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鳌听了这个问句,便回答道:“说来也是奇怪,小华佗和瞎子俩,七爷也知道,不是都喜听说评书的吗?有一天,那东门正街路北小胡同内合顺书馆邀到了一个京津说评书的大名家,好似叫李万红,是不是那弹三弦高手李万青的自己人不是,记不清楚哩。说是说的前后三分(按:即《三国志》),他俩天天去听着消闲。
后来不知怎样,那个李万红穿插着一段取笑徽州人的哈哈。瞎子多了心,赌气不去听了。只剩小华佗一人去听,听了回来,他俩不是又都抽大烟的吗?便分上下手躺了,小华佗便一一二二地学给瞎子听。瞎子心上头很愿意听着,但是为了多心缘故,嘴里总千嫌百鄙。那一天,小华佗回来讲书,咱和王第五也在旁听着,说是邓艾破了成都,往诸葛丞相庙内拈香,跪拜之时并不觉得什么,等待抬头起来,瞧见神座前面竖着一块石碑,上镌着:‘诸葛若死,邓艾到此。诸葛死如诸葛在,死诸葛斩活邓艾’二十二个大字。邓艾一见,大大吃惊,慌忙爬起身躯想要逃跑。不料进庙时节,处处留神,脚踏万字式,脚尖着地,全仗轻身功夫,而今心慌意乱,一个不留心,误踹在消息方砖上面。旁边的泥塑五虎大将,右首第一位老将黄忠却挺着大刀,冷不防走将过来,手起刀落,把邓艾的首级劈下来,抛往左首去了。邓艾练过八九玄功,头丢了有法接上,所以颈脖子内并不流血,不慌不忙去摸起自己头来装上。不料那泥塑的四千岁赵云霍地提起一脚,把邓艾的首级踢到庭中宝鼎之内烧成灰了。邓艾的没头尸身还往外走了几步,被殿门口窗槛一绊,那才二次躺下,颈内冒血真死了。
小华佗说到此处,王第五撑不住拍手称快。偏偏包瞎子咬文嚼字,连说不通,说邓艾分明是中了姜维反间妙计,和钟会争功内讧,死在乱军之中。这是姜伯约一计害三贤,怎么说是被泥塑黄忠所斩?真是瞎说八道。那王第五呆劲儿发作,便跟瞎子争执起来,说你不用管通不通,你可也能造一点儿消息出来瞧瞧?瞎子也会和王呆子一般识见,区起气来。从那晚起,便打起图样来,自己做木匠,弄成个有消息的小模型,胜了王第五的东道。小华佗却又占卜起文王卦来,道什么和老掌柜极有关系,便由他监工,照瞎子的模型造成这条夹道,和一座八角琉璃亭、一所五开间的平屋。这亭内、屋内处处都安着消息。
造好了不到两个月,长春府知府余子湘府太爷霍地下了道公事,硬派老掌柜做快健两班头目,管理宽城子黄龙府一带拿贼缉盗的职务。老掌柜推辞再三,实在辞不掉,便推荐王第五代充此役。王第五年纪也不算小了,可是终不脱呆气,不问有关系无关系、动得动不得,只要得着公事,便认真做去。江湖上不知就里,而且衙门内名字是老掌柜的,所以弄得遍地冤气,时常有人阴谋暗算,防不胜防,故此才搬到这个所在住着,夜晚间也好定心一些。除了我们四人可以自由出入,此外没有人可以来了。”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道:“不瞒七爷说,王第五自当公事以来,乱子闹得真不少。记得去年腊月,解了两名重犯到北京刑部之后,回来到滦州,遇见你们一炉香磕头的朱三傻子老六,拔刀相助,拿了一个草包刘瘸,以至激怒了哥老会支派、龙华会全体同志,扬言要和老掌柜过不去。故此今番老掌柜乘着五十大庆之便,四处发帖相邀,把白莲会、顺刀会、虎尾鞭、义和拳、大刀会、小刀会、八卦会、天地会、三合会、三点会、清水会、匕首会、双刀会、斧头党、道友会(按:即青帮)、兴中会、双龙会、九龙会、千人会、白布会、光复会、兴汉会、平洋党、乌带党、金钱党、祖宗教、百子会、白旗会、红旗会、黑旗会、八旗会、红缨枪会、小黑道党(按:即偷鸡剪绺之团体)、大黑道党(按:即二八月走江湖成群索钱之乞丐,即上海所谓青帽党)、大白道党(即翻戏党)三十五党会的盟证大爷都请来一叙,大家当面叫开一声,免得龙华会弟兄专和我们在理会人作对。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共一宗,彼此都是同志,不要自己窝翻,违反老祖三十六瓣莲叶分支的教训。就是把王第五扮一个鬼脸,当着众人洗面结交,至多‘三刀六洞’,也甘受罚,总算解了个结。恐怕自家店内地面不敷,故又和对面清真寺说明,借他们地方一用。寺里头有礼拜堂、讲经处,连沐浴室都有,大约够支配了。”
