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徐辅子正与于捕头讲话,只见进来个捕伙,手中托定二百两银,置在于捕头面前道:“方才官中那笔赏银,业已存在某商号里咧,等一回头再斟酌开销吧。这是您那会子嘱咐俺送来的银子。”说罢,自行退出。
赵柱儿望见四封银,正在心头怙慑,只见于捕头笑吟吟向辅子道:“徐兄莫要见笑,这不过俺略表寸心,聊备徐兄开发旅费。至于尤爷那里,俺抽暇还要亲身踵谢哩。”辅子尚未答语,江宁却眼欢似的瞧着银包儿,又搔搔脑袋。便是赵柱儿也注定辅子,百忙中,又一瞟江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便见辅子笑道:“于兄快些收回此银,俺若分你的赏银,便是笑话咧。今说个掂斤播两的话儿,俺这一趟,是替俺尤大哥来的,您若觉着过意不去,也只能和俺尤大哥交代,您这番厚意,俺是不敢领的。”
于捕头拍手道:“俺的徐兄,你误会到哪里去咧,俺岂敢小觇徐兄,分给你官中赏银呢!您这是任侠帮忙的豪举,便是王大人的银两,也只说是酬谢您的;俺这银子是自备的,与徐兄开开旅费,少尽东道之谊。您若不取,便是瞧俺不够交儿,俺就成了好体面的甲鱼咧。”说着面红筋涨,回顾江宁道:“江老兄,你说是不是呀?”江宁随口道:“很是,很是,于兄的话,不会错的。”
这一来,招得徐、赵都笑。辅子看于捕头急得红虫一般,料是推却不得,只得致谢收下。于捕头这才欢喜,便道:“徐兄方才说回头的话,倒不必忙,咱这些时,因办案,也没空儿痛痛快快喝两场子,咱且盘桓几天,再定行止吧。”辅子随口推谢,于捕头道:“俺也不敢多留诸位,只少住三两日,咱痛饮两场子,再逛逛景忠山,就得咧。”
原来这座景忠山在遵化北面,距城数十里,毗连三屯营镇,旧名为娘娘山,因山巅有碧霞元君的庙,故得此名。后来明末清初时,明臣刘御史之纶曾提偏师在山下埋伏,邀击入关大掠回头的清军。一战之下,刘军尽覆,之纶死节甚烈,后人哀敬他是位大大的忠臣,所以改山为景忠,以彰其人。
这景忠山,每逢冬月,照例地有个来月的庙场,远近进香朝山的,十分热闹,上面有鸣琴峡、舍身崖诸名胜。据说这鸣琴峡,每当风清月白之夜,空山寂静的当儿,往往琴韵泠然;至于舍身崖,迷信相传,更为奇特。这崖头下临深涧,何止数百丈,据说娘娘的神力无边,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有这么一个贤孝媳妇,因她老婆婆久病沉绵,堪堪待死。那孝妇衣不解带,求神问卜,躬侍汤药,变尽了方法儿,老婆婆就是不愈。于是孝妇大忧,始而叩神借寿,继而割股啖亲。哪知都没见效,那位老婆婆越发地皮包骨头,剩了一丝两气。那孝妇见此光景,唯有日夜吁天,泪尽迷血,整夜地跪香上诉,两膝都破。这一夜,孝妇匍匐在地,委实疲极,一蒙胧之间,忽见一尊霞裳羽衣妙相端严的女神,将手中拂儿向孝妇当头一晃道:“若得姑病愈,还须妇舍身。”说罢,清风起处,飘然而逝。孝妇惊醒来,好不诧异。
次日,向村中父老们一述其异,父老们虽系庄稼人,也有年高有些见识的,便有人道:“咱左近,除了景忠山上娘娘庙是位女神,莫非你诚心感动她老人家吗?你何不去烧香,讨个仙方儿来试试看呢?”
