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徐、赵、江三人,由于捕头处吃酒回头,方在店寓中闲谈笑,只见一人踅入道:“小人是于爷打发来的,特陪侍三位爷台,明日去游山。于爷本要自来陪游,因鲁克昌不日便起解赴保定,本州官儿恐途中或有舛错,便命于爷拣选手下人护送,所以不得暇奉陪。”
辅子忙道:“又劳你家于爷费心,伙计贵姓哪?请坐下谈谈。”
那人道:“小人贱姓彭,明天一早,俺来奉邀就是。”说罢自去。
这里徐、赵尚未开言,那江宁又已高兴得了不得,便乱哄哄地检点衣服,巴巴地取出一双新鞋子,准备游山。赵柱儿笑道:“江兄这一手儿却不在行,上山穿新鞋子,是要受累的。总是褪旧鞋儿,方能随脚。”
江宁笑道:“不然,待俺说出缘故,管保赵爷也要扎括得俏皮哩。这当儿正是朝山香会收庙之期(香会将毕,俗谓收庙),越将收庙,越是大家主的俊娘儿来得多。因为她们不堪拥挤,特赶个末尾清净。咱扎括得漂亮,叫人家多瞟两眼,哪些不好?”
辅子笑道:“你莫高兴,俺听说山上娘娘灵验得很,逛山的若心存不正,马上就是个见过儿。你盼着人家娘儿们多瞟你,却不妥当。”江宁笑道:“不打紧,便有见过,无非叫俺玩个鸡蛋滚山罢了。倒省得俺一步步地往下挨。”
大家听了,正在一笑,恰好店东老头儿也踅来闲谈,因正色道:“诸位若一登山,千万不可信口胡拉扯,既是灵山,便有灵气,你若心中不觉累乏,便容容易易到了山顶;只要你心下一畏难觉累,得咧,你立时便一步挪不了四指。不是蹶了脚,便是崴了腿,蒺藜荆棘,处处挂碍,老大的瞎向你乱撞乱咬。其实呢,什么灵气,不过是心理作用,便感疲乏。
“俺小时节还听说一桩异事,便是山下某村里,有个姑娘平日价浪里浪张,很不仿佛。她有个姊夫,不时地来望看老丈母。那老妈妈既聋且瞎,不消说都是那姑娘接待一切。两人不知怎的,便刮搭上咧。这种事,越是秘密,越张扬得快,于是村坊中丑声藉藉。那姑娘便想了个遮掩之计,暗地里和他姊夫商量了,便在村坊中骂街道:‘哪个浪着舌头嚼说俺,叫他现世现报。俺明天到娘娘跟前,烧香起誓,方能表明俺两人的心哩。
“到了烧香之日,男女两人果然捧香登山,在娘娘座前捣了个鬼,反双双地逛了个不亦可乎。及至山下,走到道旁一片僻树林中,那姑娘走得香汗****,便瞅他姊夫笑道:‘都是为着你,叫俺受这种累。俺这法儿可好不好?管保堵煞人的淡嘴咧。’说着手扶小树,弯起一只小脚儿,斜丢一眼道:‘你看俺鞋子尖儿都磨破咧。’
“她姊夫和她一路偎随,本就有些调笑不堪,这时一瞧那姑娘骚模骚样,哪里还耐得?于是笑道:‘俺方才拜过死娘娘,又该拜拜你这尊活娘娘咧。’那姑娘笑唾道:‘不要胡说,娘娘见过了,不是玩的。咱且到林中歇歇再走吧。’说着,两人入林,居然就闹起没人样来。不想事毕后,再也分拆不开,便如生就成的一般啦!”说着,举手摸摸胡子嘴道,“这可如此传闻,不过是警戒人的意思,若要认真,就是迷信啦。”江宁大笑道:“你快拿下手指头来,少时恐分拆不开哩。”大家说笑一阵。须臾入夜,江、徐两人信步到店外踅了一转,回头来一觅赵柱儿,早又影儿不见。江宁笑道:“这不须说,赵爷这时,有分的银子在腰包中,自然是报效相好的去啦。”
辅子叹道:“人的秉性真没法说,依着我,先把他撮弄回家方好。如今偏又有逛山耽搁,不知这时,俺尤大哥办案回头不曾?”江宁道:“咱来时,据眼线报称,盗犯已落在密云地面,尤爷一去,自然是手到擒来。”两人谈了半晌,即便各自安歇。
次日,那彭伙计老早踅来,浑身土布短衣,脚下是爬山虎的草鞋,早已准备停当。不多时,赵柱儿亦到,穿一身青绣短衣裤,外披长袍,一面张牙勒口地打呵息,一面道:“咱快些用早饭哪,俺听说人家烧香的娘儿们,都是半夜里起来,梳头裹脚,争着去烧头香。咱去晚了,还瞧个什么呢?”
