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赵柱儿一瞧桔棉响处,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妮儿,梳着漆黑的大墨髻,穿一身家常布衣,粉黛不施,十分丰韵。正手扶桔棉,俏身儿一前一却,衬着四围山色,越显得她风鬟雾鬓。恰好眼波一溜,望见彭伙计,便咯咯地笑道:“哟,彭爷多咱来的呀?快到俺家坐坐吧。俺大姊那会子烧香回头,说是在庙上寻了你半晌也没遇着哩。”
彭伙计一面拖赵柱儿飞跑,一面笑道:“你姊妹都好哇,回头俺就去。”那妮子登时笑唾道:“你不用假热乎人,俺姊妹蠢头呆脑,拿什么邀动你呢?你这会子没命似跑,不消说是去小香子家。”
这里赵柱儿一面走,一面回头,还听得那妮子嘟念道:“偏是小香子那狐媚子样儿,就能恋客,真也是怪事。”说着,扑通一声,似乎是水桶落井。
赵柱儿便道:“彭兄认识她吗?这妮子倒也不错。”彭伙计笑道:“不必理她,村中有的是好所在哩。这妮子,虽也罢了,但是她却专爱小白脸儿,俺和你一处走,未免有些不合算。”
两人一路说笑,已入村中。只见一家家门首,都贴张寸余长的红纸条儿,也有写馄饨张家的,也有写麻花李家的,还有挂出红纸条切面幌儿的。赵柱儿笑道:“你看山村人,真不会做生意,弄些食物,不趁庙会去卖,却藏在这背旮旯里,管保一百年也不会开张哩。”
彭伙计笑道:“你真把生意人冤苦咧。这纸条儿,就是私门头的记号,每年庙会,她们做的好大的生意哩。不然,俺怎么说请你吃扁食呢?”赵柱儿听了,不由恍然大悟。
须臾,踅近一处短篱门前,那门首石碌毒上,正有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骑马儿玩耍,一见彭伙计,撒脚往内便跑,道:“娘啊,还不快出来,彭爷领了个绝俊的客人来咧。”这里彭伙计哈哈一笑,领赵柱儿昂然入去,自有一番打情骂俏的风光,这且慢表。
如今且说江宁,因疲乏已极,在茶棚中沉沉睡去。及至醒来,业已日色平西,揉揉眼,便问那茶婆子道:“你没见俺伙伴儿来寻俺吗?如今山也没逛成,倒在这里窝憋了半晌,真他娘的丧气!怎的你老婆子,也不早些唤醒我呢?”
那老妈妈因江宁在棚死睡,耽搁她半天生意,心下正没好气,便冷笑道:“你别来找寻我,我还要找寻你哩。咱闲话休提,你一个人儿,占俺半天茶棚,乖乖儿的,你给俺两串老钱,你的伙伴没交给我,我知他们哪里抓瞎去咧!”
江宁怒道:“你这人好生倔气,俺在此歪歇一霎,连杯茶都没吃,就是两串老钱,你自己觉着,不老点儿吗?”说着,站起来,由怀中掏出百余文钱,方要抛与她。不想那老妈妈一把抓牢,就势叫起撞天屈来,闹得许多人都围拢来。问知所以,便笑道:“你这香客,既来朝山,便是修好,她一个穷老妈妈子,你便多舍予她几文吧。”江宁难却众面,只得把与那老妈妈数钱碎银,直着脚子,就庙里庙外乱窜一气。心想辅子定去逛山;彭、赵两个是好瞧媳妇的,或还在庙左近盘桓,也未可知。但是一瞧日色,业已转西,便见一队队的妇女,都手内拎着下山的福物(俗不空手下山,必随买食物等类,谓之带福),从庙中出来,纷纷四散。
江宁低着头,信步而走,不觉被一群妇女裹入队中。正听得莺娇燕姹,并闻一阵阵脂馥花香,猛觉后背上,硼地一拳,众妇女啊呀一声,登时间跌跌撞撞。江宁忙回望,忽地眼光一眩,便见个黑夥的壮汉,提拳喝道:“你这厮瞎掉眼睛,怎撞入娘儿们群里呢?”
