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鲁克昌当时大笑道:“徐朋友,俺瞧你是个直爽汉子,你不用拿话激俺,俺便略说些平天社的底细也自无妨。俺们社友人数过多,其中诚难免鱼龙混杂;然而像俺鲁克昌这些有本领的人还尽有的是。不过俺社中的规法,是讲身手能为,高来高去,凭本领攫取资财,再没有恃众掠夺的。你所遇的装狼败类,那等人若为俺社长所知,也一定杀掉警众的。”
辅子听了,颇为愕然,忙问道:“俺记得装狼的,叫贾元杰。他那社中委状上,有平天社长白等等字样,莫非那社长姓白吗?”克昌笑道:“他的姓儿随意变换,并且行踪无定,你便当面遇着他,不是俺轻看你的话,管保你一定不识。今俺有良言相告,你若不自忖量,想露能为,寻他的过节儿,一百个是自讨苦吃哩!”
辅子听了,越发不测,知克昌不肯尽泄底蕴,只得随口道:“那么万福宫盗珠之人,想也是平天社中的人吧?”克昌道:“那倒不见得。俺细细想来,像盗珠的那等高手,平天社中也不多见哩。”辅子道:“那社长究竟是何等人物呢?”
克昌一听,登时俯首唏嘘,满脸感慨之色,因要过一樽酒,就辅子手中,一吸而尽,然后喟然道:“你若问他是何等人物,但看俺鲁克昌的来历,便可以略得梗概。不过他善藏其用,自捻首张总愚败后,他便隐迹不出,总而言之,亦一失路英雄罢了。当时能左右小阎王的人亦有数,难道你不会自思而得吗?”说罢,连索数杯,醺然大醉。
辅子与于捕猜测一回,倒闹得越发糊涂。次日行抵保定,于捕只忙碌投公文、交差犯等事,这出奇的大盗,一时价哄传远近,自不消说。辅子闲暇无事,无非是散步街坊,随意地游览古迹。
一日,行抵城外一片野酒店跟前,只见酒店外有个小女孩看守着一处食物摊子;摊棚上面,挂食物的横绳上悬着一束束的青根绿叶菜,还有筋儿粗细的黑条子。辅子见那菜绿得可爱,因踅近问道:“怎的这冬令时光,还有鲜绿的菜蔬?这种菜叫什么?怎么卖呀?”女孩笑道:“那么你是外路人吗,连这菜都不认得?此名春不老。”因一指黑条儿道,“和这鸡肠,都是俺保定府有名的物件哩!”
辅子一笑,瞧那鸡肠儿,果然精致,并有异香,暗想道:“这罕物儿,带点儿去,送俺老师并大哥倒不错。”因笑道:“这肠和菜,俺都买些,你便说个老实价吧。”正说着,由摊棚里间内,踅出个伶俐妇人,便笑道:“客官要买,还不好说吗!这若到食物货店里,菜需四十文一斤,鸡肠儿需三十文一根,您瞧着吧,好办的事。”辅子笑道:“价儿贵些,可能少点儿吗?”妇人笑道:“俺娘儿们说价钱,不要谎的。方才还有个客官,就这价儿买的,到酒肆中吃酒去咧。”辅子点头道:“就是吧,但俺买得多,须打作四个大蒲包儿。”妇人听了,满脸堆笑,还未答语,女孩却拍手道:“娘俺今天起来,有个喜蛛落在脚面上,俺说该发利市,娘还不信,只拿两个蒲包到摊上,已被先那客人用去,如今还须俺去跑腿。”妇人笑喝道:“懒妮子,还不快取去,哪里就跑大了脚咧!”
这里辅子一笑,方要就棚凳歇脚之间,只听酒肆内有人笑道:“好巧,好巧,怪道俺听得语音熟识,徐爷几时来的呀?”声尽处,肆帘一启,踅出一人,却是冯玉。辅子忽遇故知,不由大悦,一面迎上厮见,一面笑道:“冯兄怎也来到这里?咱自猎回相别,你的丰采越发好了。”
冯玉拖住辅子道:“俺不过穷忙罢了,有甚好处?倒是徐爷办得这样的大案件,真个叫响儿哩。”辅子道:“冯兄怎便得知?”冯玉笑道:“这三四日来,远近间都已轰动,哪个不知?便请入肆,咱们细谈吧。”辅子听了,方要拔步,那小女孩已抱了一叠蒲包儿,如飞跑来。辅子便向妇人道:“你拣好货,打停当了,少时俺再取。”说着,和冯玉相携入肆。只见冯玉的酒座旁也有两个蒲包儿,因笑道:“今天好巧,俺若不买这物件,便当面错过冯兄咧。”于是两人落座。
冯玉唤酒伙重新换上杯箸,一面饮酒,一面先细询回辅子捕盗情形,并来此之故,不由一竖大指道:“好的,可见徐兄出手便自不凡,那位赵兄也甚是了得。”于是辅子又谈到盗珠之案。冯玉听了,越发称奇,即又沉吟道:“这平天社,好生奇特。”
须臾辅子又谈到张仁逞邪术等事,招得冯玉哈哈大笑,因拍手道:“咱们相别没多日,不想徐兄见了许多奇事,可惜俺不曾同你在一搭儿,不然,俺也新新耳目。”辅子因问道:“冯兄到此,有何贵干呢?”
