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徐辅子纵目望去,只见从后面飞也似跑来个俊俏妇人,鬓发乱披,两眼直勾勾,甚是可怕。小脚儿乱踹乱踏,便似线牵的一般,直望前撞,嗖一声已过松树。
辅子望得分明,却是那屈老太婆的媳妇子,于是心中一动,拔步便赶。饶是辅子这等脚步,还只离妇人十来步远,但见她脚下如风,去似箭激。辅子一面赶,一面暗忖道:“这妇人脸色有异,那天枢峰之右便是舍身崖,难道这妇人有甚不得已的事去舍身吗?”思忖间,转入一段盘道,有一股流泉横界足下。辅子脚下一攒劲,嗖一声跃向妇人面前,方一回身,那妇人也便一跃而过。
两人对厮面,略一逡巡的当儿,这时辅子越发看清。但见妇人脸色呆白,目发直光,并且呼吸喘促,势如疯狂,冷不防向前一闯,气力甚猛。不想辅子骇异之下,猛张两臂,想去拦她,两下里一个闪不迭,扑通声一齐跌倒。辅子忙跳起,一瞧她业已跌昏过去。
这里辅子诧异之下,又自悔鲁莽,正要唤醒妇人,说与她屈老太婆各处相寻之事。忽闻前面磴道转折处,有人大喝道:“你这厮无端拦截俺家妇人,这还了得!”辅子忙望,却是过去的那蓝衣健仆,业已折回头,大叉步赶来。
辅子灵机一动,早已有些瞧科,因迎上去,大喝道:“你这厮是张仁手下的奴才,这妇人她自姓屈,是你家什么人?你引她这等狂奔,此中定有蹊跷。”仆人喝道:“什么蹊跷?你这人多管闲事,却不要怨我。”说着,一个箭步蹿过来,突地一拳,劈面便打。
辅子喝声:“来得好!”略为一闪,趁势一甩右腿,便是个顺风扫叶。那仆人从斜刺里一锉身,霍地躲过,便双挥健膊,由辅子左胁下抄打将来。这所在上峻下坡,辅子唯恐敌人占了建瓯之势,便略一顿足,唰一声,跃向一岸悬崖下垂,较为平坦之处。只两足才落地,那仆人业已大呼赶到,一摆拳头,风也似裹将上来,并大骂道:“你是什么村厮,竟敢擅问俺主人的事体?今老实说与你,你又待怎的?这妇人是俺主人设法儿撮她去,自去快活,你可听明白了?”说着拳脚纷纭,直取要害。
你想辅子是何等手段,先时的一交手,只顾了怙慑捉住仆人,好问底细,所以姑为招架,想趁势踢翻他。及至听仆人自说缘故,并那凶顽之状,不由登时怒从心起,喝一声,挥拳纵击。
看官试想,那健仆在张仁手下,不过是个狗仗人势、欺压乡农的角色,今一旦忽遇劲敌,如何成功?当时手忙脚乱,只支持了三四回合,早被辅子逼至崖沿。偏巧那里许多的枯草落叶,连着平铺的短荆棘,从崖沿边上,直接一股蜿蜓樵径。这时那仆人且打且退,一时间望不仔细,便直奔那短棘平铺处,想从樵径逃走。不想一脚踏去,一个啊呀没出口,早已滚球似跌落崖下,倒闹得辅子略为一怔。原来那短棘平铺处并非实地,都是丛蔓纠结,并上面有积久的枯草落叶,乍望去虽似实地,哪知下面却是空的。当时辅子略为沉吟,不由暗悔道:“这厮既跌落,倒不好办咧。他说张仁设法儿撮人妇女,看那妇人狂追仆人之状,定是张仁弄什么蹊跷无疑。但是怎生解救,俺却不会。”沉思间,一步步试踏去,就崖沿向下一望,只见沉黑千尺,除怪石云埋,壁树槎材外,更无所见。
正这当儿,忽隐隐闻得那妇人嘤然一呻,辅子暗喜道:“还不错,她既苏醒,便好办咧。”于是翻身踅转。急瞧那妇人,业已滚爬在流泉之旁,仍是仰面朝天,双眸紧闭,上下衣裤,被石齿棘刺所钩啮,都已破碎多处,露着白莹莹的肉皮儿。
辅子低头审视,正没作理会处,忽见她手足略动,接着便闷闷地长呼一口气,双眸一睁,即复紧闭,顷刻间胸口岌岌,只管跳动。望得辅子抓耳挠腮,百忙中欲待呼唤,又不知叫她什么好。急躁中狠狠一跺脚,恰好踏着泉水,咕唧一声,水花四溅,便有几点渗凉水珠,直溅到妇人面上。不想这一来,却撞着关窍,但见妇人猛地一个寒噤,双眸立启,哇一声放声大哭。但是猛见辅子,不由又惊颜如土。