江宁大怒,正要和他放对,只见一个会首模样的人踅来,一望那壮汉,便喝道:“你这厮还不滚开,再要胡闹,便兜起你来。”壮汉一听,连忙悚然而退。原来那壮汉是个庙混子,专以讹诈为事,见江宁直撅撅的,以为是个乡下香客,所以来遇事生风。
当时江宁怔望一回,也便由庙门向东踅去。穿过一带柿栗摊市,行了不远,忽得一小小村墟,十分雅静,只见香客们纷纷出入,不是这个道某家馄饨好,便是那个说某家扁食妙,一面说笑,都笑得眼睛没缝。这一阵数馋嘴,招得江宁泛上饿来。
原来江宁这时睡足神清,爬山的邪火都退,不但猛然忍食,并且饥腹雷鸣,因暗笑道:“这趟山逛得真别扭,再要空了肚皮回去,真是笑话咧。”思忖间,匆匆进村,果见各家门首,都有卖食物的帖儿。但是食物却不见,倒见些妖娆妇女,倚门嬉笑。
江宁不知就里,张着大眼,四觅食物,一颗头如拨浪鼓一般,招得众妇女你嗤我笑,也有唾一口就走的。直踅过半趟街,肚儿内越发有些不做主咧,恰好望见一家门首,一般价也贴着红条儿,正有个老婆儿在当门闲坐,口内衔着长枪似的大旱烟筒,吸得烟气腾腾,吱吱怪响。
江宁不暇细看红条上写明的是何食物,便贸然道:“喂!你这里有新出笼又白又软的大馒头吗?俺且得一个儿。”老婆儿听了,登时一梗脖儿,略抬眼皮,却一声不哼。江宁只当她是耳聋,两手一圈,作式道:“虽道你家没这物儿吗?便是粗黑些,只要不馊臭,俺都将就着。俺这会子急等着用哩。你自己若有,也使得,快快把出来,俺也把给你这个。”说着撩衣回手,向腰下乱掏。
这一来,招得各家门首妇女叽叽嘎嘎,直笑得拍手打掌。江宁正在莫名其妙,便见老妈妈端相自己半晌,瘪鼓着一张嘴,吸得那烟筒吱啦吱啦,越发起劲。忽然从嘴内掏出来,狠狠地一磕烟烬,然后向自己招手道:“你且这里来。”
江宁只认是要令他入内,去吃大馒头,忙伸着脖子,躬身踅近。不想那老妈妈忽然跳起,不容分说,举起大烟筒,向江宁脖子上,哧喽声便是一下,接着便骂道:“该死的,你这小蛋蛋子,不怕天雷轰顶、五鬼分尸吗?老娘偌大年纪,养也养得你出,你却瞎撞着眼子来说浑话。老娘这里,清门静户,什么这物儿、那物儿的呀?你妈妈才有那物哩。”说着,举烟筒,又要去烙。这一闹,江宁大诧,一面摸索脖子,一面喝道:“你这疯婆子,岂有此理,你贴字儿卖食物,俺来照顾,怎的来说浑话呢?并且买卖勾当,不愿意便罢,晾着你的,收着我的,难道谁强干不成!”老妈妈忙喝道:“你这厮还胡说,你睁开眼瞧瞧,谁卖什么食物哇。”江宁这才细瞧那红纸字儿,却是“吉房出租”的贴儿,不由扑哧声笑道:“妈妈莫怪,俺只当你这里也卖。”老妈妈越怒道:“你再说!”江宁也越发诧异道:“俺虽错误,但是也是小事一段,你老人家为何烙俺脖子呢?”
正乱着,忽见数步外,一家门首大树后,嗖的声有人跳出,大笑道:“我的江爷,你别和人家装使不得咧。你要吃馒头,该寻俺才对。如今赵爷正在里面吃扁食,你也来赶热吧。”说着,跑过来,撮了江宁便走。
江宁一瞧是彭伙计,便道:“俺睡醒后,各处寻你们不见,谁想你和赵爷钻在这里。如今赵爷在哪里,你可见徐爷不曾?俺今天逛山,处处别扭,方才为买馒头吃,又挨了一记热烟锅儿。”
彭伙计笑道:“俺那会子老远见你东张西望,以为你是个惯家儿,闹独吊,乐一下子,所以不敢出来,败你的高兴。谁想你却是怯条子,愣向人家规矩老妈妈买馒头,她不烙你烙哪个呢?如今赵爷正在里面。”说着,附江宁之耳,含笑数语。
江宁大笑道:“原来如此,如此俺挨烙不屈,咱快去讨个厌气,别叫赵爷尽管快活。”于是和彭伙计跑入那家门内,一眼便张见正房窗外,有个十六七的女孩子,正嗑着小指,倾耳凝听,一见彭伙计,却笑吟吟地连忙摇手。江宁料是赵柱儿在内,正要拔步闯去,却被彭伙计拉住,一点手儿,招进女孩,低语道:“你这妮子,可要作怪,你听人家那个做甚?你若不自在,咱到厢房内玩去。”
