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的朋友们所最最注意的,就是“义气”二字。我如今要替他们作上一篇外传,当然也不事外求,就拿它作为全篇的总脉所在。宗旨表明,言归正传。
且说吉林的省会,地居松花江畔,南倚江流,东西北三面,高山环抱,气势完结,真是东陲天险之区。地方上物产,除了药材、人参、蛤士蟆、白鱼、乌拉草、灰鼠、紫貂、狐貉、虎骨、熊掌、鹿茸、麝香、木料之外,马、牛、羊三种动物亦产生不少。三者之中,尤以马为大宗,因此上生长当地的人民没有一个不具相马的本领。就中尤推一个住居吉林东菜门外,先农坛附近的滚马侯七为最。
侯七出身倒也很好,他的爸爸是武举人,仗义疏财,广结江河上一班鸡鸣狗盗之雄,一时有小孟尝君之称。侯七生下来了不满十天,他的亲娘患着产后失风病死了,侯七在爸爸手内抚养成人。
他爸有个生死交,名叫于大明子,天生一双夜眼,哪怕黑暗之中,可以穿针拾芥。此人是在宽城子开设镖局,兼营鞭杖行为业,关东一带谁不知道电光眼于大明子的大名。恰巧侯七死娘的当儿,大明子一个年刚三岁的儿子也于此时死掉,他妻子哭得如醉如痴。侯七的爸爸便把侯七送给大明子夫妇,一来解解于夫人的悲伤;二来自己家内没有体己妇人,小孩子乏人抚养,于长育上大大有关。如此一办,可称一举两得。
因为侯七是从小到于家去的,到了六岁那年,侯父四十岁大庆,大明子夫妇俩携了侯七,从宽城子动身到省垣祝寿,叫侯七叫声亲爹,侯七反而不认,指大明子夫妇俩哄他,并且说:“我明明是于家后人,怎生叫我去认一个不相干的异姓之人做父呢?”当下在寿堂的贺客听了,都撑不住笑出声来。大明子原意,趁此把侯七交还老友,就为了这句话,倒不忍便把侯七归宗。他的夫人更不舍得,所以仍领回了长春。
大明子无事时候,把全身武艺拿出来,统教了侯七。所以侯七学就一身马、步、软、硬、内、外全功,善用一条十七节的纯钢软鞭。十四岁时,便代替义父保过一趟山西皮货商镖,在长春动身,保到山西运城,路上出过两次大岔子,都被他智勇兼施把原镖要回来,一丝一毫不曾短少。虽然靠着义父的镖香镖旗,一路上借光不少,但是他毕竟是十四岁一个孩子,能够背这么大的风火,实在不容易。从此名重一时,武行之内都知道东三省出了个小辈英雄侯七,将来稳在镖局行坐头把交椅。于大明子一生忠厚,总算上苍不负他的苦心,得着如此露脸的一个徒弟,而且还是他的义子,生不枉一身功劲,死不丢一辈子的威名了。
侯七到十六岁那年,他生身之父侯武举过世了,侯七方才归宗,离开师父,回到吉林居住。那些至亲近族见他有这样的能耐,都劝他吃粮当兵去。无奈侯七生性淡泊功名,情愿为商,不愿为官,所以就把那座祖屋改作仕宦行台。好在东菜门外先农台一带,虽非吉林热闹之区,因为有先农坛、社稷坛两处古迹,来往之人,无论士商,都要去瞻仰瞻仰这两坛风景。因此之上,侯七这片栈房也生意兴盛了。并且侯七这店不另取名,他师父于大明子开设在长春的叫作天达店,他就叫作天达分店,也是兼营鞭杖行、保镖两业。他原来名字叫侯永义,号小坡,名字是跟着族中大排行取的,号是他爸号叫云坡,故此他叫小坡。本来行一,故而小名叫作老幺,又怎么会出这滚马侯七的名义来呢?那还是十四岁那年,保镖回来之后,关内外各路武行中人都闻名贯耳,特地到长春去瞧瞧,究竟于大明子的义儿是怎样一个人物。在这当儿,便由许多老辈做主,替他们小弟兄淘集合一个团体,结拜一个十弟兄。老大是山西五台县的小太保钱玉,老二是直隶沧州白面夜叉李长泰,老三、老四乃是山东曹州府的金眼神鹰高福海、黄面佛高大锁,老五是奉天锦州的镔铁塔韩尚杰,老六是江苏南京上元县的一阵风朱三傻子,老八、老九本是孪生亲弟兄,一个叫铁头罗佩坤,一个叫飞腿罗佩巽,是湖北汉阳府汉川县人,老十是河南光州的神拳无敌金钟声。小坡轮着第七,因为他有一路滚堂刀绝技,专取人家下部和马足,所以才有滚马侯七的外号。
