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江宁见那条崎岖小径,便为悬细一般,隐现于铁青石壁之间,从树木丛杂中,不住地松涛响动。因叫道:“彭老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这所在怎的能走?”
彭伙计正色道:“您别看这里陡峻些,过了那个短树偏左胳膊肘弯儿,便一步好走似一步,都是平板似的宽磴道哩!并且此山风景绝妙处,就属这里。来吧,您婧好子吧!”说着,当头便走。后面江宁没奈何,只得回顾徐、赵道:“你二位在后面,照个眼儿,真要叫俺滚了山,却不像话。”于是大家踅去。
始而还可随意放步,只踅过一里多地,那道儿越走越险,都是凿的一二寸宽的窄石磴。并且落叶韧草,铺满苔径,便是徐、赵,偶要沉匀气息,惴惴投足;何况江宁,那双厚底新鞋儿在脚下骨骨碌碌,直吃力到十二分。没踅过三四里路,早已弄得江宁通身汗下,更顾不得再胡噪,只好攀萝附葛,手足并用,便如只大狗熊一般,紧跟彭伙计,蠕蠕而上。后面徐、赵,一面纵观风景,一面暗笑。
须臾,踅经一处深涧,下面水鸣如雷,赵柱儿忽大叫道:“江兄小心哪,你千万别向后瞅。你屁股后头有俺们两人,是万无一失的。”
这时江宁一颗心嘣嘣乱跳,正如骡子瞅鞭一般,时时回瞟徐、赵,唯恐他两人远离。听得此话,不由猛一回头。这一来不打紧,只见脚底下烟云奋涌,自己便如驾云一般,只大叫不好之间,腿子一抖,登时爬在一处外闪的尖石块上。幸得石块悬根上蒿葛丛生,不致将江宁闪落。后面徐、赵赶行两步,哈哈大笑的当儿,那里江宁业已闭目大抖。于是前面彭伙计也笑着踅回,大家一瞧江宁,业已汗气如蒸,面色大变。
辅子道:“咱大家快搀他上去吧,人要惊累极了,不是耍处。”唯有赵柱儿却笑作一团,便由彭伙计背过脸去,命江宁拖住他的后腰带,后面徐、赵,各自拥护。三个人一声喝号,撮了江宁便走。这条道上,只有些牧竖樵夫,人家都是惯爬山的,当时见江宁如此狼狈,不由都哈哈大笑。
不提那彭伙计放出爬山手段,嗖嗖直上。且说江宁,合了两只眼子,由人家前拖后拥,耳边但闻呼呼风响。
不多时,闻得人声喧闹、钟磬之声不绝于耳,并有许多娇滴滴声音,道:“这里来,这里来呀,歇歇再进庙吧。俺这里高香黄钱,一概俱全,还有素菜素饭,白馥馥、鼓蓬蓬、才出笼的裂缝大馒头。”又有乱喊的道:“行好的爷爷奶奶,赏个钱吧,保佑您上山进福,下山带福。您少吃杯香茶,少吸根香烟,可怜俺们穷人吧。”说着,嘣的一声,似乎是用砖捶胸。
江宁一面走,一面暗想道:“这光景,是已到山顶。”急切间,又不敢睁眼。逡巡间,恰好前面彭伙计站住。这时江宁还死力不放他腰带,忙问道:“到了吗?”彭伙计尚未答话,后面赵柱儿忙笑道:“江兄别动,这正是险峻所在,哪里就到山顶呢?你只扳稳这枝树枝儿,下面叉开脚,来个金钩挂鱼的式子,等俺三人稍微歇歇再走。”于是拥江宁前行两步,由赵柱儿跑过,抄起江宁两只手,举向树枝道:“江兄扳稳了,快拉架儿,若稍一转动,或睁眼,跌下山去,俺可不管。”江宁唯唯,急忙如言拉开架式之间,却听得远近人哈哈不绝。他这时疲累还不算,顶吃紧的,肚内不受用,势须出恭。但是一时间失掉保卫人,也只好姑且忍耐。哪知那肚儿却不答应,只管咕噜噜作闹不已,气得江宁诅天骂地,但是不敢稍差脚步。