冯玉笑道:“俺无非是无事忙,哪里有正经事。俺自从和您相别后,在家中闷了会子,又同朋友等就左近地面,随便打了两回小围。左右是闲着没事,恰值此间,俺有个朋友,他做的是走船生意,因近来道路不靖,他想约我去护行船只。头两年,通州走船的人们很约过我几次,我就因性儿随便,不愿老在船上混,所以一概辞掉。当时俺一说己意,俺那朋友道:‘你不必拘于回回跟船,俺那船行在通州,请你随便照料,借重你的名头用。你高兴,便跟跟船儿,不然,你只坐镇便好,你仍然可以自由自在。’俺听了,没法再辞,只得应了他。看光景,过得年,俺还需通州走走。如今俺就因和敝友商量此事,所以到此,一半天,也就转去咧。”
辅子喜道:“如此却妙得很,你到通州,俺先与你引见个朋友,一定一见如故的。”冯玉笑道:“你不是说的尤爷大威吗?俺一到通,定要拜访的。”辅子听了,十分欢喜,两人酒到杯干,又闲谈了一回,辅子却笑道:“冯兄若到通州,真个再好没有。俺尤大哥若遇棘手案件,定要借重。”冯玉道:“那自然应当帮忙,便是俺船行中有甚事体,还愁尤爷不加照应吗?”说着,双杯并举,鼓掌欢笑。直吃得微酣,方才由冯玉会钞,相与别过。
辅子提了蒲包儿,回到寓所,恰值于捕公务都毕,领了回文。他是有行程期限,不得耽搁,便道:“徐兄左右没公务,不妨多歇几日,俺本应同徐兄到尤兄处面申谢意;如今期限忙迫,只好速回销差,所有下情,统祈徐兄代达吧。”说着,由行装中取出百金,却是全州官儿的馈送。
辅子无从推辞,只得收了,便笑道:“俺方才在街坊上,遇着一个旧友,便多盘桓两天,也使得。于兄转去,切记遇事照应俺那位赵兄弟,他总没沉着气儿。”于捕道:“不须吩咐。”说着,一瞧天色,还未交午,便登时唤集人骑,匆匆上路。
不提于捕自行转去,且说辅子,以为冯玉一半天不能就走,有了伴儿,大可盘桓两天。当日傍晚,依着他所说寓处寻去瞧望,恰值冯玉没在寓。次日饭后,又踅去,那寓主人却笑道:“你老总来得不巧,今天一早,冯爷和他贩布的乡亲老客搭伴儿,回高阳去咧。”辅子一听,不由大扫其兴,回到寓所,也便结束登程。
不一日,行抵通州,晤见大威,彼此大悦。大威道:“前些日江宁转来,俺已尽知你办案情形,可喜赵老弟也在那里。这次办案,总算顺手,但是赵老弟恐不久须回趟家,因他父亲病势越重。俺是前十来天,曾抓空儿,到老师那里望看一回,所以得知。”
辅子微叹道:“俺在遵化事毕后,本想撮赵老弟回家,不想那州官儿又将他留住。大哥是几时由密云回来的呀?”大威道:“密云案件,没耽搁多日,俺回头后,又办过两起小案。如今过个三两日,还须出门,不过寻常案件罢了。”
正说着,江宁踅来,一眼瞧见屋内置的蒲包儿,便笑道:“可见徐爷是从保定来,便带此稀罕物儿。”说话间,彼此厮见。辅子又入内,见过尤母,然后大威置酒与辅子洗尘,便和江宁相与落座。
三人且饮且谈,须臾,辅子谈起探询鲁克昌平天社的光景,大威沉吟道:“据鲁克昌说,这平天社长是能以左右张总愚的角色,当时人所共知的悍匪,有赤金龙任天起、小罗成葛雄等人,再凶些的,还有四眼狗金翅鹏等人。但是这些人都被捕杀,也是人所共知的。这个社长是哪个呢?”
江宁笑道:“鲁克昌那小子,穷蹙无聊,他那话,听也好,不听也好,焉知他不是吹大气壮虎儿呢?”辅子道:“这倒不然,俺当时察他辞色,不像大言假语。你想张总愚当年,既闹得那样气魄,他左右一定有能人奇士,不过在当时的声名,有显有不显罢了。咱们见闻有限,年岁又轻,哪里能知多少古事?这要有那七老八十的老古董儿,或者能揣摩个沾谱儿哩。”一言未尽,只听闪屏后有人笑道:“你们若找老古董儿,这里就有一个。”声尽处,一位老人家扶杖婆娑,已至当筵。大家一望是尤母,不由纷纷站起,哄然惊笑。大威忙来搀扶尤母,道:“娘怎的奔奔磕磕,自己出来呢?”尤母道:“哪儿呀!那会子,俺听你们说笑得成串搁乱,所以出来瞧瞧。”又笑道,“你们还是玩你们的,快别为我拘束了。你们方才不是说捻子小阎王的故典吗,我似做梦似的,倒想起两个人来了,可不知是那什么平天平地社长不是,等我说出来,你们听听。”
这一来,大家大悦,辅子忙拉过一把椅儿,江宁更伶俐,早回手取过自己椅上的垫儿,便请尤母坐向闪屏正中。辅子一面将自己的客位移平,与大威取左右之势,一面满斟一杯,笑道:“今天劳动老太太来讲故典,真是难得。没别的,小侄须先敬一杯。”说着躬身奉上。
尤母含笑饮尽,方一摆手,不想江宁也斟起一杯,猴儿哆嗦的,蹭将上来。尤母笑道:“哟,这杯俺可不吃咧,若吃得颠三倒四,讲起故典来,缺头少尾,不成了老太太说梦话了吗!”
江宁听了,却一声不哼,登时捧着酒长跪于地。大威赶忙笑着扶他,尤母接酒饮罢,却笑道:“你们只管灌我酒,我刚想起话头儿,如今又忘回去咧。”因挥手道,“你们且坐,等我细想想。”
这里大家归座之间,尤母用头簪搔搔头顶,忽笑道:“哦,哦!我想起来咧。”正是:
欲闻跋扈飞扬迹,都在龙钟笑语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