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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闹野庙夜诛凶徒 探秘社酒询老捻

作者:赵焕亭 字数:6779 更新:2026-08-31 21:22:32

且说辅子略为一怔,因进殿唤起赵柱儿。赵柱儿持了一根扁担,两人就前后院中巡望一番。见没得动静,方踅回前殿,重新坐向原处。赵柱儿将扁担抛上草垛,问知江、彭两个在庙祝房中,便笑道:“两个瞌睡汉,夹着一个聋子,任咱们闹塌天,他也不觉得哩。”

辅子微笑,正要答话,陡听得庙后面一声怪喊,接着殿后院脚步响动,赵柱儿愕然道:“徐兄且听。”于是和辅子急忙站起。方跑向破神龛后,便见后院中剑光一闪,早有个魁梧大汉,晃****的,一手仗剑,业已由后殿前大步杀来。

这当儿,恰有片云遮住月色,辅子望得不甚仔细,忙向赵柱儿道:“来人体格雄壮,不可轻敌,咱不如到庙外宽敞处斗他为是。”说罢,和赵柱儿嗖一声,由庙右墙跳将出去。赵柱儿百忙中没得兵器,便随手捡了两个鹅卵石子,方和辅子分伏在左右深草中,都凝神注目。

这时片云已散,那月色亮如白昼,便闻彭伙计从睡梦中哑着嗓子唤道:“江爷你听听,院中鸟乱的是什么?”江宁含糊答道:“管他哩。横竖咱们只有鸟挂在身上,还怕谁咬去不成?”彭伙计道:“话不是这等讲,那会子赵爷说,怕那蓝衣邪东西找寻徐爷,此言甚是有理,咱不如瞧瞧为是。”江宁道:“你乱的是什么?俺好好的觉头儿,被你搅掉,咱就去瞧瞧。”说着,门儿一响。

这里辅子等正在倾耳注望,便闻江宁大叫道:“啊呀,我的妈!”

彭伙计也乱喊道:“跑,跑!”声尽处,庙墙内一阵大乱,砰轰跌撞,又夹着江、彭两个山嚷怪叫。于是辅子等赶忙跳起,先跃上庙墙一望,只见那大汉运剑如风,正赶杀得江、彭两人走投无路。

彭伙计尚自结束完整,江宁却光溜溜地跳猴儿,那件厚棉短袄却抛在地下。这时那大汉的长剑是横劈竖剁,彭伙计一晃身,却捞住一株小柏树,赶忙哧哧地爬将上去。唯有江宁赤身逃躲,十分危急。忽地一个马前抢,死蛤蟆似的跌在地下。

那大汉剑光一起之间,这里赵柱儿喝声:“着!”嗖嗖地两石打去。只听噗噗的两声响,那大汉身形一晃,斜刺里一跤栽倒的当儿,辅子、赵柱儿早已双双地跳落院内。辅子奔向那大汉,连斫两斧,低下头仔细一瞧,不由又且骇且笑。原来那大汉非别个,就是那个蓝衣健仆。

这一来,大家都惊,赵柱儿蹲下身,就健仆身上一搜检,却由胸前检出包迷药,望得个江宁只管失惊打怪。辅子忙道:“江兄别乱,这事儿骇人听闻,定是凶徒恨我,不过做此手脚。放着一条人命,依我说,快掩了此尸,咱连庙祝也不必惊动,竟悄悄溜之大吉,倒也爽快。”

赵柱儿道:“正是,正是,咱索性不必回庙,就此去吧,左右天光也快亮咧。”于是大家动手,将那尸掩入深草中。逡巡间,晓风吹处,已隐闻远村鸡唱,大家一回身,方要举步,却见江宁佝偻着,只管打战。原来他只着短袄,下面竟是光溜溜的。赵柱儿便笑道:“江兄真有点儿半吊子,便是起看什么动静,怎连裤儿也不穿呢?”江宁道:“别提咧!俺脱下的裤,却压在庙祝热褥底下,俺那会子又憋了一泡尿,原想跑出厢房,先撒泡尿再说,谁想劈头撞见凶徒呢?既如此,俺还需进庙取裤。”

