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尤母笑擦眼泪道:“江伙计,你如此说,我也是个董二姥姥了。但是我说的这个白衣生,却没有什么军师的名儿。”辅子忙笑道:“江兄该罚,怎的惯来打岔。”于是与江宁斟满一杯。
这里江宁缩脖而饮之间,尤母又说道:“当时那白衣生说罢,小阎王料是异人,也便不敢深诘,从此留他在军中,密参帷幄。白衣生平居,亦无他异,但好时时读书,并趺坐导息,仿佛僧家入定一般。小阎王既觉诧异,又因白衣生每每力戒他**杀二事,便欲惑其志,好与自己同流合污。于是每当高宴,便多选美丽妇女,清歌妙舞,极尽**靡之乐。宴罢,便选那极美丽的三四人前去侍寝。白衣生更不推辞,欣然拥诸妇裸卧,欢笑之声直达帐外。
“小阎王以为得计,次日,潜询诸美妇,不由又爽然自失。原来那白衣生酣睡通宵,一无所染。从此小阎王越发地敬礼有加,便是**杀等事,也为之稍稍敛戢。那白衣生每从容劝小阎王道:‘大王欲就大业,当先正名义,以资号召;再行以仁义节制之师,开诚布公,尊贤用能,民心既得,大业可就。今满洲异族,据有华夏,中原豪杰无不腐心切齿,思一净神州之域,驱逐腥氈者。大王诚能应天顺人,高标驱满之大义,高掌远疏,复我河山,师直且壮,响应有人,则大业自可徐就。不然,领无数虎狼之众,**天下,蹈流寇之遗迹,终于必败。’小阎王听了,虽是叹服,但是也不能尽用其策,不过贼锋所到,稍灭**杀罢了。于是白衣生和那个赛诸葛朱伯彦并著名于军中。
“一日,小阎王心腹贼目掠得十余个美色妇女,便用华美钿车装载诸妇,一个个反接纤手,直赴中帐。其中有母女两人,为母的年可三十余,十分风韵;那女孩只好十六七岁,两人分载两车中,彼此价哀呼婉转,十分凄惨。刚走至营门以外,其母情急,竟竭力在车中乱撞,一时间诸妇痛哭,其声震天。贼目大怒,便喝令三四健贼,将那妇人由车中拖抱出来,只举手大喝‘抛丢’之间,三四健贼一声喊,拥抱了那妇人,欢呼便走。原来贼中恶习,那‘抛丢’两字,便是赏与手下人,由他摆布之意。
“当时那妇人披发长号,正宛转于诸贼肘腋的当儿,可巧,白衣生由营中漫步而出,一问情由不由大怒,立命驻车,释放诸妇。众贼虽不敢动,未免目视贼目,似取进止。白衣生越怒,恰好瞧见一健贼掀抱着那妇人双腿,一条撒脚裤都露了半段小腿,于是白衣生大步赶将去,用两手扳紧那健贼的脑袋,只随手一拗,但听唧嚓一声响,那贼一张面孔业已瞧了自己的脊梁。
“这一来,众贼骇噪,连小阎王都惊动出来。白衣生盛怒之下,不待小阎王来问所以,一个箭步蹿过去,照准那押车贼目,冲天炮飞起一脚。这一下,将那贼目直踢起三丈来高,一个倒栽葱,跌将下来,登时了账。这里小阎王,方惊叫怎的,那车中诸妇并摔在地下的那妇人,早已齐呼饶命。于是白衣生进述所以,并顿足大叹道:‘大王不禁**掠,依然是寇盗行为,可惜俺连年心力,终无所用。’说罢,连连扼腕。“原来小阎王十余日前,曾被官军合击于皖北正阳关一带,设伏淮岸之沙蠕,围之数重。小阎王自领悍贼一队,困在核心,冲突不出,堪堪就擒。忽见围军纷纷大乱,崩退如雷,电也似飞进一团白气,所到之处,人马辟易。小阎王这才奋勇冲出,随那白气,落荒走了数里之遥。然后那白气陡然一敛,却现出白衣生,仗剑而立。再回顾自己人众,早已一人一骑都无。小阎王大骇之下,便连夜价和白衣生窜归别部,方脱此险哩。
“当时,小阎王连连谢过,立命将掠人诸贼悉数斩掉,徇于军中,并释诸妇,从此贼中为之肃然。但是小阎王虽畏敬白衣生,究竟是个无大志没气量的贼徒,久而久之,便觉白衣生拘束自己,不便畅所欲为。再搭上他手下众贼目,因白衣生整理军纪,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娇滴滴的妇女,空馋得垂涎三尺,便大家串通了,你一句、我一言的,都向小阎王跟前来说白衣生的坏话。无非是说白衣生来历不明,胸怀叵测,日益跋扈,连大王都瞧不在他眼里。若据他的武功本领,将来怕不夺了大王的位子。小阎王初虽不听,当不得浸润之谮十分有力,小阎王耳朵内既灌满了此等风言,未免心中便起疑忌。但是细察白衣生,除料略军事外,只是读书趺坐,不但和他部下人通没拉拢;便连那大悍目,如苗沛霖、李兆受等,有时节晋谒白衣生,白衣生正颜厉色,待他们如厮养一般,通没些假借款曲。因此,小阎王渐渐释疑,待白衣生敬礼如初。
“哪知又过得两年余,小阎王手下诸悍目日益骄恣,便是小阎王也约束不得。每攻郡邑,那屠杀**烧之惨,直然地一言难尽。却有一件事作怪,凡诸悍目不断地夜失其首,只月余光景,诸路悍目丢却脑袋的就有十余人之多。于是贼营中相惊以怪,彻夜哗噪,或疑官军中有了能人,便大家终宵戒备,以觇其异。