但是他年纪虽将弱冠,尚未定亲。他尝说:“男子要一两个女人做妻小,极容易的事情,何必汲汲?现在方当壮年,练功要紧。”加以眼内也没有看得对的女子,故而亲尚未对。不过开了天达分店之后,自己只能照管外场,内部整理乏人。幸亏侯七会打算,派人到长春把师母接到吉林,将治家内里各责统交代给师母,自己专管外场诸事,招待过路客商,结交江湖上好汉。
于大明子的妻子虽和侯七没有血胤关系,因为从小抚养在身畔,侯七习练武艺之初,大明子把祖传的十三味铁骨方配齐了,吩咐妻子把这十三味药每日必须子、午两个时辰拿来熬成浓汤,又定要卯、酉两个时辰内替侯七洗擦,那么就是痨病鬼的筋骨,也可以洗得硬如铜、粗如松。于大娘爱着侯七,遵奉夫命如法炮制,从六岁洗起,洗到十一岁,按着子、午开火煎熬,卯、酉动手洗擦,一丝一毫时候都未曾差过,足足四年光景,寒暑无间。而且这四年之内,于大娘端整着鲜牛肉汁、童子鸡汁给侯七代茶,牛脯、鸡脯代点膳,也必须自己亲手熬煮,才放心给侯七饮食。你们想,于大娘对于侯七,用多大心思抚养着?就是侯七这身铜筋铁骨、软硬兼全、马步不挡的能耐,虽说出于寄父所教,实在寄母的心血也着实费了一番。故此,侯七对于生身亲母,固然在产后十朝之内便抱陟此之痛,没有感情可言;对于生父,也是襁褓远离,毫不相关休戚;对于于大明子夫妇俩,却有山高海深般的情感。虽然名义上是寄父、寄母,人家真的亲生儿子哪里有他们三人间的亲爱情状?故而于大娘远离丈夫,独自在距离长春二百十八英里之外孤眠单宿,替一个干儿子做当家老娘。
如是者又过了两年光景,侯七已经二十三岁,仍不想起娶房媳妇。大娘很为忧虑。
那年是前清光绪三十年八月初一清晨,于大娘想起初十乃是大明子五十岁的正寿,不能不回去,并且想顺便向丈夫提及,叫他关切侯七,我们侯、于两家香烟嗣续要紧,亲事一节不可不急于进行。料想侯七对于大明子素来恭顺,或者不致违拗。主见打定,便喊侯七到她面前,亲自嘱咐道:“为娘立即动身回长春去,替你寄父料理五十岁正寿。你店中有事,我走了,你未便随着我同走。待我到了长春,叫你义父挑选一个诚实可靠的店伙,也立即赶回吉林,替你代理店中诸务,然后你再动身到长春拜寿。大约我今天动身,预备赶一程夜站,不到午牌时候定能赶过九站、孤店子、桦皮敞,到土们岭打尖,然后经由营城子,到下九台,至多不过晚间九十句钟。明天一早上路,只要一过饮马河、卡伦,到长春只得三十五里了。那么饭前饭后,一定可和你寄父见面,叫你寄父立刻拣选了得力伙计,马上动身,初三晚上到此,你尽初四一天,教会那人一个大概,把店务内外交托明白,初五早上就道,初六也可到长春。你寄父是预备初八、初九两天暖寿,初十正寿,十一补寿。你尽够赶上,不用着忙的哩。”侯七道:“妈呀,你老人家所说的里数,那是根据外国人现在动工建筑的铁路所计的公里。照我们中国人的道路计起来,一里要有三里路长,恐怕三天之内来不及来回吧?况且马虎头山听说有胡子在那里借宿,妈先去,儿有些不放心。”
于大娘笑道:“痴孩子,你还怕我单身出门遭着意外危险吗?远离一二千里地,上线字弟兄开武差使的,尚且听到你家寄父名字望风远避,有些重义气、讲交情的非但不开手,而且还愿意当码头差,准备一宿三餐。远的地方不愁什么,难道说在门槛以内倒要顾虑起来了?至于我预先支配的途程,就算铁路公里不与寻常相同,那么至多五天一个来回,镇日镇夜赶路,不投宿,单打尖,总来得及了。本当我和你一块儿去,无如这边店务不可怠忽,那边又是正五十大庆,我不先去主持内里,就算你寄父不见得多心,那于家门内的亲族故旧一定要说我闲话了。因此,我只得先走几天,你随后来吧。”
侯七见寄母一定要先行,主见非常坚决,自亦未便拦阻。当下于大娘收拾了几件应用东西,便乘了自己行内一辆大车,先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