侯七听了陈海鳌一番说话,蹙着眉头,一声不响,暗想:“我不过一年有半没上这里,只知王第五当公事,谁知内容这样地复杂哩。”他俩一面谈着,一面左旋右转地已出了黑暗夹道,得见天光。侯七抬头先向上一望,只见上边白茫茫一片,不像是天光,面上不觉露出惊异之色。又见白色之中好似有一种鳞介动物在那里游泳,益觉讶怪。
海鳌在旁已瞧出他的意思,笑道:“人说七爷是天生玲珑心肝,果真不错。敢是疑心上面不是天吗?老实告诉你吧,我们店房后面不是有块空地,从前老掌柜常在那里习练功夫的吗?现在这块空地已由公家标卖,经老掌柜买了下来,四面砌了黄石围墙,略略点缀了花园景致,开了小小的连环池塘,养几尾金鱼在内。其实这口鱼池也分作两截,一截和水缸差不多,下面用玻璃做底,不啻是这间密屋的大天窗,借它透些亮光,里头的水存贮不多;一截是真的荷池,里头还种着荷花,不过地形比这上头的这口池要低下不少。每逢天雨涨水,这厢高丘内的水都往低洼流去。有时实在水太多了,一时流也流不去,便唤水夫挑掉,所以下面不会闹水患。”
侯七道:“水患虽不闹,可是人住在池底,潮湿得很,与身体也有关。”海鳌道:“潮湿虽然不免,不过此地也只到风紧时候暂躲一会儿,不是有人常住在内,所以不愁潮湿。”
侯七道:“那么此地进出只有我们进来这一条路吗?”
海鳌道:“不,此屋出入的路共有三条,一条是我们进来的;一条是历阶而升,走上去,是在后圃那座玩月亭的屏门后面;一条是条地道,要一里多长,到了尽头,也是一样的石扶梯,一级级走上去,却是在东关外市梢那座歇凉亭后面。”
侯七笑道:“干爸又没犯了重大王法,又不想兴基立业,家里头何用防范得如此周密?”
海鳌叹道:“这也叫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足见做我们这种人危险得很,越是名重,越是仇多。像老掌柜这种资格,站在线上过活,比我们尤难上几倍哩。”
侯七听了,点点头。再向前一瞧,见迎面五开间一所平屋,屋后露出一座八角的琉璃亭盖顶。那平屋五间,都是一色的朱红漆长窗,每间四扇,应该共有二十扇长窗。从左首起头,留神一点,却只有一十八扇,每扇上边都刊着三个大字,用绿漆涂着,格外显明。那是“金龙山”“虎形山”“泰华山”“宝华山”“锦华山”“楚金山”“金凤山”“天台山”“西凉山”“峨眉山”“天宝山”“东梁山”“终南山”“飞虎山”“万寿山”“招宝山”“春宝山”“民国山”等字样。恰巧九扇一边,两边共计十八扇。这十八扇窗的正中,那是两扇红色的西式折叠门,门上刊着一个《木杨城》,绘画得异常工细。
他俩走到门口,海鳌举手在门上弹了三下,约莫隔了十分钟时候,门内也弹了三下,接着里头有人问道:“何故来此?”
海鳌答道:“命天佑红晋谒五祖……”话声未绝,乒乓一声,那两扇门已开了。
侯七一眼望进去,只见正屋中间建着一只木台,好似课堂内的讲台一般,正中钉着一方票布模型。两面挂着四扇黑板,板上用白漆漆成的字迹,远望不甚清楚,进了屋子一瞧,原来是三十六誓、二十一条规则、十禁、十刑四项。屋内按着八卦方位分布着八只小方台,台上摆着茶壶、茶杯,却按着会中茶碗阵的规矩。靠左首是混元一气单鞭阵、天地同休双龙阵、三教同源三清阵、四季长春刘秀过关阵、五族不分家反清阵;右首是六道轮回苏秦阵、七星大聚义下字阵、八方无碍天下太平梅花阵。侯七虽自幼在此,这些玩意儿略略懂得,可不十分明了,预备回头请问干爸。
当下海鳌引领他到了靠上首次间屋内,只见大明子躺在一张摇椅上。侯七便抢上前去磕头。大明子含笑坐起身来,双手搀扶,口内道:“好孩子,赶路辛苦,不必这样了。”
那时候,海鳌见用他不着,自行退了出去,料理外厢店事。侯七见过了干爸,站起身躯,却见正中间一张弥陀榻上横躺着一位年将花甲、满颏胡须的老汉,在那里抽大烟。侯七暗想:“此人是谁?从来没有见得。”正要开口动问,大明子却先替侯七介绍道:“这一位是长江上下游著名的好汉,闹海神龙苏二苏老英雄,你不是闻名已久了吗?并且还是你未来的泰山,该下个全礼。”说时,哈哈大笑。
侯七听了“泰山”二字,脸上发臊,忙着在榻前跪将下去,心内暗想:“原来这就是苏二,他的名誉,在长江方面,上自川、鄂、赣,下至皖、苏、浙,凡是贩‘海砂’帮内,哪个不知?他不辞千里,赶出关来,为了何事?想必也是来拜寿喝酒的吧。不过干爹怎又说是我的未来岳父,难道已经替我提亲定了苏二的女儿不成?”一面想着,一面下拜。苏二也忙着坐起身来,丢了烟枪,相还半礼。
行礼完毕,大明子便指着一张皮椅,叫侯七坐下。那苏二仍旧躺下抽烟。
大明子便向侯七道:“你知道我这里近事不曾?”
