人晦气。王官儿，你如要不求实际，一定将盗珠之案归在俺身上，也只得由你自编一套供词，俺却无从说起。”

王大人听了，甚是有理，又见周兴祚词气慷慨，料是刑求无益，因慨然道：“既是如此，俺且问你这平天社一干党羽们现在哪里?刻下皇路清夷，你等奸民竟敢私相结合，擅立党社，到处里遣人扰乱，也就可恶得很。”

周兴祚笑道：“俺们社务，誓不外泄，俺便是死于刑下，也没甚要紧。倒是你说的好来，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须知俺周兴祚纵横半世，实非碌碌之辈，二十年前，捻首张总愚大举北上，直抵鲁直之间。其中有一锐股，率万余众，径抵沧州，回回铺之战，有一少年股首，独奋长矛，战却官军数百人，当时人称白脸狼鲁克昌的，你道是哪个?哈哈，实不相瞒，那便是俺的真实姓名哩!”

周兴祚说罢，不由登时满堂动色，便连那个镇静到十二分的王大人，不由也噫了一声。再瞧全兴时，却舒眉展眼地一张口，大家只认是要说话，哪知竟没下文。原来这鲁克昌是当年捻军中著名的人物，彪悍如风，是曾经悬赏购买的。小阎王张总愚败后，他便不知下落，不想他竟改了行，官兴大发，可见当时的仕途杂滥了。

当时鲁克昌慷慨四顾，接着说道：“俺当时事既失败，一来意气不衰，二来拥有多金，也须想个消遣法儿，于是俺潜行四方，很交纳许多失意的英雄。四五年之中，俺行踪无定，潜匿江湖，且喜捻乱渐定，官中搜捕余党也便懈怠下来。这当儿，俺们密结的社事，也便成就，大家分散四方，各有所为。其时俺既改姓名，又拥多金，所到之处，气象阔绰，人家只当俺是富商豪族。恰值官中捐例大开，只要多金上兑，立时手挽官符。俺仔细一想，倒也有趣，并且借此藏身，更为人意料所不及，不想事忽败露。王官儿，俺话尽于此，凭你瞧着办吧。”

王大人连连点头，还没开口，不想那位全老爷没嘴葫芦似的，在偏座上顺了半天，急切间总抓不着话茬儿。一想自己，新蒙王大人赏识提拔，任事之初，若只同木偶一般，未免有点儿不够瞧的。这时他忽想昨天吕、姚两人，因失掉人口，互控到官一事，便贸然问道：“周兴祚，你累做盗案，已然可恶，如何又去拐窃人口?如今姚老之女，吕璜之媳，名叫玉妮的，现在何处?快招来，一并归案。”说着一挺腰板，很觉威风。

哪知鲁克昌自不理他，全老爷大怒道：“周兴祚，你现为阶下囚，还如此倔强，快说，快说!”鲁克昌大笑道：“老全哪!俺劝你歇歇儿吧，你连周兴祚、鲁克昌还分不清楚，也来插口问俺。你看鲁爷可像窃人妇女的角色?”说着，目注全兴那件长袍儿，纵声大笑，声震堂壁。这一来，闹得全兴通红脸儿，一句话也没得说咧。

王大人道：“鲁克昌，你既系从实都供，俺也不难为你。”因顾左右道：“且将他上械入狱，不日解省，听候俺出奏定罪。”左右一声雷应。于捕头方要索鲁克昌下堂，鲁克昌笑道：“俺纵横半世，便是一死，也无遗憾；却有一件，姓徐的那厮，怎便眼光如此歹毒，居然识破俺的行藏。俺今虽须臾就死，定要明白这段缘故哩。”说罢挺身一站，那黑索一顿，倒将于捕头扯得向前一撞。于是王大人微微含笑，回顾辅子。

辅子会意，趋进向鲁克昌道：“朋友，不瞒你说，俺略通相法，因你一脸凶相，俺所以注意于你哩。”鲁克昌张目道：“俺好意问你，何得如此相戏?你若不懂交情，莫怪俺破口伤你。”说着目光炯炯，便如两炬。

辅子喝道：“你自家露了破绽，还不觉得吗?那天在城外酒肆前去接王大人，是哪个跃过泥涂飞身上马呢?”此语一出，堂上下许多人齐视辅子，便有交头接耳议论地道：“人家这才称得起心灵眼亮四字哩!无怪于捕头巴巴地从通州邀得来，原来真可以的。”有的便道：“什么话呢!人家是名捕尤大威的朋友，自然是不会错的。但是盗御珠一案，还没着落，将来还怕不是尤大威亲自出马吗?”大家悄语之间，便见鲁克昌哈哈哈一阵狂笑，双足一跺，道：“朋友，俺总算服你咧，咱们那世里再见就是。”说罢，昂然下堂，随于捕头竟赴牢狱。这里王大人和全兴也便退堂，略谈数语，便回行辕。

不提辅子等跟王大人且回行辕，一路之上，街众们夹道纵观，几乎被人看煞。且说全兴，忙碌碌一面命书吏等准备详稿文件，一面将那小金佛招事主来领。百忙中，还须将鲁克昌的仆从人等分别遣散。这其中，却吓坏了两位刑钱老夫子，并一个大肚子的门公。因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东翁主人，愣会是个血淋淋的漏网的大匪头儿。

两位老夫子正在泪眼****，楚囚相对，一个道：“唔呀!吾们绍兴人，是心思最精细的，不想如今一失神，就这等馆，上这种恶当。”一个道：“咳，老兄别说咧!咱们都为家口所累呀。便如兄弟这样的年纪，本想回家不干咧；无奈你弟妇总啾唧着我再干两年。如今这拖累可不在小处。倘王大人笔尖一动，加上‘盗党’两字，啊呀，老兄，这可怎么好呢?”两人说到险处，登时如一双斗败公鸡，相对乱抖。

正这当儿，却见那大肚门公，笑得弥勒佛似的，踅来道：“如今好了，方才王大人有谕，示知州官儿，除鲁克昌外，一切不问。”两位老夫子听了，这才心安，便登时得陇望蜀，怙慑着联蝉馆地，不必细表。

且说那位全太太，自全兴驰赴行辕之后，只吓得心头乱跳，不知是祸是福。但细想全兴居官廉正，倒也心下稍安，忽一眼望见案上一张字帖儿，不由重新怙慑起来，赶忙将字帖儿烧掉，暗想道：“莫非这点儿小事发作了吗?”原来那帖儿是一家富户致谢全兴的，并写着“十两银薄馈”。因那家富户买牛漏税，经全兴去说情了结。

全太太正在害怕，偏那大脚丫头大叫跑来道：“可了不得咧，俺听说王大人，立逼着俺主人向州衙里去捉什么飞贼去咧。听说那飞贼连州官儿都用镖打咧。”全太太听了，只吓得叫苦连天。

好容易挨到日色将午，还不见全兴回来，全太太放心不下，连忙草草梳洗，想亲赴州衙探探。一面忙乱，一面自恨道：“偏偏凑巧，越忙越没人。一个李升还被不开眼的骆学官借去出门。”说着摸摸两把头，蹬蹬厚底鞋，一寻长袍，却又不见。全太太急得什么似的，正没好气，只见那丫头向窗外一张，咯咯咯，一阵好笑。正是：祸福倚伏方未定，衣裳颠倒亦奇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