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老尤母当筵谈故事 小阎王试士得奇人

且说尤母笑道：“你们要听这故典，却说起来话长咧。”因顾大威道：“当初你老子有个酒友儿，名叫崔长腿，为人机警和气，很不讨厌，和你老子没三天不一处端酒盅儿。有一天，你老子淹耷耷的，很不高兴，俺便道：‘你与其在家发闷，怎不寻崔长腿吃酒去呢?’你老子道：‘再要见崔长腿，错非是他运气好，红顶花翎的扛回来；不然，就好变成马蹄下的泥了。’俺仔细一问，方知那崔长腿瞧着当兵眼热，竟随了某将军出征捻子去了。

“那时捻子还没北窜，僧王爷还没出去平贼。某将军只驰逐捻子于安徽、河南一带。自你老子说这话，没得三四月的光景，忽闻得某将军全军尽没，你老子自此后，端起酒盅，想起崔长腿，便长吁短叹。俺便劝道：‘虽是兵荒马乱中，也是生死有命，崔长腿便被捻子裹去，未必便都是死数。’不想俺这话，竟自说着。事隔十来年，捻乱都定，那时你老子业已去世，你只好有五六岁的光景，忽然冷锅爆热豆，那崔长腿竟由南省转来，并且发了个小财，说了个南省媳妇。俺到今日，还记得那媳妇，白白致致，说起话，唧溜抓拉，就是两只脚，小虽小，却像个鹅头，怪不好看的。”

江宁笑道：“你老快说底下吧，别只管讲究脚咧。”于是大家一笑，尤母道：“当时崔长腿既转来，仍和咱家来往，有时谈起他被裹，并贼中事儿，真是令人闻所未闻。他也真是从九死一生中逃脱性命。原来他自被裹后，起先便拨向各偏队中，铡草喂马，稍一迟误，便挨几刀背。驴子似的做一天，夜卧草地，还有贼目监视，说声放边马(贼每劫掠，先以两前队兜圈子，俗谓放边马),哪管三更半夜，百儿八十里，随队奔走，两脚都肿。他所见的捻子惨杀之状，真是一言难尽。他几次想逃，又恐被卡贼捉住，不是活钉煞，便是剥皮；后来亏得他善说善笑，哄得那监视他的贼目十分欢喜，从此便脱了苦役，跟贼目做了亲随。没多日子，贼目调入小阎王麾下，做了卫队队长，崔长腿跟入去，直到小阎王事败，他方乘乱中逃出来。他发的那点儿小财，就是他媳妇的积蓄。原来那媳妇，便是那贼目的爱妾，不消说，早和崔长腿暗地结识，所以事变后，两人偕逃。

“崔长腿既在小阎王军中多年，所以其中著名的贼党，他都晓得。他说小阎王所倚仗的人物，除苗沛霖、李兆受外，还有个亳州女贼，绰号儿‘黑风婆’。这黑风婆乍望去，就是个彪形大汉，生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力举千钧，善用一柄双手带的大马刀。每逢临阵，用很长的黑绢包头，通身结束，一色纯黑，领一队黑衣悍贼，都是大刀阔斧，便如一阵风似的着地卷来。官军中望见黑旗翻动，无不惊惶失色。这女贼掠淮北一带，累次和陈国瑞交手，其凶悍可以概见。但是这三人，都系小阎王手下的支股。至于和小阎王左右不离的，还有两人，或者就是能以左右小阎王的人吧。”辅子等听到这里，都各忘饮，便是没那些安稳气的江宁，也纹丝不动，只瞅定尤母的两片干瘪嘴。但见尤母凝想道：“那两人，一个叫‘赛诸葛’朱伯彦，本是江湖术士，后以杀人亡命，窜入贼中。其人占验星卜、风禽壬遁诸法无所不通，凡小阎王有所疑难，都取决于他。他在贼中，离离奇奇，有时节星冠羽衣，有时节蓬头垢面，另有一所帐幕，便是小阎王擅自入去，他都不依。那帐幕中，除美色妇女外，便是许多的奇怪神像。一日，小阎王攻掠某处，正在持刀督队，赤膊跳跃，不想伯彦闯上去，唰唰地扇了两个肥嘴巴，从斜刺里回头便跑。小阎王大怒，如飞赶去之间，官军中一炮打到，再瞧小阎王先所立处，早已掀成深坑。从此伯彦声名越著。

