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全太太正没好气,忽见丫头笑得抹蜜似的,不由嗔道:“你乐的什么,真是该打!”丫头笑道:“太太快瞧瞧,俺主人回来咧,并且穿了您的袍儿哩!”全太太向外一张,便短打扮儿,如飞迎出。只见全兴果然拖了自己的缘边旗袍,兜臀裹腿地踅来,一见太太,不由拖定大笑道:“好,好!俺谢谢你早晨的吉利话,果然俺今天就升官咧。”
全太太虽摸不着头,但见全兴红光满面,料是有什么喜事,于是忘其所以,便紧握全兴之手,仰起笑吟吟面孔。刚要说话,只见呼啦一闪,由二门外踅进两个青衣大帽的仆人,规规矩矩向自己请安道:“小的们叩见太太。”原来是全兴在州衙所收的新仆。
当时全太太出其不意,一看自己丢秀秀的,如打落子的一般,偏搭着全兴穿着那件别致袍儿。虽不似杠掀官,也赛如《老妈开磅》中的阔大爷;不由羞得脸儿通红,放掉全兴,回头便跑。这里全兴大笑,命二仆外边伺候,踅进室中,且不暇换袍儿,先向太太具述跟王大人到州衙中一切情形。
原来王大人带了全兴、徐、赵等,直抵州衙,不容分说,径入上房。只见周兴祚布裹面颊,正卧在榻上,面壁呻吟。猛见徐、赵,雄赳赳侍立在王大人背后,料事不妙,就要一跃而起,早被徐、赵趋近,一把按翻。
周兴祚厉声道:“不必如此,俺事既泄露,跟你归案就是。”王大人喝令于捕头锁了周兴祚,解他面颊上布裹一看,可不正是一处镖伤。于是王大人且不问他,一面命于捕头牵周兴祚赴花厅中候审;一面由怀中取出写就的手谕,便命全兴代理州事;又一面命徐、赵,就上房中搜检一过,除寻常服用之外,却在夹壁里搜出个小小皮匣。打开一看,除有一尊小金佛儿之外,还有一纸平天社中委状,上面言辞,大略与辅子所得的贾元杰委状相同。
当时辅子等都呈王大人过目。王大人一见那纸委状,好生诧异,辅子趁势将自己曾获贾元杰委状一段事一说。王大人惊道:“如此说来,这平天社党羽很多,定是江湖匪人们秘密地结合,且俟明讯周兴祚,便知分晓。”说罢,又各处里搜索良久,方才和全兴升堂问案。
当时全兴说罢,只喜得全太太念佛不迭。至于全兴,穿了他太太的长袍儿,是否更换,这扯淡一大堆的事,大可不必费笔去写咧。
如今再说辅子等跟王大人,回得行辕,王大人又细问这回到遵以来侦案的情形,十分称叹,便道:“如今御珠一案尚在未破,将来地面上有司官们,还须请壮士们帮忙哩。壮士等且自回寓,老夫还有后命。”于是徐、赵辞出。
方踅至自己寓所那条街头,只见江宁慌张马似的跑来,一见辅子,便拍手道:“坏咧,咱这个人可丢大发咧。咱办的事,让人家抓干脆,插胳膊给办了去咧,咱还在此装什么人灯呢!依我说,赶紧卷行李,溜之大吉吧。”正说到末了三字,恰好一个媳妇子踅过,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低鬟而去。辅子笑道:“怎么咧?”江宁道:“噫?奇哩。如今街坊都轰动,难道你二位竟不晓得?走吧,咱回店细说吧,说句实话吧,反正是丢人咧。”于是一扭脑袋,回步便走。徐、赵在后,彼此一挤眼,忍笑相随。
三人进店,入室坐定,辅子一伸懒腰,向赵柱儿道:“昨夜里扰于捕头那席酒,酒既甚好,菜也可口,老弟,你没喝多吗?俺今天巳分时才起来,这当儿还软洋洋的哩。”江宁跳起来道:“我的徐爷,这句话,可不该俺说,您既好喝盅儿,又趁势睡一大觉,可知昨夜里没去干正经,就是昨夜被人破了案咧。你老人家还睡在鼓里哩。”
赵柱儿一听,几乎要笑,辅子却绷着脸道:“不能吧,竟有这等的高手,愣敢来形容咱哥儿们吗?”江宁急道:“怎么不能呢?如今盗犯都有咧。俺说出来,只怕徐爷越发不信。您道盗犯是哪个?”辅子索性儿向椅背一仰,一个大哈嘻道:“左不过是个人吧!”江宁道:“就是州官儿周兴祚,那会子,王大人亲自提问,哪个不知呀?”辅子愣然道:“真的吗,盗犯是官不是官,倒没要紧,俺就不信,这小小地方儿,就有如此的办案高手。若果如此,咱们不栽了吗?”