彭伙计笑道:“您这却没说对,凡老早烧香的娘儿,都是丑八怪似的田姑村妇;人家那花枝儿似大家主的奶奶姑娘们,总要扎括到日头大高才上山哩。赵爷您要看娘儿们,只管随我来,咱逛累了,并且有写意落脚的所在。”江宁噪道:“你们于老总真可以呀,怎就知俺这位赵爷好晒个眼儿俏,便打发你这行家来呢?”
辅子笑道:“你们都商量着去瞧女人,俺便不去咧,咱逛的不是山吗?”彭伙计道:“可就是这个难解的理呢?你无论怎样的名山胜水,若没有娘儿们去点缀,那逛的人竟不高兴去逛。除非是识文断字的先生们,有时节去寻诗料,考考古迹儿;然而这种人是冷货,哪里能撑起香火大会呢?便是娘娘的许多灵验,也是靠着大家捧场。人的心中都迷信神灵,便真觉有位娘娘似的。若逛山的不捎带着看女人,便没有火爆热闹气儿。那尊干巴巴的泥娘娘,她也就没得灵气咧。”
辅子笑道:“如此说,逛山瞧女人,倒是要事,今天俺也随喜一回。”大家都笑之间,彭伙计笑顾赵柱儿道:“你老这件长袍儿,上山却不方便。”赵柱儿道:“俺恐怕其山高风冷哩。”彭伙计道:“说起这话来,他们愣又说是娘娘灵气,山上自开庙,以至收庙,铁准是绝好天气,不会冷的,刮风下雨更是没有的事。您瞧这天气,多么温暖哪。”赵柱儿道:“你别说大俚话咧。”即便脱下长袍。
江宁这时也寻出件薄棉袍要穿,听彭伙计一说,重新收起,便寻了件厚墩墩绒里短袄,穿将起来。
彭伙计一瞧他新鞋子,大笑道:“依我说,您这新鞋子快收起来,那山道又滑又险,不是迈四方步的所在。”江宁道:“不打紧,架不住俺腿脚上有功夫。俺这双寸底新鞋,一上脚就显八分人才,不向花丢丢娘儿们群中去施展,向哪里去施展呢?”正乱着,早饭端上,大家匆匆用罢,略为结束,即便拔步。方出得北城数里之遥,早见各岔路上,游人香客,一队队络绎不绝,手内都拿着朝山进香的小黄旗儿,迎风招展;还有些许鬼使心愿的,都打扮得神头鬼脸,其中还有扮无常鬼的,白衣白帽,又有扮作罪囚的,赭衣银铛,十分好笑。那妇女们大半都骑头毛驴儿,一面走,一面念佛号,驴后头都有跟脚的。山村妇女,若讲骑驴,不但很有姿势,并且如坐炕头一般,竟有骗腿儿坐在驴背,怀中抱着两个小孩儿的,百忙中还要衔上一根挺长的旱烟袋。
赵柱儿方在张望,恰好又有一队香客从身后抄过来,一色的宽檐毡帽,本色鹿皮,挖云的大马褂,虽是短衣裤,都是缎棍一般;讲起话来,撇声裂气。一个道:“喂!陈兄,你今年可舀着咧,寡是塘沽口那趟买卖,干脆,你就落四千多银子。咱今天朝下山来,您还不该做东儿喝个痛快吗?”
