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初四中午,大明子果然派了一个书算精通、富有经商经验的坏蛋秀才包瞎子来,为侯七暂行管理店务。侯七一瞧这人,本是寄父店内的副账房,为人诚实可靠,况且是个熟手,自然放心交代下去,并且知道寄母安返长春,心中非常快活。
一到初五早上,专等开过早膳,也便收拾了一个小小的黄布包囊,腰内系上那条十七节的纯钢软鞭,头戴一顶遮阴草笠,身穿一件月白土布长褂,足蹬铜头铁跟杀虎鞋,和店中人告别了一句,便匆匆就道。一口气走了四十余里,到了乌拉城,见日已过午,寻思找一家饭铺或是饽饽店打尖。正往头里寻去,迎头听得有马蹄声响,抬头一望,只见坐在马上那人,骨瘦如柴,面黄身矮,和自己结拜十弟兄之中的白面夜叉李老二相似。再把他**的马一瞧,却是:
蹄翻碧玉,领缀银花,胜似宛西紫鹿,强如冀北朱龙。功臣可盟,不恋栈豆而迟留;爱妾能更,岂食场藿而维系。至黄池而喷玉,饮渭水兮投钱。过关验齿,蹙刍有诛;屈产假道,遗吴纤。角为燕丹而生,肝有荆轲之嗜。始教则车在马前,任力竟骥可媲人。得此八尺,千驷勿矜。背献五花,三长咸具。有赋赞道:“驰骊道路,计程则万里非遥,赏识风尘,论价固千金不贵。两骖善御,附舆奚待夫王良;一顾知恩,入市适逢乎伯乐。九花飞舞,八尺巍峨。一啧嘶风,能惊阴山之乱叶;四蹄腾雾,竟翻瀚海之诡波。真龙有种,蹑日驭而到天;牝马宽缰,御风轮兮行地。四百里之铁象无奇,八百里之驳牛何异。虽乏玉勒金鞯之点缀,岂在华鞍宝辔之装饰?如此名驹,倒登上驷。摇曳吴门之彩,皎雪飞来;轻萦秦塞之尘,长风瞬息。真同烈士之心,神注封侯异域;当建将军之号,名自振勒边陲。”
侯七见了,不由得精神陡长,高声喝道:“好马!”那马上人听见有人喝彩,回过头来,把侯七上下打量了一阵,接着似笑非笑地鼻孔内哼了一哼,两腿用力一夹,那马便放开四啼,哗啦啦往西飞一般去了。
侯七此刻早觉得马背上人奇异得很,故也全神贯注地瞧着。当那人理缰催马,侯七在无意之间瞧见此人左手乃是骈指,虽然个儿不很高大,但是筋粗皮糙。再瞧他骑几脚马的功夫,便知道是有功夫的人,绝不是安分守己之辈,所以不敢冒失,轻易就开口叙述江湖义气。否则,这一骑马要是在土头土脑的村老儿身下,侯七一定要乘马上人回头观看的当儿,搭讪着招呼。不为别的,实在对于那匹坐骑爱不过,哪怕多花几个钱,也情愿把它购来,先当送给师父的寿礼,多少有脸。而且明知师父早已洗手,不到外边混事,并又没有后代,一辈子收下的徒弟固然不少,但是许多徒弟之中最疼爱的是自己。回头庆过了寿,众宾客四散了,见了这样好马,他老人家一定舍不得自用,恐怕埋没了此马的龙种能耐,决计仍旧还我。那时我若得了此马,如虎添翼,包管可以名震江湖。无奈现在的马主外相不善,再加已经向西去远,空想无益,只好自顾自到乌拉城市上找到一家面饭铺,牌名仁义居,便移步入内,高呼跑堂看座。那仁义居买卖很好,散座都已有客。跑堂的忙招呼到雅座内坐地,一面揩台、抹凳、打手巾、泡香茶伺候侯七,殷勤得很。临了,才拿菜牌上来,请爷点菜。侯七便要了一碟羊羔,炒了一盘香菜牛肉丝、一碗光儿汤、一斤半面,叫他们分做成着十二个家常饼,慢慢地咀嚼。心上却还惦挂途中所见的那匹好马,怎奈不知马主人姓名、住址,一时又没处打听,好生纳闷着。耳边厢忽又听得外面散座内有人谈天,谈及一个“马”字。常言道得好,“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侯七心上正想适才所见之马,故而一闻“马”字,便侧耳静听。只听得一个清脆声音的道:“您老人家怎会知此人就是瓦房店的通臂猴仙杨燕儿呢?”