辅子道:“也好,这把柴斧,你也给庙祝捎去。”说着,递与江宁。大家踅至庙墙外,辅子等略待,江宁自行跃入。须臾穿裤出来,于是大家趁着熹微晨光,即便取路回城。

不提这里庙祝醒后,见宿客无踪,自有一番大惊小怪。且说辅子等进城到寓,望望天光,方才过午。大家入室,各换结束,用过茶汤,少为歇息,彭伙计便告辞道:“俺们头翁,因起解鲁克昌之事,忙得很,想一时还不暇来望看诸位,俺先转去,探探起解的情形吧。”

辅子道:“咱饭后一同去,俺们就势儿也就辞行。”因顾赵柱儿道:“老弟在此间也没事咧,也便顺道回家吧。”赵柱儿少为沉吟之间,江宁却笑道:“赵爷何不去望望尤爷,到俺通州玩玩呢?那所在是水陆码头,有名的京通湾卫。您要瞧俊人头儿,还是那所在,穿穿戴戴,说起话来,轻圆响亮,外带着嘎嘣脆,真是迈个俏步,都沾些京味儿。比这所在的娘儿们可就强得多咧。”赵柱儿听了,登时满面堆笑,辅子却向江宁一使眼色。

须臾,大家用过中饭,正要去同访于捕,只听店门前有人唤道:“店家,店家,徐爷等去逛山,回来了吗?”那里店家尚未答语,这里彭伙计听得语音,便喊道:“王兄吗?俺伺候徐爷等才回来不多时,你忙忙地干吗呀?”说着跑出。

辅子等向室外张去,却见来人和彭伙计匆匆数语,回头便跑。彭伙计还遥问道:“王兄,准有这回事吗?咱头翁真这么说吗?”来人道:“你瞧,这是打哈哈的勾当吗?少时咱头翁就来的。”说着跑去。

这里辅子等方在怙慑,便见彭伙计笑面虎似的扭转身,一面吩咐店伙道:“你们快多来俩人,将徐爷房间打扫干净;若有桌围椅披,也借两具用用,越快越好。”一面大步小步地跑回室,不容分说,向徐、赵两人一竖大指道:“你们老弟兄,到俺遵化地面,真是抓了尖儿咧。”

辅子等听了,只当他又夸赞捉获鲁克昌的事,因笑道:“好事说三遍,狗也不喜见,你快别提那没要紧。方才去的人想是你的伙伴,来打听俺回头不曾,为此,俺们快到于爷处去吧。”彭伙计笑道:“你三位省些脚步吧,少时俺们头儿就到。不但俺们头儿来,还有个头儿脑儿要来咧。”正说着,三两店伙果然来打扫地面,铺陈桌椅。彭伙计帮着忙碌,竟高兴得了不得。辅子等莫名其妙,只得重新落座,等候于捕。

谈笑之间,又和赵柱儿商量归程。彭伙计听了,只微微含笑,江宁便道:“彭兄,你这不是闲得没干吗?今天俺们向于爷辞了行,明天就一同走咧,你还如此铺排做甚?便是少时于爷来,又非生客,何必如此相待呢?”

彭伙计道:“你不晓得,我看明天你们老三位是各走各路,巧咧,还有不走的哩。”辅子等听了,方在略怔,便见于捕头匆匆价由店外跑来,接着便闻街坊上鸣锣喝道。这里辅子等正要起迎于捕头,那于捕头却一路笑唤道:“徐爷等回来得好巧,全大老爷特来拜访。”

一句话不打紧,登时招得满店客人们探头乱望。辅子方愣怔怔踅出室门,那彭伙计却拖着江宁道:“如今州官儿来拜访徐爷、赵爷,咱且一旁避避吧。”

这里于捕头与徐、赵厮见之间,彭伙计已拖了江宁,踅至店对过一家茶肆中,相与临窗落座。便见众茶客纷纷离座,都挤到肆门口,光着眼乱望。江宁不暇致问,由窗中望去,只见州官儿仪仗过后,大轿便驻落店门,后面随从纷纷下马之间,全官儿已自轿内徐步而出,却是一身便衣便帽。便见于捕头如飞迎出,躬身数语,全官儿点点头儿,便相与直入店门。

