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江宁听得龛栏上吱啦一声,一瞧那蜡,却结了个鬼眼似的大花儿,颤巍巍,紫晔晔,光焰腾灼。忽地毕剥一爆,花落焰缩,顿然光莹如豆,映照得空殿上大家人影黑魅魅的,甚是可怖。于是江宁笑道:“少时这所在一定睡不安稳。彭老哥,咱两个寻庙祝困去吧,也省得被黄鼠咬了鼻子。”
彭伙计笑道:“你催俺说底下,却自己偏来打岔。”正说着,那如豆之光忽又腾起很高的光焰。逡巡间,方才其光如常。这一来,连辅子也略瞅那蜡,赵柱儿还是只管沉吟。
彭伙计接说道:“当时庄中众少年梦中惊起,大半儿赤身露体,各抄家伙。虽有几个刀剑不离身的,当先迎敌,无奈来人都是长枪大斧,只一转眼之间,前面几个持刀剑的少年早已尸横血泊,只剩些光屁股乱持棍棒的人,济得甚事?
“正在危急之间,忽见敌人后队纷纷大乱,震天价一声怪吼,早有一条丈二长的镔铁大棍直卷将来。只这么迎风一扫的当儿,敌人四五条朴刀方才飞起,但听扑哧一声,棍过处,敌人皆倒。那条棍更不客气,登时飞入敌人中,一阵横冲直撞,排头痛击。众强人喊一声,正想逃走,庄中少年一望那持棍来人,不由勇气百倍,便大家踊跃大呼,棍棒齐上,趁那铁棍风旋之势,只杀得众强人尸仆如麻,只剩了十来个腿快的,如飞跑掉。那使棍的汉子还不肯舍,大叉步赶上一人,一把抓起,向空便掷,啪的声,登时跌作肉饼。
“当时众少年惊定大悦,不由分说,向那人欢呼罗拜道:‘今天若不是罗大哥神勇杀敌,咱全村人众怕不是都是死数。从此以后,俺们愿听指挥。’那人一听,不由抛下铁棍,哈哈大笑。原来那人姓罗,名大刚,生得黄面凹腮,长躯伟膊,腾踔如风,性如烈火,更兼力大无穷。他也不耐烦习什么家数武功,只凭了力气蛮干,那条铁棍,据说来足有八十多斤。他自幼至壮,一总儿和那棍寝馈相伴,俗语说得好:熟能生巧,久而久之,他自家竟创出一路棍法,不管敌人是何家数,用何兵器,他只给他个硬来,一交手,便大起大落,直出直入。妙在他虽有破绽,敌人瞧出来,方想蹈暇抵隙,他那棍已自生打进来。因他气力绝人,没法抵御,罗大刚既负此殊力,便自号为‘大力王’。他本是庄中一名屠户,那条铁棍便是他荷肉上市用的。
“起初时,也没人理会他,一日庄中某大户值有丧事,先期订了大刚的十头肥猪,都要洗割干净,明晨听用。及至次日,大户家宾客咸集,主人望望厨下,突自清锅冷灶,问知是大刚肥猪当未送到。于是主人大怒,登时使人去吩咐大刚,肉不须送,已在别处另取肉用咧。那使人跑去,一瞧大刚,业已将十头肥猪焊剥停当,好体面的白条子,整整二十扇。使人见了,倒甚是为难,因大刚猪既杀出,今忽不用,料大刚未必肯依。想了想,只得赔笑道:‘罗大哥,忙碌哇,俺主人有句话,和您商量,因您只管不送肉去,俺主人恐宾客久待,已自别处取用。你这肉,可好转卖吧。’说着,急忙退步。原来使人知得罗大刚不是省事的,唯恐遭他捶打。不想大刚微笑道:‘就是吧,或是你主人嫌俺的猪不肥不净,也未可知。尊驾且转去,俺自有道理。’使人唯唯,便回复命。“那大户主人正和宾客茗谈之间,忽见院中来了片白花花的物件,仔细一瞧,却是大刚,用那铁棍,挂了二十扇白条子,单手提来。这一来,主人宾客都各大惊,情知大刚是露露劲头儿,来意非善,于是主人急忙谢过。那大刚方置下肉,就阶石上,一拄铁棍,大笑而去。大家瞧那块阶石时,业已裂作冰纹碎块。从此大刚神力,无人不惧,但是大刚虽然凶横,不过是个愣头青的角色。他有个妹
儿,名叫小凤,诨名儿‘红姑娘’,不但一貌如花,并且性儿狡黠,善用一口折铁倭刀,舞开来泼水不入;至于耸跃本领,更不消说。她又善打一种暗器,名为霹雳珠,系铁砂炼成,上敷朱皮,发出去,便如一道火光一般,能于百步之外百发百中。她自十四五岁时,已妖**不过,庄中少年辈,只要她看得中意,便拉去公然取乐。你想这样的仙桃仙果,哪个不想尝尝滋味?