一个苍老一些声音的笑着接口道:“小兄弟,你敢是认道我连心都瞎掉了吗?没说从我肩擦过,他曾吆喝一声‘让道’,我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杨小子无疑。哪怕我坐在这屋子以内,他打从门外经过,也只消喊了这二字,我也可认定是这狠毒小子无疑了。”
那清脆声音的接着又道:“您老人家真个是盲目不盲心了。据江湖上传说,这姓杨的无缘无故倒反松柏林,破坏洪英义气,而且专跟理门子弟作对,不知为了何事?”
那苍老声音的叹道:“我早有风闻,他早已托人寄还了三尺六,始而怪他不得。那草包刘瘸不是你也知道这人吗?是你同乡,你一定认识。去年腊月初旬,在关内放马,不知谁人放龙吃水,被鹰爪抓去劈了。杨小子和刘瘸是拜把子,他为顾全‘人王头上两堆沙,东门头上草生花,丝线穿针十一口,羊羔美酒是我家’那首祖训,恐怕和兄弟面子上过不下,索性跳出圈了,倒反红花亭,一心一意替把兄报仇。因为放龙累人的人乃是皈依理门的,所以他专寻理门子弟说话,这是他个人的血性,好男儿应该如此。不过,刘瘸这人活在世上,真是丢祖师爷的脸,论他一生所作所为,奸刁险滑,没说一个脑袋,哪怕十个脑袋斫了,也不为过了。杨小子犯不着为他一人伤害江湖上的许多感情。偏偏这当儿,我又为了鲲儿夭死,心上一气,一肚子迂火都冲上了两眼,始而害眼,后来索性盲了。自己也正恼不完,哪有闲心管甚别人之事?这小子练就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确实不坏,所惧者,你家老子和我两条红砂手。你家老子年迈退隐,不预外事;我又盲了,别处他也不敢如此,大约关东地方,他好称得一个人才,所以就这样地肆无忌惮,任性妄为。他今天不是乘骑而过吗?我听了他坐骑的蹄声,又知道是一骑龙驹宝马,不知道又从何处吃黑得来。我料他这样作为,终有一天犯了众怒,群起而攻之,一个不小心,要应他习艺时乱刀分尸的血誓了……”侯七听到此处,知道外间谈话之人也不是外徒,在无意中得闻方才马上人的姓名、略历,也可算是一件喜事。但是那一老一少究是何等之人?也许曾经义父替我开台、拜正时节拉场过的,理该上前招呼请安,不然要落人褒贬的。因此侯七急急站起身躯,走到雅座的二扇短矮半截腰门跟首一望,不料那谈话之人已先吃完,少者才扶老者往外向柜台上算账去了。侯七未便再拔步追上去瞧,只瞧见二人的一些背影,一时又认不定是谁,虽知道了一个马上人的姓氏,却又添上了两个不知姓名之人,心内还是纳闷着。不过闷只归闷,也无法可以打破这闷葫芦,又只索罢了。当下把所要的菜、面、汤三物一股脑儿卷入了肚子内,把账结算开发之后,也便急急登程,赶奔长春。
在路并无耽搁,赶到初六申牌时候已抵长春。一径到商埠长通路回回塔斜对面天达店,一到店门口,意谓干爹虽然是初十正寿,但是他老人家交情广阔,素来尊重江湖上的义气,没说全中国二十一行省有他朋友,就是日本、俄罗斯、高丽等地的外国朋友也有不少,只隔明天一天,后日就是暖寿,决计很热闹的了。不料踏上阶沿,见那情形如旧,一毫没有动静,心内老大疑惑,忖道:“敢是在近三天之内出了什么乱子不成?”