那女孩唾了口,要跑之间,却听得赵柱儿在室内哧哧地笑。江宁心下正自好笑,恰好自己肚内咕噜噜一阵乱响。室内赵柱儿,便喘促促地问道:“彭兄吗?请你少待,俺这就要完咧。”江宁一听,几乎失笑,却早被彭伙计拖入厢房,那女孩儿也跟进去,只管笑瞧江宁。
彭伙计便道:“你快端些点心来,俺这朋友,巧咧,没吃饭哩。”女孩笑道:“你们这般男人们,真也罢了,正房里那个,一进门来,也是吵饿,如今掏把住俺娘,他也不饿咧。”说着一瞟江宁,即便趋出。
须臾取到点心,江宁也不客气,一面大把价抓吃,一面道:“你们两个倒会寻乐儿。俺偏巧遇着你,不知徐爷这会子怎么瞎寻咱们哩。”因又低语道,“你看赵爷,他真拉得下脸儿,竟真个的干这营生,怪不得徐爷常说他就是这点子不警人哩。”说着,拈起一块大饽饽,吃一口,嚼了嚼,却从嘴内抽出根漆黑弯皱的毛儿。正在拈起来,向明睇视,彭伙计却忍笑道:“大妮子,你这点心不是你娘床脚头那盘儿吗?”女孩道:“不错的,方才俺隔着门缝,和俺娘要出来的,俺娘只当是俺要吃,只卧着骂俺嘴馋。还是赵爷,忙忙地由门缝递与俺的哩。怎么,这点心不中吃吗?”江宁一听,啪的声,一掷饽饽,不由弯腰大呕,连呼晦气。女孩儿略为一怔,登时悟会过来,也便拍掌大笑。
正这当儿,只听正房门儿吱扭一响,彭伙计眼睛一转,忙向江宁等摇摇手儿,不容分说,将江宁并女孩藏向里间内,自己却在外间里,虚掩了门儿。江宁不知他捣甚鬼,只好和那女孩悄没声的。
不多时,却闻正房前,赵柱儿道:“你且歇息,俺和彭爷就要去咧。”便闻有妇人道:“您有空再来呀!叫小妮子送送您吧。”这里那女孩方要答应,不想外间里,彭伙计一撮嘴颊,登时发出一种奇妙声息,少时越来越妙。女孩一听,竟如方才自己在正室窗外所闻一般。
逡巡之间,正想推开江宁跑出,却闻赵柱儿大笑道:“原来彭兄也这般高兴。”说着门儿一响,恰好江宁再也忍笑不得,嗖的声由里间软帘边一露头儿。
这一来,和赵柱儿四目相对,彼此间,方哟了一声。那里彭伙计却从外间围桌下撮唇钻出。赵柱儿一见江宁,正有点儿不好意思,哪知江宁更会凑趣,忽回头道:“徐爷,咱到此好半晌,您还没歇过来吗?如今赵爷公事完毕,咱也该去咧。”
一句话不打紧,吓得赵柱儿回头便跑,一张脸儿业已红布似的。
于是江、彭大笑,忙跑出拖回赵柱儿,由江宁一说来寻巧遇之故。彭伙计连连作揖道:“赵爷莫怪,俺和江爷等得您不耐烦,所以弄个口戏玩玩。徐爷若是来了,早将你一阵拖去咧。”
赵柱儿道:“少时咱寻着徐兄,你二位别提咱逛这所在,他嘴碎得很哩。”正说着,那女孩并正房中一个媳妇子也自凑来。依着赵柱儿,还要留恋,彭伙计却笑道:“时光不早,咱到外面去寻徐爷,也好下山咧。”于是三人厮趁拔步,赵柱儿还偎在后面,和那媳妇儿喊喊数语。
直踅出村头,江宁却笑道:“今天咱们登山一次,还是人家徐爷真去逛山,咱趁着寻他,也略为逛逛才是。”于是大家随意缓步,就庙近处名胜所在浏览一回。一路留神,只是不见辅子。一瞧远近峰头上,业已夕阳明灭,映照得青翠红紫,十分有趣,江宁便道:“徐爷或是寻咱们不着,自行下山,也未可知。那山下有的是香客寓店,咱到那里寻寻如何?”赵柱儿道:“此话有理,他便下山,一定在寓店相候的。”说着,转向庙前,便寻归路。
这时江宁索性地抛掉厚底鞋子,只用数十文钱,由小贩手中买了一双褪旧薄底鞋,穿在脚上。这一来,大得其力,便随了赵柱儿等健步如飞,迤逦下山。只见男女香客纷纷相携,也有步行的,也有乘山轿的,各自笑语回头。这时赵柱儿两只眼睛却大得其所,原来坐山轿的妇女都是脸儿朝后,免得下山眼眩,赵柱儿等趁在人家背后,正闹了个对厮面儿。<!--PAGE 4-->须臾下得几折盘道,行经一处岔路口,那所在,短松甚茂,苍翠平铺,只听横道上一棒锣响,忽由林影里转出一群村汉,一个个长枪短棍,却又横拖倒拽,鸣锣的是个少年,方又扬起锣锤儿,却被一人拖住道:“你别没正形儿,咱跑了半天山道,还不各回各家,你就是个半吊子。那会子你那一鸟枪,不亏人家闪得快,管保连屈大娘也交待咧。你这会子瞎敲锣,香客们不疑惑山道上闹虎狼吗?”