这时店门首人骑杂沓,黑压压聚了许多人,望得众茶客都互相揣测,纷纷议论。有的道州官儿来拜什么委员,有的道王大人又便衣私查回来,一阵价嘈杂,闹得江宁竟没暇询问彭伙计。

须臾,店门首众人一闪,便有两仆传呼伺候。不多时,徐、赵两人恭敬敬送出州官儿。州官儿将要上轿,还笑哈哈一拱手儿,道:“借重,借重。”于是人骑喧腾,拥了轿儿,如飞而去。

这里江宁还愣怔怔地呆望,却被彭伙计拖出茶肆。方一脚踏入店门,早见赵柱儿得意扬扬的,正同辅子在室当门和于捕相与立谈。但见辅子沉吟道:“俺帮您起解鲁克昌之事,倒没什么;就是俺这位赵老弟,暂留贵处,于兄须多加照拂哩。”于捕道:“不劳吩咐,徐爷便自准备,明天咱就开差咧。”于是向江宁一说所以。

原来州官儿全兴人甚稳练,既恐起解鲁克昌中途有失,又因地面上盗案屡出,更难保没有鲁克昌的余党来寻后任官的晦气,自王大人去后,他便愁得什么似的。他太太笑道:“你一个做官的人,怎的遇事没抽展,难道你只会穿娘儿们的袍子吗?如今现有徐、赵两个壮士,请一位去护送起解,请一位来暂住衙中,帮你的忙儿,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州官儿听了,如梦初醒,只喜得向他太太猫腰子一个大揖,便一迭声地唤人去请徐、赵。他太太道:“这又不是道理,人家又不属你管辖,又没拿你薪金,就这等呼来唤去,可说得出?咱求人的勾当,须以礼貌,亲去拜访敦请才是。唯有这降尊以礼贤能,是没得亏吃的。不是我嘴挖苦,像你们做官的人,动不动便摆出大巴子元帅的样儿来,暗地里也不知耽误多少事哩。”州官儿听了,越发欢喜,便唤进于捕,先谕知己意。于捕正因起解之事,心下犯怙慑,当时极称老爷高见,便忙命他手下王伙计去觇徐、赵。自己便伺候州官儿,一径地到店相请。

当时辅子虽极力谦辞,当不得州官儿极力相恳。辅子一想,克昌要犯,若使赵柱儿护送,有些不甚放心,只好留他在州衙暂住,自己去走上一趟罢了。

当时江宁听罢,自然欢喜,于捕头也不再坐,便领了彭伙计匆匆踅去。这里辅子等相与落座,却一时间没得话讲。辅子是只管沉吟,赵柱儿是眉欢眼笑,唯有江宁没着没落,噘了大嘴,忽望见店中众客交头接耳,一面价都望自己室内瞅;便走去,呼一声落下帘子,就室中踱了两步,自语道:“看起来,人须有真本领,徐爷、赵爷就有州官儿赶着来请,说不得俺是舍哥,只好明天自家上路咧。”

赵柱儿听了,不由扑哧一笑,忽地兴冲冲站将起来,道:“你二位且自谈天,俺且到街坊上疏散疏散。”辅子笑道:“老弟,你且消停,你如今既为州尊的重客,脚步不可只管散漫咧。俺正想有一件要事和你商量。俺由蛰龙峪外出时,赵老叔因病得什么似的,想念你是不须说,并且柴米都无,全仗咱老师接济。你如今一时不能回家,怎的想个计较,安慰安慰他老人家才是。”说着,十分叹息。

哪知赵柱儿登时面色不悦,逡巡道:“这有什么法儿呢?只好将来俺到家再说罢。”说着迈步就要跨将出去。辅子道:“你忙什么?俺的话还没完哩。你如今手中现有些银两,你多少不同的,给老叔寄些去。趁着江兄回通之便,绕点儿道儿,寄向你家,且是便当。一来他老人家暂为敷衍用度;二来知你在此间,事体甚好,病人心里一宽慰,说不定病就许好哩。”