江宁道:“可知是栽到底咧,这办案的是两个好汉。”辅子道:“哦,是两个?”江宁道:“就是人家王大人随身的护卫,吓!说起来,人家那本领,真是顶好的,也不知怎的,人家那眼睛就那么亮,瞅个冷子,就看准州官儿是盗犯。昨夜里,两个好汉去办案,那妙相法就不用提咧。说是一个好汉大战盗犯,将盗犯弄得简直是横蹦,一气儿败走下去,直奔州衙后墙。方一个鲤鱼打挺,跃上墙头,徐爷,你猜怎么着。”
辅子瞑目晃头道:“准是被那个埋伏的好汉一镖给镖着咧。”赵柱儿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江宁道:“赵爷莫笑,徐爷猜得真对,从此那州官儿才露马脚,是个大盗。除了御珠一案,其余盗案全是他一个人做的。”
辅子张目道:“江兄这话准没含糊吗?王大人的护卫虽然有,也都是些饭桶,如果有如此的能人,俺倒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儿,难道是三头六臂不成?”江宁道:“您莫隔门缝瞧扁了人。那两个好汉,虽非三头六臂,据人家说起来,端的好长相儿,一个是身高丈二,膀阔腰圆,头如巴斗,眼赛铜铃,斗米不饱,真有恨地无环之势,就赛如大战四平山的李元霸;那一个更加漂亮,简直地如大闹连环套的黄天霸一般。”
江宁这里,一面指手画脚地说,辅子那里,一面指叩膝头,当作鼓板,口内只管呛喊呛,敢节奏点儿。江宁不悦道:“徐爷,这是怎么回事呀?”辅子笑道:“你老兄唱得两出大轴子,俺所以来个家伙点儿。”江宁怫然道:“得咧,咱别在此现眼咧。俺探得千真万确,你老只管不信,胡打落。”赵柱儿这时再也忍不得,方要笑诉所以,只见帘儿一启,于捕头含笑踅进,手内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儿,从里面掏出四封银两,置在案上道:“徐、赵两兄,这是王大人自备的奖银,你们二位每人一百两,还有菜酒一席,少时就到。至于官中悬赏的赏格银,也都发到俺那里咧。”辅子道:“岂有此理!王大人便有赏赐,也该于兄领去才是。俺非同在官人役,岂可受此赏银?”于捕头笑道:“人家王大人说得明白,这不是捕盗的赏银,这时酬谢你二位屈做他的护卫哩!”
这“护卫”两字方才脱口,只见江宁两眼乱翻,愣了一会子,哦哦两声,忽地跳起来大笑,指着辅子道:“徐爷你真会装憨儿,难为你便沉得这等匀和。我说呢,王大人怎会有那等本领的护卫呢!”