少年笑道:“俺就佩服煞那客人,背上驮着那么大个人,不知怎的,灵猫似的,他便跳闪开。”一人便道:“可知人家本领高强,若都像咱们似的,便眼睁睁见屈娘子被人撮去,也是没法儿哩。”说着步下一蹶。少年笑道:“你若走不动,你学学屈娘子,俺背着你吧。”
那人笑道:“不劳吧。说正经的,咱这景忠山庙会上,自来没闹过事由儿,今年不知怎么咧,并且头些日子,俺听说城里有一家,竟自丢掉媳妇,可见地方上准有不法之辈哩。”大家一面说,一面转向岔路。
赵柱儿等听了,也没在意,及至到得山下,业已日色降落,这时远处香客争相落店,你想靠山脚小村中,能有几家店道?不消说,都已住满。赵柱儿等没处落脚,正在村头上四望徘徊,只听山坡上,辅子唤道:“江兄等这里来吧。俺料你们必在山下寻俺,俺已候望多时。如今咱已有寓处,不必寻店咧。”
江宁等循声望去,各自欢喜。大家奔去,厮见过,赵柱儿唯恐辅子询起他游逛情形,便笑道:“今天除去江兄自睡大觉,俺和彭兄因寻徐兄,通没得自在逛逛,怎的咱入庙不久,徐兄一转眼便不见了呢?”彭伙计微笑之间,江宁却哼了一声。
辅子便道:“俺今天虽跑了许多山路,却也没自在逛山,咱快向寓处细谈吧。”正说着,忽见一旁丛树中,有蓝衣影儿唰地一闪,辅子喝一声,飞步赶去。
大家不晓就里,正在怔望,便见辅子就丛树前后巡望一回。须臾踅来,道:“不相干,咱且去吧。”于是头前引路,由山坡左行不远,却得一个破落野庙,山门下有个破衣拉撒的老庙祝,正猫着腰子,捡拾柴草。
江宁一望庙额,上写“雹神庙”三字,因随口向庙祝道:“你老人家便是看庙的吗?”庙祝望了江宁一眼,却一声不哼。辅子便道:“他是个聋子,俺来时嚷破喉,比来许多手势,方将借宿之意说明,简直地不必理他。”说话间,踅进庙。只见大殿前,甚为宽敞,东西配房都已倒塌,大殿上也空无所有,只有些干草堆积;穿过大殿,又是一层大院落。后殿上略如前殿,只多了个面目狰狞的雹神爷,披甲按剑,瞋目而坐,塑得来很有威风。想当年风云叱咤,作威作福,一定也受过人的大香火。但是如今没得捧场的,只剩了个光杆儿。虽是一尊正神,也就没有大瞧头咧。<!--PAGE 5-->当时大家略为徘徊,踅出后殿,江宁一眼张见庙祝住的厢房,跑去一望,便笑道:“他这所在,又宽大,又有热炕,咱都向这里住,不好吗?”彭伙计笑道:“你不怕雹神爷夜里坐冷了,来和你打通腿儿吗?”江宁笑瞟赵柱儿道:“俺生来有个异样脾气,俺看雹神的小模样子,比小媳妇还俊得多,他要来和俺睡一觉,且是写意哩。”
赵柱儿一听,赶忙瞪他一眼,大家踅回前殿,业已天色曛暮,正愁没得灯烛,恰好庙祝由自己屋内取到半段蜡,并一瓦壶冷水,毛咕咕置在空破神龛内,望着辅子,笑了笑,自行踅去。
江宁这时奔驰口燥,先拾起水壶灌了一气,然后取起那蜡,仔细一瞧,却是绿色的丧烛,上面还有“仙童引路”等字,因笑道:“今天不知怎的,通没个顺适气儿。少时,咱大家在此一挺尸,再点上这丧气东西,倒也有趣。”
彭伙计笑道:“你别瞎三话四的,本来破庙中,怪发恐的,狐黄白柳,借人的口气使,咱快点儿上亮壮壮胆吧。”于是取出随身火种,点了半晌。那段蜡因年深日久,走了油性,虽强勉点着,那光亮却绿阴阴的,照得大家面目青框框的,甚是难看;并且空殿上凉气飕飕,夹着庙外树木上山禽怪叫。彭伙计方将那蜡安在龛栏上,却有个挺长的黄鼠,由积柴中蹿将出来。