“大刚瞧着眼里,气在心里,未免拿出阿哥面孔,想把妹儿劝说一回。不想沉着脸子,方一张口,小凤一挑眉儿道:‘怎么你们男人家,便许随意地见一个爱一个呢?俺哪些比你缺欠,却不及你?’大刚忍气道:‘你好糊涂,俺们是占人家的便宜,你却是被人占了便宜去。仔细算来,吃亏之至。’小凤怒道:‘你不要向我胡拉扯,自是你这丑脸子,不招人爱,不然,俺要给你个便宜占,还怕你不依不成?’大刚听了,只气得一跳多高,但是仍不愿兄妹伤和,便想了个釜底抽薪法儿,想管束小凤。
“一日有个倒霉的少年来寻小凤,不想阿妹未见,阿兄倒出,一顿拳头,将那少年打了个吐血满地,咧着乖乖叫妈跑回。这里大刚正在十分得意,忽觉背上砰的一拳,回头一望,那小凤业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提着粉团似的拳头,娇喝道:‘你有能为料理人,难道我没能为料理你吗?’说着,叉腿进步,只下面小脚一蹴,早将大刚闹了个大面朝天。大刚大怒,喊一声,方想挣起,哪知小凤手脚风雨般快,一阵踢打,竟将个力大无穷的罗大刚弄得如搬不倒一般,起来卧倒一阵跌滚,终至央及小凤才罢。从此大刚再也不敢问小凤的闲事。
“据人家传说来,这小凤不但美貌,并且有内媚之术,床第间颠倒的一班少年们,亡魂落魄。大家聚谈起,各征奇趣,却又各人所受用的种种不同。有的说小凤身软如绵,睡上身去,通似无骨;有的说白嫩可爱,毛孔中有种异香,使人闻了,简直地遍体酥融;有的说她身轻于燕,宛转反复之下,省了人许多气力;有的说她更可爱的,是在吃紧当儿,做出许多的美满声容,那一颦一呻、轻嗔浅
笑之间,端的是销魂摄魄。”
江宁听到这里,便笑道:“竟有这等尤物?假如赵爷遇见她,保管顾不得去吃扁食咧。”辅子听了,方在少愣,彭伙计忙道:“你这人,只管打岔,人家作书先生正编得笔歌墨舞,你知普天下多少眼睛、多少耳朵,都要快睹快听这段下文,如今被你一打岔,你不怕众口骂煞吗?”江宁笑道:“骂由他骂,但是作者先生一定喜欢我的,因为我一打岔,他不但可以停停笔,喘喘气,并且凭空添了数行书料,虽是数十铜子儿的价值,就这双十佳节,沽一壶酌酒,劈几只霜螯,左顾孺人,右挟稚子,也尽可酩然一醉,直到太平时哩。”(作者属稿,正当双十节,岁序十六周,而兵乱弥甚。近奉、晋且以失和闻,顾不自知其惘然于言也。)
彭伙计也不理他,便道:“当时小凤既有如此武功姿色,如何会肯安生?再搭着村中少年不断地做些夜行勾当,那小凤掺在里面隐然有指挥一切之概。为日不久,不觉家资日富。那大刚本也是凶恶之辈,这当儿,兄妹俩在村中声威日著,正想借端创字号,称霸一方,恰好有外路的一群强人前来凑趣。当时罗大刚,既和小凤称雄于杏花寨,很做了几次大案件,官中虽明明知得,却没人敢去虎头上捉虬子。不想这种人们,偏偏贼星发旺,那罗小凤又无意中结识了张仁。
“若说起张仁的迷药,真也怪异。一日小凤去逛某处的庙场,恰好张仁也寓在客店中,一见小凤,不消说是神魂颠倒。但是小凤只见张仁是个阔绰游客,也没在意。当晚,小凤正在香梦沉酣中,忽觉身上据有一人,尽力狂逞。睁眸一望,不由大骇,只见案上是红烛高烧,榻上是锦衾乱卷,自己是赤条条仰卧于鸳帷凤枕之间。那小凤恍惚之下,只疑是梦,但是那梦又急切间通不得醒,只好光着眼,凭身上那人任意摆布。正在痴迷的当儿,见那人吹熄烛光,小凤但觉被人一推一搬,这次睁眼来,依然好端端卧在客榻上。小凤料是有异,却自悔当时只顾骇诧,没望清那人面目。
“这日晚上,特地留神,才一就枕,忽由窗外钻进一股子辛香药气,便见那人推门而入,笑吟吟抱住自己轻薄起来。这次小凤记牢面目,次日,便握了倭刀,寻见张仁。她的初意原想刺杀张仁,不想两人见面之下,那张仁更不自讳,便一说自己是仰慕姿色,特用迷药,以图亲近香泽。小凤一听,不但盛怒全消,并且心头暗喜,两人相视间,彼此倾倒,从此竟自结识起来。原来那张仁的大名,小凤也自闻得,此等凶邪之辈,自然是气味相投的哩。于是两人新欢乍结,直过了那个庙场,小凤还是恋恋不舍。张仁笑道:‘你只管回家,今天晚上,俺还去与你做伴如何?’小凤只当他是戏语,当时没奈何,怏怏转去。哪知当晚间,小凤回头,方一脚踏入香房,只见榻上一人,欠伸而起,却笑道:‘你走得好迟慢,俺已相待多时咧。’
“小凤一瞧是张仁,大悦之下,又惊他脚步捷疾,于是唤进大刚。大家厮见,从此张仁不时地在杏花寨来往,据近来的传说,真个骇人听闻。那张仁的种种妄为还不足异,他竟夸说那罗小凤,有个国母娘娘命儿。不消说,他以皇帝自命,你说这不要作反吗?如今他又遣党羽,大庙场上用迷药撮人妇女,可是江爷说得好来,这地面上,不会安静哩。”辅子笑道:“恃强妄为的,归根儿是自戕其身,咱且不必管他。”说着,一望赵柱儿还有些沉吟光景,因笑道:“赵老弟,敢是听彭兄说书似的,听愣了吗?”