孝妇一听,甚是有理,当时立志虔诚,便捧了高香,由家中十步一头,一直地叩上山去。看官须知,这景忠山十分高峻,由山脚到山顶,便有十余里路,孝妇此行虽然迷信可怜,然而由家中叩起就有二十多里,一个纤弱妇人,这份诚心纯孝,也就少有咧。
说也奇怪,当时那孝妇立志既诚,精神骤涨,举步飘忽,并不觉累。不多时,已到山顶,进庙焚香通诚罢,抬头向神龛一看,不由大惊,只见那尊神像,金容满月,正是梦中所见之人,并且眼波似乎底动,瞟着她一般。这时孝妇正在恍惚,忽闻院中老僧吵小沙弥道:“你这孩子,放着柴草不拾,却向舍身崖去玩耍,就浪了这一身土,好不可恶。”孝妇听了,恍悟梦中神示,于是更不踌躇,向老僧问明舍身崖的路径,奔赴其处,叫得一声婆母,用袖一蒙头,奋身投下。
这一来不打紧,惊得老僧登时鸣钟伐鼓,召唤了山中村民,自己百忙中,还披了袈裟,拿了念经的木鱼,准备着给舍身人念送生咒。大家一路赞叹,由盘道直赴崖底,一看,不由一齐叫起怪来。只见孝妇好端端趺坐在落叶上,两目紧合,鼻息宛然,似乎打坐一般,大家向上一望崖头,不禁佛号如雷。那老僧当孝妇进庙时,是问询过姓氏住址的,于是一面央一村人,去向孝妇家中报信,一面和大家暂守孝妇。
不提这里大家称奇道异。且说那村人,一径地奔赴孝妇家中,一说原委。家人等听了,都大笑道:“你这位大哥,莫非没睡醒吗?俺家媳妇,那会子已从庙里讨药回头,眼看着她婆母服了药,便向后房中歇息去咧,怎会有跳崖头的事呢?”村人一听,只叫怪事。家人道:“你不信,咱都到后房望望。”于是大家奔去一望,又都叫起泼天怪来。原来后房中并无孝妇,只有那里香灰药的签纸儿,宛然在案;原来是孝妇神魂先已到家咧。于是家人等舁回孝妇竟得无恙,姑病亦愈。
这一段观说虽是偏于迷信,然而对于愚夫愚妇却有劝孝的能力。还有一说,却是释门异迹,竟可以入法苑珠林。相传昔日山中有个老和尚,除吃喝拉撒睡之外,一无所知,大有煮石子做饭、烧大腿当柴之风。他两个师兄,都参禅看经,比憨和尚胜强百倍,未免拿憨和尚当小菜儿。凡寺中拾柴挑水、扫地春米,以及做饭粪田,种种苦累之役,都是憨和尚去做。两个师兄还时时欺侮他,以为这衣钵之传,他是没份儿的。那老僧某禅师,是个大善智识,早看定憨和尚根器不凡,是六祖惠能一流的人,便向他两个师兄道:“你等莫欺侮他,他根器甚厚,你们由渐悟入,不及他由顿悟入,将来你等证果,还须他启牍之力哩!”两弟子听了,哪里肯信,越发将憨和尚呼来喝去。
某禅师看在眼里,也不言语,每日领弟子等参禅诵经,常到夜分。那憨和尚只在灶下酣睡,一片鼾声,亦复委婉顿挫,有时沉郁,有时高亮,竟与他两师兄梵呗相和,就仿佛他的功课一般;将他两个师兄厌恶得什么似的。某禅师听了,却日益欢喜。
转眼几个年头,某禅师暗觇诸弟子功行将满,这日上堂,便示行期道:“吾于十日后,便当西归,汝等证果,亦无远日。且记吾西归三年后,某月日时,为汝等证果之时。稍一因循差错,便前功尽弃,仍堕轮回。到那日那时,汝等可都至那险崖上下望,必有所见,成败关头,全在此一刹那间,千万莫要自误。”禅师说罢,又亲笔题壁,记了年月日时,果然十日后,竟自趺坐化去。
从此这憨和尚越发成了舍哥儿咧,两个师兄也不去理他。有时两人谈起师示之事,十分得意,憨和尚偶来插嘴,两人便一笑躲开,就如这里面没他的事一般。
光阴迅速,不觉又是三年。这日某禅师示期已到,师兄弟三人同至崖上,目不转睛地向下张望。但见铁壁削立,草树森森,怪石槎材,利侔剑戟,深壑悲风,一阵阵声如牛吼。那崖壁稍具坡势,横石平叠处,参差高下,却努出三层台阶的样儿,土人俗呼为“三台列位”。
第一台,如嵌半莲,马兰最胜,每至花时,香满崖谷;第二台,如横偃月,有青郁郁短松极茂,生气郁在石缝里,不得参天拔地,只得曲屈盘结,幻作各种奇古姿势,便如士不逢时,不得地,虽具干霄之材,也只好支离偃蹇,点缀山林了;那第三台上,却没甚可观,只有荒草落叶。这三台径路甚险,虽是山中胜景,除樵子并本地爬山虎(俗谓土人之善登山者)外,寻常游客是不敢去逛的。便是那第一台,业已距崖顶百余丈;二台、三台,就不必说咧。