江宁道:“此话有理,俺绕点儿道儿不算什么。”赵柱儿没精打

采地道:“也好吧,少时俺回头再说。”说着,匆匆踅去。

这里辅子尚自时着眼儿,江宁笑道:“赵爷真有这份精气神儿,在山上胡逛够咧,如今准又是寻相好的去咧。”于是将自己所见赵柱儿的情形一说。辅子听了,这才恍然江宁吵吃扁食的缘故,不由叹道:“他这劣性儿总是不改,所以那会子俺嘱咐于捕头,多加照拂于他,也就是为此。江兄回头,见了俺尤大哥,只述说俺们办案之事便了,不必提他的浪游之事,省得尤大哥听了生气。”

江宁笑道:“我傻憨咧,提那没要紧做甚?徐爷此次赴保定,料也没多耽搁,咱们不久的,又要在通州欢聚咧。”正说着,于捕头遣人来请徐、江。两人踅去,只见于捕头业已将明天起解等事准备停当,并有几位雄赳赳的随行伙计,也都在前厅。

当时大家厮见,先谈回起解之事,于捕头又向江宁再三地申致谢意,并嘱见大威,代为申谢。江宁笑道:“俺来到贵地,没别的功劳,就是吃、喝、睡三字,还真不含糊。”于捕头也笑道:“江兄休如此说,刻下地面上都轰动,说是通州名捕真有本领,漫说是连带着江兄面上好瞧,便连俺也好生光彩哩!”大家听了,都各望着辅子,一阵笑赞。<!--PAGE 4-->那江宁本是个浅碟子嘴,常时见大家称羡辅子,不由趁着高兴,便将辅子救得屈娘子之事,并在雹神庙诛掉张仁之仆之事,逐一说出。大家听了,好不骇然,于捕拍膝道:“张仁这厮,竟如此胡闹,将来怕不是地方之害。俺早就闻得他与杏花寨罗家兄妹大有来往,不过俺们当捕家的人,他没有案件寻到头上,也只好不去理他。”正说着,恰值州官儿传唤于捕,于是辅子等也便告辞。及至回寓,业已日色将落,一瞧赵柱儿还没踅回。

不多时,由州衙内送到一席酒筵,齐整整摆在案上,江宁这时恰值肚饥,眼巴巴望着赵柱儿,却不见到,因笑道:“赵爷或是去取寄家的银两,所以这时还没回头。”辅子道:“正是哩。他既有银两,应当与他老爷子的。”

正说着,赵柱儿踅来,问知酒筵,十分欢喜,却向江宁道:“江兄回通州,不须绕道儿咧。俺此时虽有些银两,但是到州衙中住,一来须少置衣装,二来哪里不应酬花费。俟少迟几日,俺打算回家去望一趟,或有便人,再寄些银两去哩。”

辅子听了,也不便再说什么,只道:“此间离你家并不为远,你摸空儿回家望望,倒是正理。”当晚大家酒罢,辅子又谆谆嘱咐赵柱儿在州衙须一切谨慎,赵柱儿唯唯,江宁却道:“明早徐爷起程事忙,俺只管秃子跟着月亮走,装什么人灯呢?俺少时,是起黑票,走他娘的。”大家一笑,即便各自安歇。

刚刚五更敲过,江宁果然爬将起来,一面价匆匆结束,一面向辅子道:“徐爷由保定回头,几时到通哪?”辅子道:“那如何说得定?”于是和赵柱儿却都匆匆起来,唤店家来算账目。店家笑道:“诸位的账目,于爷早就候过咧。”正说着,晨鸡已唱。

徐、赵两人送得江宁回头,业已东方始白,于是辅子急忙结束。他应用的行装早已送到于捕头处,这时只结束伶俐,佩了宝剑,带了镖囊,一径地和赵柱儿踅向于捕处。只见于捕已全身劲装,形色匆匆,正在那里指挥人众,另有两匹高头骏马,由捕伙控定。一见辅子,忙笑道:“徐爷来得正好,咱这就去提差吧。”

众捕伙一声喏,登时间人喊马嘶,直奔州狱。早招了许多瞧热闹的人,潮水似拥在后面。但见辅子和于捕,一般的威风凛凛,便衬着赵柱儿的英骄之概,其中便有略知徐、赵底细的,便相与啧啧道:“你看人家老英雄殷一官,真是名不虚得,弟子们一个个都像生龙活虎;错非这本领,能办惊人的大案子吗?俺听说殷一官还有个大弟子,尤大威,那本领更了不得咧。他会运用一口剑气,呸一口吐将出去,敌人脑袋登时便落哩!”