须臾,觉得四面游人都围拢来,纷纷乱笑,江宁连呼徐、赵等,却又没人搭腔,不由恍然大悟,道:“这定是山顶无疑,岂有半道险峻处许多游人之理?”思忖间,猛一睁眼,不由大跳起来。只见面前不远,就是娘娘宫的山门,好一片壮丽气象,三个门洞儿正挤得人山人海,自己所扳援,哪里是什么树枝,就是一处茶棚檐木。徐、赵、彭三人都坐得四平八稳,方在棚儿内,笑嘻嘻地吃茶。自己旁边却围了许多男女,指点嬉笑。
当时江宁莽熊似奔到彭、赵跟前,拍手道:“哈哈,由你二位自家说,该怎生处罚?我瞧你两个是成心捉弄俺。”因顾辅子道:“怎的徐爷也不言语一声呢?俺挣命似挣到这里,你们真忍得还叫俺玩个金钩挂鱼儿吗?”一言方尽,招得彭、赵拍手大笑。
辅子忙笑着拖他,道:“别说没要紧,快吃茶歇歇,咱好逛山。”江宁攒眉道:“逛山不忙,俺且去出恭要紧。”说着,跑向一处席围的野厕。这里辅子等余笑未已,只见由庙门内慌张马似的跑出个老太婆,一面眼张失落,一面乱喊道:“媳妇呀,俺在这里呢!也没见这群香客,不顾命似的乱挤,怎的一转眼,便没影了呢?”说着,跑向庙右边。
辅子无意中瞅去,便是那在山下所遇的屈姓老太婆。当时辅子也没在意。
须臾,江宁踅来,揉着肚子,只管齣牙咧嘴,便道:“俺这会子浑身没劲儿,方才局了泡稀,越发撑不得咧。你们要逛,就请便,回头下山,捎着俺就是咧。”说着,向茶棚靠后壁草铺上歪倒,抱了一只厚底鞋子,只管呻吟。
恰好开这茶棚的是个老妈妈子,便失惊打怪地道:“这可是日头从西出,自来没有的事。香客们诚心上山,再不会得暴病的。你这位香客这般样儿,没的是自家不老诚,在山下犯了什么不洁净了吧。好在娘娘不和凡人一般见识,你总算不知者不作罪,快向庙门磕个头儿,祷告祷告吧!”
江宁一听,大叹道:“咳!今天俺怎么到处里都是晦气,俺不看你是位老太太,俺不定说你什么哩。俺一个光棍子,有什么不洁净?你却来说这妈妈子经上的话。”老妈妈情知自己说错话,便笑道:“既如此,你便在此歇息,便是天晚了,住在这里,也使得的。”说话之间,赵柱儿拖了彭伙计,早已趋向山门。
辅子便道:“江兄歇歇也好,少时俺们出庙来,咱再逛山去。”说着,赶上赵柱儿等。只见山门外许多的香棚儿,里面卖香的都是少年妇女,都梳裹得光头净脸,髻儿上都戴片黄绸儿,见了香客,争舒玉臂,恨不得拖进来买香。其中也有丑八怪似的,自知招牌不亮,便一面看守香案,一面还做针歯,此类香棚都是庙左的山家,或系庙中和尚们的亲家,方许在此要路上来做生意。辅子等方在张望,只见一处香棚前纷纷哗笑,四面游人,呼一声,围了个风雨不透。辅子等踅去一望,却是个俏俐香婆儿,拖定一个少年乞丐,乱唾乱搡。那少年画一张粉黑丑脸儿,戴一顶戏场中的破盔头,披一件花布女袄子,一面缩项躲闪,一面道:“你这小老婆子,有钱不养老公,却背地给和尚,咱这就不忙咧,等过了庙再见。俺不下水磨功夫料理那秃厮才怪哩!俺是娘娘座下巡山的灵官,你愣叫俺当乌龟,可不罪过!”