赵柱儿道:“俺只怙慑那会子所见的蓝衣影儿,那个什么仆人,既会用迷药撮妇人,焉知他不暗蹑来,找寻徐兄呢?”江宁噪道:“这话有理!如此说,这里睡不稳,俺趁早找庙祝做伴去吧。”大家说笑一回,即便就草地上各自歪倒。
赵柱儿是日间胡闹,辅子是往来跑山,各自困乏,不消顷刻,都已入梦。唯有江宁,白日间睡足,那会子又吃了许多冷水,这时躺在凉地上,不但肚腹作闹,并觉得夜风飕飕,浑身起栗。偏偏院中老树上有个夜猫子不时地怪叫,闹得江宁翻来覆去只管睡不去。
恰好彭伙计从蒙胧中一翻身,正偎在江宁屁股后头,趁势儿向前一拱,却偎得紧紧的。江宁笑道:“你这么办,却不仿佛哇!”彭伙计道:“不要取笑,俺被地下凉气侵得肚儿不舒服,咱们挤挤,不都暖和些吗?”
江宁道:“既如此,咱悄悄向庙祝屋内睡去,哪些不好?那炕上又宽又暖,咱四人去睡,绰绰有余。”说着,和彭伙计爬起来,一瞧徐、赵却睡得甚是沉酣。彭伙计道:“咱不必惊动他二位咧,人家习武功的气体壮,不怕寒冷的。”
不提江、彭小偷儿似的蹑入庙祝屋中,竟自酣睡。且说辅子一觉醒来,忽见满殿中通明雪亮,仔细一瞧,却是一片月光,听听远村夜柝,已交四记,只有赵柱儿尚在沉酣,却不见彭、江两个。
辅子起身到殿外,解了个小手儿,一望月华,湛湛如水,不由暗想道:“光阴真快,俺自跟王和出猎回头,不想又在此耽搁多日,转眼间俺明春南游,也没多日子咧。这时达善母子,想正在盼望俺哩。”思念间,寻步转入后院,却听得江宁在庙祝屋中呓语道:“彭兄,你领赵爷去吃扁食,也不请我得一个儿,却叫我吃腌攒点心。”
辅子料他两人是怕凉畏寒,去睡热炕,不由暗笑道:“食多梦话多,他那会子,便吵赵老弟顾不得吃扁食,如今又说什么扁食,想其中定有缘故。等消停了,俺再问他。”逡巡间,踅回前院,就空阶上徘徊一回。忽一眼望见庙祝所用那把柴斧,横丢在门槛旁,月光下,明闪闪的。
辅子暗道:“这聋庙祝真丢三掉四,柴斧不收入,却抛在这里。”因随手拾起,想携入殿中,还未举步之间,不想殿前老树上,那只栖枭猛地望见人影,一翅膀向下一翻,就势一掠,嗖一声,由辅子头上刷过,黑魅魅影儿一闪,直上殿脊,接着便大笑。这种鸟儿天生来是没人缘的,无人不恶。
当时辅子一手提斧,奔到大树后,一望那老枭,地处高位,扇着两只膀子,登高而呼,自觉着很是角色。辅子方要拾取石子,击它一下,便闻肃肃的微风过处,那关的庙门前寒窣有声。<!--PAGE 4-->辅子由树后急忙望去,却也不见什么动静,辅子不由略怔。正是:
野庙寻仇来健仆,深宵御敌有豪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