辅子和柱儿拊掌大笑之间,江宁早拖住于捕头,细问所以。于捕头含笑诉罢,只喜得江宁连连打跌,一伸大拇指道:“好的,这一下子,才算叫了响儿哩。不用说别的,只王大人这一夸奖,有多么够瞧的呀!”辅子他顾道:“够瞧且慢讲,还总算没丢人。”江宁一言不发,向辅子便是一揖,道:“好,你老不用说了,够劲儿咧。”于是四人相与大笑。
不多时,院中吆吆喝喝,由于捕头班上人送到一桌好体面酒筵,便是王大人所赐。江宁一见,只乐得嘻开大嘴道:“今天这席酒,只有俺是无功受禄。”于捕头笑道:“咱两个正是一对儿,办案虽不成功,若讲起吃来,还顶个儿哩。”诙谐之间,四人相与就座,不分宾主斟酒便吃。那赵柱儿对酒开怀,又见了王大人的赏银,十分高兴,唯有辅子,一面饮酒,一面谈起御珠之案。
于捕头沉吟道:“这一案关系重大,虽是遵化地方所出案件,内务府的官员们,若见案子老不破,只须奏明皇上,那时皇上震怒,定要责成直隶总督去办人,怕不闹成钦案吗?俺探听得王大人也就虑到这一层,所以甚是优礼徐、赵两兄。”
江宁斟满一大杯,缩脖饮尽道:“俺也不想大饽饽吃,只闹个便宜酒就得咧。”大家一笑,于捕头接着说道:“将来盗珠案若挑明了,上头催得一加紧,俺看王大人还许请教徐、赵两兄;至于尤老哥,现当着通州官差,更是免不掉的咧。”
赵柱儿听了,登时眉飞色舞,贸然道:“如此说来,咱这样体面自在酒,且是有得吃哩!”辅子却微微含笑,略瞟赵柱儿一眼,向于捕头道:“这未来事体,哪里料得定?御珠案若闹到御案那里去,各处的名捕就多咧,哪里显俺们去呀?”赵柱儿哼了一声道:“也是呀。”江宁却噪道:“且慢议论未来之事,俺看遵化地面,虽然捉了个强盗官儿,还透着有些仿佛,便如吕、姚两家,凭空地失掉女人,不是件怪事吗?”辅子猛想起那一天在州衙后,靠城粪壤中所见的男女脚印,因一述其异,江宁道:“如何,俺看这所在,还没落透雨,不定哪旮旯里还藏着大旱魅哩!只吕、姚失掉人口一案,先需叫全州官儿的劲头儿。”
赵柱儿忽想夜探张仁一事,便一瞅辅子,向于捕头道:“您这里有个叫张仁的,很好瞎交结,有财有势,恐怕他有些不正道吧。”于捕头道:“您说的不是白杨坡张财主吗?他发财虽邪点儿,却不听说他行为不正。但是张仁性儿却沾些邪邪僻僻,竟弄些外五六的杂耍儿,什么禁蛇咧,拘蜂咧,墙上开门咧,画烛点灯咧,全挂子离奇玩意儿他都会。有时高兴,家里便大排筵宴,大吃大喝,竟招些五谷扯撒的人,只要长脑袋,两肩荷一口,从他门口经过,他不管张三李四木头六,就可以拖进吃喝。
“他有时不高兴,终日关定牢门,便是贼来火发,他也不理,便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但是因为他很喜欢交友,未免就有些本地土痞和他来往,或者借着他的声名,在外抢男占女,也是在所不免。至于张仁那人,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不正当的事来。吕、姚两家媳妇,难免不是那些土痞抢去暗藏了。这点儿小案子,全州官儿想不难办到,我们尽可不必理他,我们还谈盗御珠那一案吧。”
辅子道:“据周兴祚的供词看来,这盗御珠的事,绝不是他干的,恐怕他也未必有这样的本领。可是这样的奇特大盗,踪迹非常,不定落于何处,岂是一时半晌能得头绪的?于兄所见不错,将来怕不闹成钦案海捕吗!俺在此耽搁做甚?如今获住鲁某,破掉许多大盗案,于兄也可以敷衍应官了。”正说着,只见帘儿一启,踅进一人。正是:
酒后高谈方款洽,客来不速且逡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