“他在贼中出入，戴一顶九梁道冠，穿一件杏黄道袍，本是一张老公嘴，却戴上一挂假髯。所坐亮轿，都用精壮姣好的妇人去抬，头踏里是一队二八姣童，都扮作仙女模样，各持提炉巾扇，并笙箫管禽之类，所过处旃檀四沛，仙乐嗷嘈，便如城隍爷出巡一般。贼中人都呼为朱先生而不名。及至小阎王将败的前数日，他竟忽然不见，却留了一封书，将小阎王骂了个狗血喷头。将小阎王气得暴跳，派许多人，四出大索他，也没影儿。

“这是一个了，还有一个，来历更奇。原来小阎王正作耗时，也真想搜求奇士，助成事业，便张榜开馆，招募能人，火杂杂地闹将起来。无奈他那盗贼的行为，稍有见识者，唯恐避之不速，因此张榜多日，只收罗了许多的四不相儿，文既稀松，武又平常。小阎王偶有顾问，大家不是彼此干时眼，就是吓得哆哆嗦嗦。

“一日，小阎王凶性发作，便想了个法儿，要结果这干宝贝，便定期开场，要从中遴选真才，不但立时重用，并有金帛厚赐。场门既开，众士齐集，大家先见执事人等抬进成筐的大元宝、成捆的彩绸缎，小山似的堆在那里，都喜得不可开交，便一个个摇摆进去。一瞧场中，分文武两档。文场中，是笔墨文卷；武场中，更为简单，只一个二尺来高的小铁鼎，想是试验气力的物件。大家看了，也没在意，便纷纷地各就所能，就文武两场中注了名字。

“须臾，小阎王带了一队刀斧手，大叉步进得试场，就正中面，小老虎似的昂然一坐，凶睒睒眼睛一瞪。众人虽是毛骨悚然，但是觉着应试的事儿，便是考糟了，不过落场罢了，于是依然兴冲冲各就所试。那试文的，得题目后，正在搜索枯肠，哪知小阎王，命人点下一炷香，只有一寸长短，并且传令道：‘文须及八百字，字不及数，并香尽交卷者，一概立斩。’

“这一声不打紧，就文试的，真魂都冒，休说是对题构文，便是打扫空肚皮凑字数儿，也来不及。转眼间，寸香已尽，小阎王狞笑一声，大喝捉下。正这当儿，那边武场中众士，不由一个个也乱抖起来。原来小阎王一般地传下令去，是举鼎试力，举起者，立时擢赏；举不起者，对不住，也是一刀。众士先见那铁鼎形小，以为重煞了不过八九十斤，若鼓鼓肚子，总还可以勉强巴结。哪知到手一试，可就叫了妈咧，简直的是蜻蜓撼石柱，纹丝不动。原来那小鼎是死膛儿的，浑金铸成，外罩铁皮，虽然形小，足有千八百斤重。你想这班人，试文的，既没有曹子建七步成章的才学；试武的，更没有李存孝九牛二虎的力气。当时小阎王凶脸一沉，大声喝斩，两旁刀斧手哄应如雷，早将文武两班试者，仿佛赶猪崽似的，连连串串，由场中赶将出来。后面小阎王亲自监斩，众试者一列跪倒，延项受戮。“那小阎王纵目四望，哈哈一笑，正要喝令开刀的当儿，只听场外有人微微冷笑道：‘人都说小阎王像个英雄，或能成事，今日看来，直然的是儿戏无赖。如此地辱陷众士，全脱不了盗贼的行为。可惜俺还慕虚名，间关数千里来此一趟，如今只好长歌归去了。’几句话，满场都惊。

“小阎王怒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白裕少年，草笠行縢，看光景十分文弱，但是顾盼之间，神彩四射，正轩动两条剑眉，望着小阎王笑吟吟的。于是小阎王大怒，急喝左右：‘与我拿下!’左右应声奔去四五个悍目，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略略手腕一动，再看那四五悍目，都已此地颠仆。

“你想小阎王，自做贼以来，横冲直撞，向来不曾撅过尖儿。今见个单身少年，当着满场人众，竟要塌他的台面，当时一股怒气直冲霄汉，嗖一声，一个箭步，闯上去，便是个黑虎掏心的式子；满想着一拳下去，少年立倒。哪知那少年更不躲闪，反一鼓肚腹，迎将上来。但闻啪的一声，那拳头如中金石。登时痛得小阎王连连摔手，山嚷怪叫，一面乱喝众贼道：‘你们还不一齐去捉，这厮不是妖人，也定是官中的奸细。’众贼一听，只好虚张声势。正在纷纷鸟乱，那少年一拱手儿，早踅近小阎王，说出一席话来。”

尤母语方到此，江宁却笑道：“俺愣着听了半天，原来您说的是此人。你老人家歇歇嘴，待俺替您说吧。”正是：

奇士行踪犹恍惚，伧人谗语已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