侯七道:“方才陈秃子跟孩儿讲了个大概。究竟王第五跟朱六哥俩儿为甚要短草包刘瘸子的路?现在跟爸最最反对的又是谁呢?”
大明子道:“说也话长,少顷和你细说。若问最反对我的,不是别人,就是龙华会的内八堂理堂东阁大爷通臂猴仙杨燕儿。”
侯七一听,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他!那么他总该受总正龙头大爷的管束?”
大明子道:“他本山的龙头敢奈何他吗?他练就一身铁布衫功夫,除非要具童子功红砂手的能人才能制服着他。人是有的,可惜小的死了,老的盲了,所以杨猴越发肆无忌惮哩。”
侯七一听,想起在乌拉城打尖隔座听得的说话,正要开口动问干爸,遇见的那个老瞎子是不是杨猴惧怕的人,但不知姓甚名谁,却被陈海鳌又领了个满身重孝的少年进来,把话头打断。侯七定睛一看,来者非别,乃是自己的十弟兄里头排行老八的铁头罗佩坤。
侯七知道他父母早亡,并无伯叔,就是教他们弟兄俩武艺的师父,乃是天津霍元甲的徒弟,叫作张桂生,也早在上海受人暗算,被鹰爪抓去,一条性命结果在上海县头门站笼之内,怎么如今罗排八又穿着孝服呢?只见他见着于大明子,倒身下拜,带哭带诉地道:“侄儿和兄弟佩巽俩,自从接到于大伯的请帖,便从家乡汉川动身,到了汉口,搭轮到上海。再由上海搭外洋轮船进了大连口子,先到奉天探望着一家亲戚,然后按站到此。行至金沟子地方,为岔过宿头,借住在一家庄家。那家的男当家据说在一面坡横道河子经商,家内是两个女人主持。我们见她们有一骑代步的马匹,生得毛片如银,蹄如龙爪,故此花了八十块大洋钱买了下来,预备带到此地,算作寿礼,孝敬给于大伯的。不料那女人收了洋钱之后,又问我们上何处,我们据直相告,那妇人便也和我开诚布公地讲道:‘此马来历不小,拙夫得来非易,也愿一辈子挨饿忍冻,不愿卖去此马。我因得了此马,做事大不顺序,所以瞒着拙夫卖给客官。如今你们上长春,要是仍走昌图、双庙子、忙牛蛸等路线,不要和拙夫打了劈面,非但马被夺去,钱财白费,一个不留心,要是动起手来,还有性命出入。客官要保全此马,并免人受惊恐,非得渡过马仲河,向吉林进发,大宽转地兜到长春,才能保得太平无事。’我们依了这说话,绕大弯儿到此地来。谁料半路之上遇见一个单身汉子,瞧见我们那匹马,好似发狂似的,开口就向我们要借。我们瞧他那种情形,疑是那妇人所说的丈夫,再者出门人以和为贵,赶赔笑脸,跟他说明我们得来的理由,并且提及你老人家大名,说是送您老五十岁的寿礼。谁知那人一闻此话,更加愤怒,说本来要找姓于的说话,不由分说,便给侄男弟兄俩动起手来。这人拳脚灵活,本领高强,侄男弟兄俩车轮战战他尚不是对手,可怜兄弟佩巽一个不留神,被他用子母鸳鸯腿踢中要害,当场吐血身亡。侄男明知不敌,无心恋战,谁知也被这厮用鸡心腿踢中腿部受伤了,眼睁睁瞧着他把那马劫去。临走时候,这贼还指着我道:‘本来也要结果你的性命,只为那姓于的地方没人通讯,留你活口去报个信给姓于的知晓,叫他留神着,俺杨爷爷要去取他首级,才了我心头之恨!’”<!--PAGE 4-->侯七在旁听到这里,陡然又想起乌拉城途中所见所闻,已经明了了一半,又听说罗佩巽伤重身亡,想起了江湖义气,十弟兄现已缺一,不觉悲愤交集。正待站起身躯,自告奋勇前去报仇,却见于大明子怒容满脸,霍地站起身来,指着东北方,咬牙恨恨道:“杨燕儿,杨燕儿,俺不杀你,为罗贤侄报仇夺回良马,誓不为人也!”<!--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