一人笑道:“那还用你说,俺早替陈老哥打算咧,咱们今晚是山下王大妈妈家的住局(谓暗娼也)。她们娘儿三个,咱们是哥儿三个,吃喝完毕,咱闹个抬大香炉,各抱一条腿儿。”说着嬉笑而去。
赵柱儿一问彭伙计,彭伙计笑道:“您别瞧这干宝贝,庙中和尚顶愿见的就是他们。因为一撂香钱就是十来两。他们都是泺乐一带养海船的大商人,迷信最深,据说海船上虔祀娘娘,比寻常还要诚敬,所以一年价风雨无阻,船商们必来朝山。”说话间,迤逦行去。
徐、赵两人走这等山路,只若无事;彭伙计本善行山路,又搭着草鞋伶俐,唯有江宁,先弄双厚底新鞋在脚下,举步间十分扭撇。然而这时,他还不理会,一般间逐队跑去。
须臾,到得山根下,只见各路上人骑纷纷,便如蚁儿一般。早有许多抬山轿的人,闹嚷嚷争揽游客,都噪道:“你老上山进香,下山带福哇!”原来香客至此,都须步行上山,所以山轿夫大揽生意。但是香客们,有十分虔诚的,都是步行上山,其中更有因事许愿,由山脚下,一步一头,直磕上山的。
当时许多形形色色,不能尽述,赵柱儿和江宁正眼张失落,瞧一群妇女纷纷下驴,兜搭山轿。其中一个老太婆正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和轿夫争论价钱。那媳妇生得白白致致,庄村打扮,细眉秀眼,很有几分姿色。这时俏生生站在一旁,便道:“娘就给他多添些钱吧,只要他抬轿平稳就得咧。”
轿夫笑道:“这不结了吗?还是这位娘子大方,你老人家上山烧香为修好,只要您修的孙儿孙女的一大堆,何在乎多花几个轿钱呢?”老太婆笑道:“你不用和我耍蜜嘴了,咱们邻村邻户的,谁都认得谁。俺姓屈,就在山下平泉峪住家儿,这香火庙上的山轿儿,大行大市,你要我多出钱,却不成功。”轿夫道:“哟!如此说来那平泉峪屈秀才人鉴,是您什么人呢?”小媳妇听了,方在抿嘴一笑,老太婆道:“什么人?屈人鉴就是俺儿子,因他上月里害了一场病,所以俺婆媳发愿朝山。”轿夫道:“如此说,轿钱由您赏吧。屈秀才现在俺村中教书,就和俺住隔壁儿。俺早早晚晚只听他念书,没事时,俺们常拉嗑(谓闲谈也),都是熟人哪。”说着,一招手,唤过两乘山轿。
这里赵柱儿向江宁一笑之间,只听背后泼啦啦马蹄响动。赵柱儿等忙回望,早见四五骑高头大马如飞闯到,前后马上,都是华衣健仆。居中一人,头戴披风暖帽,身穿箭袖长袍,略为抛镫,嗖一声跳下马来,两只碧闪闪怪眼,早已向小媳妇萦注一转。恰好那轿夫,只顾了召唤山轿,手儿一扬,那马一个惊蹶子。
那人大怒,手起处,唰唰两鞭,吓得那媳妇粉面失色,拉了老太婆方要闪避。那轿夫大怒,一头撞向那人道:“张仁儿厮,你别觉着你有几个臭钱,俺却怕不着你。这娘娘山下,是你使势力的所在吗?”张仁大怒,正要喝健仆攒打,却被众香客纷纷劝住。
这里赵柱儿一拉辅子,低语道:“你看这厮朝山来,还逞凶横哩。”正说着,只见张仁又狠狠瞅了那媳妇两眼,方带了两个健仆混入香客丛中,一径上山。
这里老太婆方长长吁了一口气,向轿夫道:“这群大强盗似的人,吓不煞人吗?”轿夫道:“你老快走吧,不须说咧。”于是唤伙计抬过山轿。那媳妇和老太婆各乘上去。