江宁赶去一脚,没踏着,因笑道:“这所在,真不老好的,若是俺一个人儿,俺一定是和庙祝做伴去。”说话间,徐、赵两人将柴草铺置停当,大家席地而坐。辅子笑道:“俺今天逛山,却遇着些异事。”因顾赵柱儿道:“你道是怎么回事?便是张仁那厮干的把戏。那会子俺在庙外山坡上,恍惚见蓝衣影儿一晃,俺赶去细寻,却没踪影,那蓝衣人便是俺今天所遇的那个散迷药的。”于是将自去逛天枢峰,救得屈娘子一节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原来辅子背负屈娘子,匆匆下山。方踅至半途中,忽闻对面锣声响亮,许多村汉各持枪棍,一径吆喝拥来。当头一个少年人,手持火枪,猛望见辅子,雄赳赳地背着屈娘子,便大呼道:“抢人的强盗在这里了。怪不得屈老奶奶哭天号地地跑回家,只吵丢了媳妇。”说着,砰轰一枪,一道白烟直奔辅子。
好辅子,真个伶俐,赶忙从斜刺里一锉身,一个箭步,早蹿至少年身旁,方喊得一声:“且慢动手!”背上屈娘子早已跳落,便一面挥泪,一面匆匆细说缘故。众村汉惊且喜道:“原来这位爷台是救得娘子的,俺们都是平泉峪并左近邻村的,因你婆母回村说失掉娘子,央俺等上山相寻。如今却好遇着,便请这位爷台到村中,容咱们敬申谢意吧。”众人道:“正是,正是!”
辅子连忙推辞的当儿,村汉中,早踅出两人道:“小人等便是屈娘子的亲属,务请爷台不弃,到鄙村一叙。”辅子道:“俺山上还有伴侣,恐他们久待,你二位既是屈娘子的亲属,请即领她回家去吧。”说着,匆匆转步。<!--PAGE 6-->这里屈娘子感激之下,不由叩头落泪。无奈辅子已去,便和村众等匆匆下山。行至岔路上,那持火枪的少年,便自领邻村之众,取便道回家。那屈娘子抵家后,见了婆母丈夫,自有一番悲喜感激,不必细表。
当时辅子不辞辛苦,又奔向庙前茶棚中去寻江宁。问起那老妈子,方知江宁去已多时,彭、赵两人更是影儿都无。辅子料他们或已下山,于是径奔山下,先就店道中寻觅一过,只见香客都满,更无落脚之地,所以辅子投向雹神庙中,又在山坡徘徊,却巧同三人相遇。
当时辅子述罢,大家十分诧异,赵柱儿正在沉吟,江宁却噪道:“张仁这东西,竟敢如此地胡为,你瞧着吧,这遵化地面不会安静的。虽是去了个强盗官,只怕地面上的事故还是越出越稀奇。这全官儿新接州印,还许不放徐爷赵爷去,给他帮个忙儿哩。”
彭伙计道:“真是呀,张仁近日来很闹得不仿佛,不但以摆坛治病等事**人,并且广结党羽,煽通大盗。俺近日探得他一件事,更是离奇。那迁安永平之间,东北上有座杏花寨,积聚着数百户人家,俗称为‘霸王庄’。那村中居民,犷悍不同他处,动不动便讲打砸割的。立有武社,每日价踢天跳井,抡刀舞棒。地处山僻,村中少女们也不以农务为业,往往的黑夜四出,做些不法勾当。因那里近于出口的大路,往来客商很多。三两年前,那村中少年们不知因何事体,得罪了一帮外来的强人,一日夜间,众强人聚了百余人,明火持械,一声喊,奋斫进庄。您猜怎么着?”
江宁笑道:“无非是大杀大斫罢了。你不用学作书的先生们,断结回头,快说底下吧。”一言方尽,忽地院中飕飕飕卷起一阵凉风,江宁一缩脖儿道:“好冷。”
声尽处,只听龛栏上吱啦一声。正是:
野庙只疑来鬼怪,深宵且自话强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