那香婆儿一听,气得脸儿通红,便噪道:“呸!难为你也是个男人坯子,自己乞讨了钱,都灌了黄汤子,却来找寻老婆。俺卖了半天的钱,都被你一把抓去,你还说那没天理拔舌头的浑话!”说着,又挫牙儿道,“你自己想想,你还有人样没有?这是什么所在,你就想……想想……”那乞丐哧地一笑,道:“想什么?你说,你说。”香婆儿恶狠狠地道:“呸!不要脸。”
正乱着,踅过一位老头儿,便笑道:“张大娘,你两口儿大香火庙上,不说是各干各的,趁钱养家,又唧唧做甚?他用你的钱也不属外,算了吧。”香婆儿急道:“您不晓得,他光用俺的钱,就完了吗?他诈尸似的闯进香棚,拖住人只管往里间努嘴儿。你想,你想……”乞丐忙道:“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老头儿向乞丐一沉面孔之间,众游人不由哈哈一笑。
这里赵柱儿方望得起劲,却被彭伙计拉了便走。辅子跟在后面道:“那乞丐,想是香婆儿的丈夫,不消说是向老婆讨钱吃酒,却又为何扮那形儿呢?”彭伙计道:“这就是不要脸的乞讨一种,这乞讨群中,等等不一,除恶讨的之外,便是这种讨法,俗又名为‘要不害臊’。便是那香婆儿,也不是正经货,乞丐说她给和尚钱花,不养老公,想系真事,所以两口儿才吵起来。”
赵柱儿笑道:“怎么干净香会上还有烂污妇女呢?”彭伙计笑道:“您真是少见多怪,这就算烂污吗?俺领您这庙瞧瞧。”说着,转向庙左,踅过一条生意棚儿的街道。只见有一片广场儿,猛望去,便如乱冢错落,都是苇席皮的窝铺,每家门首都有媳妇子,坐在矮凳上,设一矮几,上有食物、香火儿之类,一面价乱瞟香客,一面笑嘻嘻道:“你老请歇歇儿,吸袋烟吧。”
辅子细望去,见她们搽抹得神头鬼脸,老少村俏,一概都有,一个个衣裳褴褛,又似贫家妇女,又似倚门贱娼。辅子见了,推着赵柱儿便走,道:“彭伙计也真没有的,咱不进庙随喜了,便去逛山,只管瞎撞怎的?”
彭伙计且走且笑道:“既巴巴地来一趟,若不都见识见识,回去怎样开磅呢?这是些卖香火引客的烂污女人,说实了,也是饥寒所迫,还有些绝俊的住家媳妇儿,都在庙后不远的山村中,那却是阔绰香客落脚之所。徐爷您高兴,俺先领你逛逛去如何?”赵柱儿一听,登时脚儿趣趄。正这当儿,跑来两个小乞丐,辅子无意中把与他几文钱。这一来,不好了,四外道沿上,呼一声,跑来许多男女乞丐,争来讨钱。彭伙计道:“还不快跑!这是缠不清的。”于是三人脚下加劲,却听得后面众丐骂詈不绝。
须臾,踅过一片短松场,却是一带菜圃,仔细一望,却是娘娘宫的后门儿。围墙里面,人声热闹,门首却只有几个村童们踢球儿。这时辅子遥瞻远瞩,只见庙后群峰,空翠飞舞,一处处烟岚映带,如张锦屏。其中有一主峰,凌空拔起,直插青冥,那峰腰上隐隐地如垂白练,却又曲折隐现于树梢石隙之间,端的景致奇丽。
彭伙计遥指道:“徐爷请看,那一峰名为‘天枢’,右为舍身崖,左为桃源涧,都是此山最胜之处。您瞧那两叠飞瀑,若当秋夏泉水盛时,声如殷雷,俨似玉龙倒挂,只就是道径险些,少时,咱逛罢庙,再去瞧吧。”