辅子忙道:“屈娘子,不要恐怕,你想是遇着歹人。如今那歹人已被俺打落崖下。你快说到此之由,家在哪里,俺当送你转去。”于是一说方才那蓝衣健仆的情形,并屈老太婆各处寻找媳妇之状。
妇人听了,越发地泪如雨下,便扎挣起,向辅子连拜道:“原来俺多亏恩公相救,请问尊姓,并怎便知婢子姓屈呢?”辅子道:“俺在山下曾见你婆媳雇山轿儿,那轿夫提什么屈秀才,所以知你姓屈。俺姓徐,今天无意中救下你,不算什么;你快说遭难情形,俺急速送你转去为是。”
屈娘子温泪道:“这事儿,说来怪异。俺婆媳进庙烧香之后,方在大殿前略一驻脚,却被一个戴披风暖帽的大汉领了一群人一下冲散。俺惶急中,四下里觅俺婆母,但是那蓝衣歹人只管趁在背后,却笑道:‘俺方才见一位老太太,转向大殿后,从右边角门出庙去咧。那角门外,很多的妇女茶棚,那位老太太若是你婆母,想在茶棚中歇脚也未可知。’俺当时哪知就里,便跟他到角门外,逐处寻觅。
“曲曲弯弯,绕了许多路,俺回头望望,业已到了距庙后一箭之地,却不见俺婆母的影儿。俺正在惶急,不想那歹人忽地在俺顶上拍了一掌,却笑道:‘你且在此待一霎,你婆母少时就来。’说着,直奔入庙后门。俺当时猛被一拍,顷刻间转动不得,情知事体诧异。正在没作理会处,却遥见那歹人和了一群人,拥了那个戴暖帽的大汉从庙中出来。那大汉向歹人略为指画言语,领人自去。那歹人却一径地踅向俺跟前,忽由袖中取出一撮药粉,向俺一扬,回身便走。这一来,真个奇怪,俺那时但闻一股辛香药气,顷刻间神识迷惘。四下一看,哪里还辨得方向。那歹人却在前面匆匆行去,所以俺不管好歹,只好追逐哩。”
辅子顿足道:“不须说咧,他这正是用的药,你忽闻辛香药气,顿时迷感;方才你面被冷水顿时解掉。俺想这天一之宝,能散迷药,娘子且饮口流泉,管保心下还要清爽。”屈娘子听了,忙俯掬流泉吃了两口,果然清爽。不想顷刻间,浑身无力,软得烂泥般。逡巡之间,一屁股坐在地下。
辅子这时也吃了几掬泉水,登时精神焕发,便催促道:“屈娘子,俺听你婆母向轿夫说,家住山下平泉峪,你可能记得道路?咱便去吧。”屈娘子有气没力地答道:“记得,记得。但是俺这时没法走咧。”说着捏了脚尖儿,只管攒眉。
辅子只当她是奔驰已久,脚痛难走,便转过脸去道:“娘子没奈何,且整理脚下,快去为是。这所在山深且僻,岂可耽搁?”屈娘子连应两声,强勉立起,扑嗒声,又复坐下。
辅子回望,只见她红着脸儿,十分着急,却呻吟道:“俺并非脚痛难走,都是方才吃口泉水,虽然心下清爽,却登时疲软起来。”辅子听了,十分诧异,仔细一想,却笑道:“你这不是疲软,是药力方去,正气刚来,交替当儿的一种光景。你那会子尽力狂奔,如今猛复常态,焉能不通身无力呢?而今只可从权,俺且背了你转去吧。”
屈娘子听了,感激之下,未免恒怩,道:“岂可这般价劳乏恩公,俺且再试试看。”说着,婷婷站起。哪知足下一软,却扑在辅子肩头上,脸儿一扭,几乎偎着辅子的腮颊。于是辅子道:“娘子不必羞怯,咱快些转去为是。俺还有游山伴侣在庙中,时光太久,彼此价不便相寻。”说着,略短身儿。屈娘子没法儿,只得从他背后,双舒玉臂,搂定辅子的脖儿,下面是身儿一耸,两股一分,夹定辅子的腰胁。那辅子一长身形,早轻轻背起她,拔步便走。
这时光景,却对了人家咏书生背媳妇的诗咧,真是“金莲似笋腰中插,玉乳如酥背上揉”。
不提辅子由屈娘子口头引路,一径地健步下山,直奔那平泉峪而去。且说赵柱儿等直着眼儿,在庙里庙外妇女群中大逛良久,忽回望不见辅子,彭伙计道:“徐爷哪里去咧?他老人家,好看打拳的,咱到庙外卖艺场中寻寻他去。”