“其时,有一悍目,偏不信此异事,一夜在帐中,正拥抱所掠的美妇裸逐取乐,忽大叫一声,头落仆地。帐外伏觇之人,但见一股白光嗤然有声,突地从帐中飞出,十余步外,寒风凛然,竟由伏觇者面前刷过。噤得诸人目瞪口呆,良久方定。大家鸟乱一阵,终竟莫测其故。但是贼目中,有遵白衣生约束的,却一般安然无恙。众贼觉得诧异,未免疑及白衣生,小阎王见此光景,也便凛凛自危。过得数日,事体少定,便想一觇白衣生的究竟,然后再想除他之策。
“一日,两人从容谈笑,小阎王故意价提起悍目失首之事,十分懊丧。白衣生冷笑道:‘此等害群之马,留他何用?俺但恨白光太少,不能尽诛此曹哩!’小阎王一听,情知是他的手段,只吓得面目变色,且强勉笑道:‘足下剑术如此,以后他们定遵约束。’话虽如此说,当时小阎王对了白衣生,未免如芒刺在背,方想设法料理,恰值军事正殷,次第**平,贼中健者,如苗、李诸人,并且都降官军。小阎王失意之下,贼性大发,哪管什么白衣生的约束,便领一大队煞神魔鬼,愣这么可天一飞,贼锋所到,地方如洗,飘忽往来,全无定见,只以纵杀凶**为乐。“这当儿,僧王爷业已受命办贼,军锋所指,锐不可当。小阎王累次战败,全亏了白衣生护助左右。这时小阎王虽退却除杀白衣生之心,却是逆性自用,全复贼状,更不听白衣生一言半语。一日白衣生又因事开导,小阎王大怒道:‘足下如不满意俺之所为,待俺死后,请自为之。’于是拍其项道,‘俺只有这颗脑袋,便交代与你,通不算回事。’白衣生见此光景,不由浩叹而出。
“当夜,小阎王怒气不息,便潜觇白衣生于帐中。只见帐中烛影下,正中坐定一位白发老人,生得长躯伟干,十分矍铄。衣深蓝褐衣,戴华阳巾,左为白衣生,悚敬侍座;右边座上,却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娇丽妇人,通身是朴素衣装,意态娴静,如漆的云鬓上,却插着一柄寸余长的匕首儿,神锋微映,便似乌云边的一钩新月,其光晔晔,不可逼视。
“小阎王方在骇诧,便见那老人笑向白衣生道:‘我说你当初多此一举,今竟如何?此数年,你如不出,剑术造诣当在何等?此辈讵可与同群?这是你矜心执念的错误,及今洁身,尚未为晚。’
“妇人笑顾白衣生道:‘阿弟,你听师父的话怎样?你未出时,师父是如此说,如今还是如此说。像那干臭贼坯子,成得什么大事?你没来由,只管和他胡混怎的!若是我有这功夫,还自家拭拭鼻涕哩。阿弟,你别只管噘大嘴,疑惑我搬了师父来,叫你回去。你哪知自你到贼中,咱师父便暗地里不曾离你。你这一胡闹不要紧,倒叫我替你捏一把汗。这数年中,俺一颗心只管提溜着,就恐其你一没把持,或染贼习,咱师父肯饶你吗?如今你无功无过,好好回去,应该欢喜才是。自你出山后,咱山中兰蕙都是俺一人浇灌;如今开得来花山似的,就这一宗儿,你也该快快回去,多少也省俺一人浇灌之力哩!’
“白衣生微叹道:‘阿姊说的何尝不是!俺但恨数年之功,无济于事,未免愧对师父罢了。’老人叹道:‘捻乱凶杀,亦是劫数,你如何能挽回天意。但你厕身其间,力戒**杀,所拯良民,讵可数计,此一节阴功济世,正是吾辈侠徒作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且随我去寻故山猿鹤吧。’妇人笑道:‘阿弟,咱自相别后,俺却偏了你许多剑术,你不信,咱且玩玩。’说着,一抬纤手,摘下髻上匕首,随手一掷,登时化为一道寒光,冷森森笼罩满帐,凉飙暴起,烛光顿暗,吓得小阎王周身起栗,两条腿子只管乱抖之间,但见那妇人娇叱一声,那道剑光一个平注式,俨如彗星经天。哧一声,破帐而出,直奔自己的咽喉。小阎王大叫失声,往后便倒,却闻帐内老人鼓掌大笑道:‘此辈凶渠,不久当伏天诛,咱们不必多事,就此去吧。’于是烛光明处,声如裂帛。“这一来,小阎王帐下卫卒闻声奔集,一瞧小阎王,跌晕于白衣生帐外,急看帐内,悄然无人,只有烛光秃秃。当时合营贼目闻乱都集,先由地下追唤醒小阎王,大家问知缘故,无不大惊。便有贼目乱噪道:‘白衣生竟敢负心,引人行刺,这还了得!’小阎王摇手止噪,一抹额汗,却登时变了个血脸儿。”正是:
贼运当终奇士去,两般没兴一齐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殷派三雄传》续编终,据《北平益世报》1926—1928年连载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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