辅子听了,不由游兴大作,瞧瞧日色,业已过午,便拍手道:“时光不早,咱先去逛山倒不错。”正说着,忽闻围墙内一阵妇女嬉笑,接着慌花似跑出一群妇女,其中一个扭头折项地道:“咱只当是从庙后门走,清净些,哪知偏有一班毛头小子,单挤在大殿后,挤眉弄眼。你瞧那个迷齐眼的大胖子,怎不早不晚,恰好咱们撞过来,他便扑通一跤,一下子按得人脚尖生痛。俺若不是当着许多人不好意思,一定挠他个满脸花哩。”又有一妇人笑道:“某大嫂,你别说咧,谁让你修理得两只脚儿那么俏生,若是俺这脚,他便跌倒,也不来按哩。”说着一抬脚,忽见赵柱儿等,便哟了一声,大家嬉笑而去。
赵柱儿见此光景,便眉飞色舞,拉了彭伙计,径入后门,辅子只得跟在后面。方由人丛中踅到大殿左边一块巨石跟前,只见前面游人忽地一闪,却是张仁,不知从哪里喝得红扑扑的脸儿踅来,一面向后门外走,一面向一个穿蓝衣的健仆道:“俺这就下山回头,你也便去料理吧。你们从天枢峰下绕道儿下山,倒也清净。”说着,相与踅去。
辅子听了,也没在意,刚伸项觅望彭、赵,只见有两位老头儿,踅过巨石跟前,一个便道:“朱夫子动不动说格物穷理,只这块石头,究竟是什么理儿呢?此名为摇动石,你如就石上截儿戳一手指,它立刻便摇动;你若叫十来个壮汉去推它,它倒纹丝不动。”说着,如言戳去,那石果然微动。便有游人们围拢来,啧啧叹异。又有一群少年,真个擅拳勒袖地去推那石头。
辅子望得诧异,在人背后静觑半晌,再觅彭、赵,已自不见。辅子知赵柱儿等定拣妇女多处逛,便一路留神。就庙中踅过一周,在粉白黛绿群中,逐处张望彭、赵两人,只是没影。末后却又见屈老太婆,气急败坏,满眼是泪,喊着媳妇,撞将进来,背后还有三两个村妇,道:“你老人家不要着急,你媳妇准是失了伴,或在哪里歇脚哩。真个的咧,那么大个人,就会丢了?”<!--PAGE 4-->辅子见了,不由暗笑道:“我好发呆,人家丢了媳妇,找还罢了,我丢了两个大汉子,只管寻他做甚?不如且自逛山为是。”想罢,一径地踅出庙后门,便拨草觅径,竟向天枢峰迤逦行去。只见山色四开,云气回合,一处处寒林映带,时有各山家的鸡鸣犬吠之声,俨似云端飘落。
辅子一面喝彩,一面暗想道:“北方山势究竟雄厚得很,但俺闻达善说起南中山水来,也自清丽得很,明春俺南游一趟,又可以开开眼界了。”思忖间,踅过几折盘道,远望天枢峰,已自不远,长风寥寥,吹人衣袂。
辅子这时心旷神怡,正在一株大松后,东望长城,隐隐地蜿蜒起伏,便如一条飞蛇一般。极目处白气蒙蒙,天似穹庐,十分旷远。辅子正凝眸间,忽闻松树前有人走动,悄悄张去,却是在庙中所见的那个蓝衣健仆,直着眼向前飞走,却又暗暗回顾。转眼间,已到半里多地之外。
辅子拔步,方要走动,恰好有只屎鹰子,从头上一翅刷过,只翅尖一掠之间,早将辅子鬓角捎了一下。辅子大怒,从地下拾一石子,一回身,方想打去,纵目一望,不由大骇。正是:
游山未尽登临兴,狭路偏逢尴尬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