这时赵柱儿正趁了一对花鹑鸽似的妇女,踅到一处香棚前,瞧着人家撕皮打掌,笑说作一堆,因随口道:“不必去寻他,他不是自去逛山,便是在相面摊上打交道。他因看出鲁克昌的凶相,以致破案,如今越发以相面自负哩。”正说着,忽闻甜甘甘一阵脂香发气钻入鼻孔。赵柱儿忙望,却是个长长身段的小媳妇,拉了一个十六七的伶俐妇人,慌蝴蝶似的,由自家身后直挤过来。向棚内一张,便笑道:“你这干浪蹄子,可叫俺寻着咧。俺们在殿角席厕里,只撒泡尿的工夫,你们就通没影儿咧!”说着,入香棚,将手中一个花绣包儿向案上一掷,便向一个半老婆娘跟前一坐,道:“她们只顾张野汉子,不等俺也罢了;怎么你老人家也看花了眼,就不等等俺呢?俺那会子在娘娘寝宫里,几乎没动了火。”因一指那伶俐妇人道,“亏得俺这街坊阮嫂儿也在那里讨签语,方将俺劝将出来。不然,俺定将劈叉老婆撕她个一条一缕,叫她夹着光尾巴走路。赌气子,俺也不献神鞋咧,只好下年再找补吧。”
那半老婆娘方哟了一声,只见那伶俐妇人向众妇女乱拜道:“今天好巧,怎么众位如此齐楚,都在这里歇坐?”众妇女正在回礼让座,那长身媳妇一拉伶俐妇人道:“你快坐下吧,你真是乐发昏咧,就有这些浪礼数。”伶俐妇人脸色微红,含笑就座之间,半老妇人却向那长身媳妇道:“你总是个风娘娘性儿,好好地给娘娘来献鞋,为的是早添个胖娃娃,为什么又不献了呢?”那媳妇道:“罢呀,罢呀!俺也不想养孩子。您不晓得,俺费了许多功夫,做成娘娘的神鞋,不想方摆在神龛前,还没烧香,不知从哪里来了个劈叉老婆,刚塞完了油炸桧,油着两只手,拿起俺的神鞋来,只管端相。吃俺劈手夺过来,早已污了一块。你想俺可是让人的?若不是阮嫂儿来劝俺出来,俺们一定打一场子。”说着跷起一脚,道,“你们看这鞋精致,还不如俺做的神鞋一半儿哩。如今俺只得绸包了,夹塞回去,你说气不煞人吗!”
赵柱儿忙望她鞋子,是水红缎儿,衬着满帮的四季花儿,尖生生好不动人。那彭伙计一瞟赵柱儿,微微含笑之间,伶俐妇人却笑道:“咱快走吧,早点儿下山,也消停些。”长身媳妇拍手道:“阮嫂儿,你忙什么?便是娘娘许你得个白胖的大小子,也不能回去就养哩。”一句话不打紧,招得众妇女都围上来,向伶俐妇人乱称道喜,羞得那妇人脸儿绯红,猛抬头忽见赵柱儿等,越发地头儿低下。
那半老妇人却向长身妇人笑道:“真是子息有早晚,是着急不得的。你看阮嫂儿,这点儿年纪就有喜信,你年年地来献神鞋,倒没个动静儿,难道你们俩口儿就不的?”长身妇人摇头道:“倒也不不,虽是不不……”正说着,忽见棚外许多游人,都驻足含笑,便忙向大家挤眼道:“咱快去吧。”这里赵柱儿等略闪之间,那群妇女早已一拥而出。那长身媳妇瞟了赵柱儿一眼,然后嬉笑而去。
这一来,撩得赵柱儿逸兴遗飞,还想趁去,彭伙计却笑道:“此间有的是写意所在,只管跟人家娘儿们做甚?咱要逛山,便就势先寻寻徐爷。若先歇歇脚,待俺请你去吃扁食如何?”<!--PAGE 4-->赵柱儿茫然道:“这会子俺还不饿哩。”彭伙计哈哈一笑,拖了赵柱儿,直出庙门。行经那片茶棚前,只见老妈妈子坐着打盹儿,江宁卧在草铺上,已睡得死狗一般。两人也不理他,便向东穿过一带柿栗摊市,渐次地林木萦带,已到一处小小村墟,疏落落十余户山家,都是碎石为墙,黄茅盖屋,高高下下,随山势凹凸,自成井巷,远望去,饶有逸趣。
赵柱儿便道:“这小小山村,有甚写意所在?”彭伙计笑道:“你哪里晓得,只跟我走就是。”正说着,踅近村头,只听道旁一片荒菜圃上,桔棉一响。
赵柱儿循声望去,登时觉这片山光树色,都似带几分仙气一般,不由目定口张,只是憨笑。正是:
漫觅同人试蜡履,且从彼美饭胡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