他进了店门,便有个伙计上前招呼,还认他是投宿的哩,故而忙道:“爷敢是要找屋子吗?劳你多走一家吧,小店因为掌柜做生,要招待各地到来拜寿的宾客,所以停业半月,请财神爷改日枉顾吧。那清真寺左首的隆顺店,跟小店是联号,可要小子引领财神爷过去?房间清洁,饭金价廉,招呼周到,什么都跟小店一式。”
侯七道:“不用多说话,这儿有个接客的穷不怕王第五的呢,叫他来,你不认识俺,王第五可知道俺是谁了……”
话未说完,早从柜房后面小房内走出一个秃子来,把侯七一瞧,忙地赶过来,起两条手扯住了侯七的膀臂,嚷道:“七爷,您敢是才到?想死人也。”说时,又哈哈大笑。
那伙计一瞧陈大叔亲来招接,又称呼他七爷,自己虽来了没半年,人头不熟,可是耳内常听同伙说起种种事情,想来此人定是老掌柜的干儿——吉林的滚马侯七了。自己真个有眼无珠,不先问来人名姓,白费了一番生意经,只好搭讪着走开。
原来,于大明子当年出林虎时候,替人家保镖,替官家办案,手下有五六个得力伙计,现在死剩一个穷不怕王五,以前是替大明子喂马的;一个秃尾鳅陈海鳌,是伊通河的撑船的,这两个是武的。尚有一个小华佗张景歧,精通医卜;和着派到吉林去代侯七管理店务的包瞎子,乃是文人。张、包二人都是南方军犯,充发到此,被大明子收罗在手下。景歧是江西贵溪人,确是龙虎山张道陵裔孙,不但知医,并且擅长星卜。包瞎子是安徽休宁的恶讼师,书算精通,天才机警,为了一桩逼醮寡孀、致酿人命的案子的牵涉,充发到吉林的阿城来。恰巧大明子办案到彼,和他相遇,一见如故,正愁手下缺少一个办笔墨之人,所以就收罗在一起,着实帮助大明子干了不少事业。因为他目病短视,叫他作包瞎子,不是真的瞽目。这四个人现在都已吃太平粮草了。当下陈海鳌欢天喜地地把侯七拖进柜房,侯七急于先要参见干爹和干妈,再者满腹狐疑,为甚店房门口一毫没有做寿的样子?和陈海鳌是不用虚文浮套的,一进柜房,便问:“爸在哪里?为何初十正寿,听说爸大发请帖,早该准备,如何尚同平日一样?”
海鳌听了,也不答言,重又起左手搀了侯七右手,一同走进柜房后面的小房间,顺手将门掩上。在门背后,露出一口距离平地五尺不到些的衣橱,橱的正面嵌着一块大大的车边玻璃。海鳌在衣橱左侧一个白铜圆钥匙眼上用力一揿,那扇玻璃橱门便往上一抽。侯七一瞧,何尝是橱,却是一个地窖暗门,外面玻璃橱门往上抽时,那里头一重一棱一棱似百叶窗般的木托板同时也往下坠着。海鳌便和侯七俩进了两重橱门。侯七但觉得眼前墨黑,而且阴气森森,毛骨悚然。那海鳌是惯的了,专待一进了第二重木门,又伸三个指头在右侧一个白铜钥匙眼上往外一抽,只听乒乓哗啦之声同时并作,那玻璃门和木门自来地放下伸上,关闭好了。
侯七更加不辨路径。海鳌在暗中笑道:“照七爷的脾气,一定不耐烦,不过你慢先走,让咱仍旧挽着七爷的手,方好开步。因为这条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夹道,一共有七十二个鹅头弯,我们摸熟了,也不觉得怎样难跑。只消记明白,三步向左拐,五步向右拐,再是三步向右,五步向左,一路螺丝旋旋进去,总共一百八十步,分开九十步向左,九十步向右拐。要是记错了步数,一时不易得见天日。而且两边石壁之上满砌着尖刀、利钉,倘若碰上去,就不中要害,也带微伤。而且还有几处有消息做着,不碰便罢,若得碰动消息,只怕凶多吉少。下面这条石板路,有几块是活络木板夹砌着,消息不动,安稳过去;消息触动,木板就要往上翻哩。一失足跌下去,那木板下边乃是去地十多丈的眢井,凭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和活埋一般,生生地淹死在内。咱知道七爷脾气躁得很,不要一个人先摸上前去,不知左右拐的步法,闹出了乱子,不当稳便。”
侯七道:“这一条路竟是阎王路,比川里的栈道还难行。”海鳌道:“本来叫作小羊肠。”
侯七道:“干爸是个磊落亢爽的丈夫,是谁打的这样好稿儿,经手建筑成功,要它何用?”
海鳌道:“自然是小华佗跟包瞎子二人的大才。”
侯七道:“俺不过一年半没来,怎么已变迁到如此?莫道俺小时候在这里的情形了。到底张、包俩为何要造这条秘密隧道,并从何处学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