赵柱儿正瞧那媳妇尖翘翘两只脚舒在踏板上;不想江宁却耸着膀子,凑向他耳根道:“方才那鸟大汉,便是白杨坡的张仁吗?好小子,真挂些凶怪相儿。”赵柱儿不暇说话,只直着眼儿,哼了一声,直待那媳妇山轿去远,方回头扑哧一笑。一瞧江宁,红头涨脸,大汗直抹,便笑道:“他发凶横,却将你气得这样。”江宁笑道:“俺哪里管人闲事,只是今天热得很,那么咱也雇山轿上山吧。”
辅子听了,料是江宁穿了厚棉短袄并新鞋子,有些玩不克化,因笑道:“逛山,逛山,原为的慢步游玩,咱又不是小脚娘娘,为甚瞧人家坐山轿眼热呢?”彭伙计也笑道:“江爷你不见人家妇女家,还有大半徒步上山的哩。”江宁望去,果见许多妇女们,牵牵挽挽,嘻嘻哈哈,挺起腰板,梗着脖儿,大步小步的,走得来且是凶实。于是大家一笑,即便厮趁前进。
上得里把地,只见山色四开,远混野色,一处处流泉茂树,一阵阵鸟语花香。虽在初冬之时,草木荒落,那山径上芊芊细草,还稍作枯绿颜色。偏搭这日天气暄暖非常,江宁一面走,一面嚷热,亏得沿道上都有茶棚,也有卖水果的,也有卖温茶的。江宁一路上乱吃水果,又闹了一肚子乌图茶。这一来,只觉肚内咕咕噜噜,又恐落在人后面,一面直追徐、赵等,一面乱喊道:“你们到底消停些呀!若这样奔命似的,还成功吗?”正说着,脚下一滑,险些栽倒,望得徐、赵停步大笑。<!--PAGE 4-->须臾,彭伙计拖了他,助勳踅到。江宁这时业已敞开棉袄,臭汗如洗,喘吁吁地道:“俺今真上了这新鞋子的大当咧。这厚底儿,一踹一歪,真比娘儿踩里高底还难受哩。”说着,向一家茶棚凳上扑嗒一坐,道:“得咧!你们逛去吧,俺就在此等你们如何?”辅子笑道:“俺和赵老弟,一边一个,架你上去吧。”正说着,恰好有一群香客拥到,一见江宁丢盔卸甲的神情儿,都望他发笑。
江宁一见,越发长气,彭伙计便遥指道:“江爷看前面不远,便是登山的正盘道,由那里走,虽然平坦些,却过远得很;并且树木无多,行尘杂沓。其间还有一处,名为‘八步险’,须手挽铁索,趋着脚儿,过那偏坡棱的石梁,像您这双厚底鞋,真有些不妥当。咱如今这么办,由俺引路,到那里走个小道儿,虽然陡峻些,却近得三四里地,便到山顶。吓!山顶上茶馆酒馆,比这茶棚就强得多咧。服侍香客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妞儿,并花鹑鸽似的小媳妇。您到那里,歇够了,瞧够了,再慢慢逛山,不比这不上不下的所在强得多吗?”
江宁一听,不由又鼓起兴来,于是站起来,大家拔步。须臾,到得盘道,彭伙计向道左树林深处一指,道:“江爷请看,穿过那片树林,便是上山的一条小道,俗呼为‘青云梯’,但听这个名儿,多么写意吉庆!那道上树木交荫清爽得多,虽是冬月里,那松柏清荫可爱得紧,你老便是再热些,到那里,就遍体清凉哩。”
江宁望去,只见林风起处,松涛刷耳,不由大悦道:“妙,妙!咱就从那里上去,还是彭兄会寻道儿。”于是大家一笑踅去。
这时江宁,拖了彭伙计大步当头,颇颇踊跃。后面赵柱儿却向辅子悄笑道:“你看彭伙计,是成心捉弄老江,这种蚰蜒小道儿,大约是直上直下,没得什么回环盘旋处,光哧溜的,怕不一走一滑吗?”
正说着,穿过深林,便见岚光开处,青郁郁地现出一条飞龙似的崎岖小径,徐、赵两人正在注目,只见江宁拍手道:“哈哈!彭老哥,你真把我冤苦咧。”正是:
伦父游山偏琵,舍夷就险且逡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