又有笑的道:“你哪里晓得,这事该来问我才对。那殷一官老头儿,俺是见过的,和气不过,就像个庄稼老头儿,京东一带,他老人家跨个毛驴儿,哪里没串到?人家本领都是真正打熬来的。若像你老兄的说法,不成了大俚话了吗?”大家一阵胡噪,业已拥到州衙之右、狱门之外。<!--PAGE 5-->这当儿,执事公人并闲杂人等,早拥得人山人海。大家挤到头道仪门前,先望见一辆囚车置向大堂之左,城防兵丁都荷枪佩刀,齐集堂下。不多时,州官儿升堂,肃静喧哗,早有当值公人雄赳赳奔向牢狱,前去提差。众观者目光齐注之间,早见狱门前公人一闪,那鲁克昌已银铛系项,由狱内大步而出,碧闪闪眼睛一瞪,哈哈哈一阵狂笑。就这声里,众观者呼地一挤,却被守门的公人用老大的皮鞭拦住。

这时于捕头奔向囚车,瞧了瞧,命御者驾向当场。那御者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少年,穿一身青绸短衣裤,腰系板带,头戴昆秋暖帽,脚下是薄底快靴,腿插子、腰攘子,挂了一身的伶俐家伙;敞披一件羔儿毛的青皮袍,只捉住骡缰,一磨那车之间,好一个妙相身势,便有观者笑道:“这个小车豁子(俗谓御者)倒伶俐。”一人道:“你别充董二叔咧,你睁开眼瞧瞧,这不是捕班里的俏皮小李吗?于捕头离了他,饭都吃不下的。这等要差,寻常赶车的如何去得?”

正说着,大堂前众人一闪,哗啷啷黑索声动,鲁克昌由人丛中望见徐、赵,因大笑道:“朋友,俺至不济,总算做过此地的父母官儿;今朝俺荣行,你等何必摆出这等排场?”说罢,从容容直就囚车。虽是械系两足,他还略一提气,嗖一声,坐将上去。后面辅子忙向赵柱儿道:“老弟在此,一切珍重,咱们再见吧。”说罢,和于捕扳鞍上马。前面众健捕枪刀簇簇,一声喝号,拥了囚车,滔滔便走。

不提赵柱儿逡巡回寓,当日便搬入州衙,为日不久,自有一番惊人耳目的事做。且说辅子等押解了鲁克昌,一路长行,无非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在路上十分平安。辅子在马上从容瞻眺,倒逛了许多的名山胜水。公人们一落店中,无非是吃喝玩笑,甚至叫俩姐儿来,歌唱侑酒。

辅子为人最是机警,便想探探那平天社,究竟是怎么档子事,因此每当落店,一般地用好酒食去将养克昌;再高兴时,也唤两个姐儿,弹唱与克昌听。克昌始而见了辅子,未免目如燥火,冷笑热骂;继而也便慨然痛饮,只与辅子闲谈些武功,并当年他怎的率众劫掠等事。但是辅子因话逗他,一提到“平天社”三字,克昌便默然不语。但是辅子口角甚是伶俐,左一个好朋友,右一个大英雄,将克昌恭维得无可无不可,并夸他冒迹官场的胆气,是天下古今没有对儿的。克昌听了,那冷笑热骂,未免一时价不能发作,只彼此酬酢之间,克昌听到“平天社”三字,不由连连太息。辅子觉得有因儿,便越发亲近他。

这日将到保定,落在站店,辅子又置酒唤姬,周旋克昌。酒至半酣,辅子举杯慨然道:“咱不久将别,今晚这酒,须要吃个痛快。俺想像你如此本领,假如不入什么平天社,也自能纵横一世。俺往年曾遇着几个装狼的匪人奸人妇女,一般的是平天社中的人物,据此看来,那平天社也不过是个江湖间猫鼠同眠的一种烂污社党。可惜你有这身本领,也竟厕身其间,俺倒替你辱没得很哩!”<!--PAGE 6-->一句话不打紧,只见鲁克昌双眉一挑,大笑着说出一席话来。正是:

探密何辞钩距术,会看略得个中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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