当时师兄弟三人,凭崖下觇,聚精会神,良久良久,通无所见。憨和尚是深信不疑,他二师兄,是怙慑着时辰未到;唯有他大师兄,却暗想道:“这崖底人迹都无,有什么所见呢?莫非当年师父临化去的当儿,言语颠倒吗?”正在疑揣之间,只听崖下深草中,大呼救人,顷刻从一块大石后,跑出一个农家女子,随后山风暴起,震天地一声吼,便有一只吊睛白额虎从后面扑来,那女子没命地大哭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那虎一爪抓去,女子往后便倒。这时崖头上,师兄三人齐吃一惊,憨和尚目无旁瞬,只喊得一声“俺来救你”,双足一蓄,早已如飞跳下。他二师兄略一迟钝,自奋道:“憨师弟你竟有如此定力,俺也来也。”于是霍然一投身,也便相继而下。唯有这位大师兄,因平时节特煞聪明,这时心眼儿还比人家多些儿,他不由暗想道:“难道这就是师傅指示的证果之相吗?俺不如且待霎时再说。”正在犹疑之间,只见第一台上祥云涌起,仙乐悠扬,少时云开冉冉。大师兄望去,分明见憨和尚和师父携手上升。再望崖下,哪里有什么人虎。只见憨和尚肉身,端在第一台上;第二台上,也有一人,靠壁趺坐,却是他二师兄。于是大师兄悔恨流涕,也便咬咬牙,投身而下。哪知时机已失,顷刻间,一阵罡风横吹过来,早将大师兄卷稻草似的,卷落第三台上,啪嚓一声,竟自跌成肉饼。当时惊动山中人,大家寻道上去,挨次一看,只见大师兄实啪啪地死掉;二师兄却成了一尊老比丘;唯有憨和尚,肉身坐化,成了正果,从此这崖头名为舍身。但是传说虽如此,也没见有人真去舍身,不过山中一处胜景罢了。
当时于捕头说罢,辅子随口答应,送得于捕头去后,辅子便向江、赵道:“咱这一共得了四百银子,除店费外,理应匀分。”江宁忙道:“不需此,俺一些事也没办,倒给徐爷添个大累赘,如何还期脸子用这银两!”说着,却笑逐颜开。赵柱儿却时着眼儿,一声不哼。
当不得辅子一定不依,当即将四百银分拨停当,赵柱儿登时稳不住屁股,揣起十余两碎银,含笑而去。江宁便笑道:“俺猜赵爷准又去报效相好的去咧。”辅子叹道:“俺这位老弟,就是这点子不叫人抬敬。”
这日下半晌,两人又到于捕头处闲坐一回,却听得王大人明日起马,那鲁克昌也就在三两日内起解赴省。这等大盗起解,自然轰动一时,那茶馆酒肆中,一班吃了自己的清水老米饭爱谈闲是非的朋友便纷纷藉藉,发出许多风影之谈,无非说鲁克昌党羽众多,半途中,必然劫差,闹得个于捕头甚是不得主意。
当晚江、徐两个人踅回店中,赵柱儿一总儿也没来。次日早晨,赵柱儿却笑嘻嘻跑来道:“你们二位没瞧热闹去吗?王大人起马,好不风光,这次老头儿却坐在大轿里,前呼后拥,着实像样儿咧。”
三人说笑一回,不多时,于捕头打发捕伙前来请酒,三人踅去,只见前厅中业已高朋满座,无非是本地有头脸的、常在衙前走动的人。一见三人进来,连忙站起,纷纷让座。许多眼光都萦注徐、赵两人。哪知江宁偏有一副厚脸皮、两片巧嘴岔,你看他脸儿一绷,即便高谈大吐,历叙他从前办,许多得意之笔,说得真赛如一朵鲜花。说到得意处,不禁顿脚抡拳,声震屋瓦。因顾徐、赵,向众人道:“您看俺这两位初出茅庐的新朋友,一出手,便办大案。不瞒您说,也就因兄弟是个识途老马哩。”
徐、赵听了,只暗笑得肚痛,只见众人眼光,居然移注到江宁脸上,他却岸然而坐,越发得意。便有一人道:“不错,凡事灭不下老手儿去,您老如此本领,可惜俺们无缘瞻仰,今趁大家在座,您老何不打趟拳脚,叫俺开开眼呢?”江宁尚未答语,赵柱儿不由暗笑道:“这下子,老江准栽咧!”<!--PAGE 4-->哪知江宁不慌不忙,笑向赵柱儿道:“赵老弟,你把昨天俺教与你的那路挡狗眼的拳法打上一趟吧。”此语发出,只骂得那人干翻白眼。徐、赵两人再也忍耐不得,不由哈哈大笑。恰好于捕头踅出让席,大家一阵客气捣乱,纷纷攘攘,竟轻轻给江宁圆过场去。
赵柱儿余笑未已,却被江宁狠瞟一眼,于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直吃到日色平西,方才罢酒。那江宁本没喝多,却只管东倒西歪,脚下跄踉。
三人回得店后,江宁不容分说,向榻上一歪,赵柱儿笑道:“江兄,酒喝多了吗?”江宁跳起道:“哪个酒多?那个王八小子只管飞俺的眼风儿,俺怕他席散后,再缠着叫俺打拳,岂非要露馅儿吗?所以装个醉,溜他娘的。”
辅子笑道:“你这叫自作自受,谁让你吹大泡儿来呢?”江宁正色道:“俺这是替你二位撑门面、装架子的作用,如何倒来笑俺?”徐、赵一齐诧异道:“怎么呢?”江宁道:“你二位细细想去吧,连赵爷的拳法都是俺教的,赵爷如此英雄,俺更不必说了。只这一下子,就唬住他们,咱们不都增光彩吗?”
两人听了,正在大笑之间,只见一人匆匆而入。正是:
游山有约邀朋辈,邪盗无心露诡踪。
欲知后事如何,且志下回。<!--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