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合座生惊惊言失火 刁猴仗胆胆敢行凶

于大明子忙把发话之人一瞧，只见一个壮年汉子，肩背虎头钩、铁胎弓，浑身穿的蓝纺绸褂裤，觉得英气勃勃。虽不认识是谁，却暗暗称赞此人的丰采不凡，气宇压众，一定是个关内有名人物。

这边罗佩坤一听，也是湖北口音，嫡亲同乡来了，自然格外留神一瞧，不由得跳过去，双膝跪倒，扯着那人衣角：“艾大叔，我家兄弟去了命啦，您老人家一向很疼俺弟兄俩，这回非请您老人家帮助不可。”

大明子和苏二等一听佩坤叫他艾大叔，已猜着了八九成。依着朱三傻子，还要上前跟人家拼哩，幸亏有韩尚杰用力地将他拖住。大明子忙亲自过去，下礼认罪。苏二也踏上一步道：“艾哥昨晚好乐，唱得好歌儿。俺本来怀疑是谁，有这么文武全才，原来就是长江上游的量江水尺双钩将艾柏龄艾大哥。彼此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同宗，又道是‘三教不分家，铁树不开花’,于老三荒唐，一毫地主之情没尽。早知艾哥光临，应该三十里悬灯，四十里结彩，一请金驾、银驾，二邀、三邀、四请您大哥龙虎大驾，红花亭摆宴，少林寺设席，文从孔子，武学由基，叙叙咱们洪门三老四少的义气。艾哥此来，正合着剑桥誓言上说的：‘吾人当吉凶与共，以求恢复天地万有之则，严绝胡虏，以待真命。今日在此地邂逅相逢，彼此不是外人，共当虔拜天帝、地皇，山河、土谷之灵，六恶之灵，五方、五龙之灵，以及无边际的神灵，同商各山头的洪门大事。”

艾柏龄一听此人一照面就是一套光棍过门，背通草好比温熟书，自然不得不按住怒气，回敬一套春典，心上又暗忖道：“久仰闹海神龙苏二是富于通草、熟悉海底之人，江淮泗海一带大大有名。今日相逢，果然名不虚传。”原来苏二不识艾柏龄，艾柏龄却早已认得苏二。此刻经不住于大明子再三再四地打招呼，罗佩坤苦苦地哀求援手报仇，柏龄一时要想向朱三傻子发作，到底发不出来。

当下次第寒温过了一番，苏二又道：“‘不嘘不亲，嘘嘘骨肉至亲。’如今旁的不说，请艾大哥将搭救三傻子性命一节事和什么学救命三拐一段情事明示一句，可以不可以?”

艾柏龄道：“怎说不可以?这一件事全在俺的肚中哩。于三哥，你们东三省有个托什套，你知道这人吗?”

大明子道：“略略知道一点儿，此人还在庚子年以后出世，本在奉西一带放响马，后来又到洮辽当胡子。他手下有六十个生死弟兄，号称斧头党。现在他已改名叫陶什陶，做那洮南索岳尔济山的当家，是不是他呢?”

柏龄道：“是呀。他有一匹龙驹，是在俄国地方得来，唤作铁蹄跑月小银龙。前年杨燕子的师兄三寸丁丁振宇曾经向他要过，他没有答应。去年深秋时节，杨燕儿的把兄草包刘瘸流落在库伦地方，不知怎样一来，那匹马被他盗到手中，便带进关去。”大明子道：“不错，那索岳尔济的后山是通库伦的小道。”

柏龄道：“刘瘸盗取这马，大约就是二人授意也未可知。不料一进山海关，便在滦州出了岔子。故此杨燕儿得了信，格外愤怒，情愿抛了龙华会义气，先找寻金、黄二人出气。金根是祸首，所以杨燕儿把他刺死了，尚死不饶人，要去割首挖眼。其时朱三得了那马，到得徐州，害起病来，这马便被河南归德府的踩毛桃小偷儿范玉西偷到了开封。其时在下适在豫垣，花了一百八十块钱将此马购得。恰巧郑州有几个朋友接得黎天才的信，都要到奉天投军。

此黎天才这时不是做第三镇马标标统吗?招呼俺同行出关，俺就将那马托他们带了先走，我自己上一趟天津再行出关。不料到沧州遇见杨燕儿，被他硬拉着南下。到边临镇上，与三傻子碰头，杨燕儿就要下手结果他的性命。在下因为和他师父马献忠曾有数面，与他师兄马哀陆更有交情，所以极力劝阻，好容易得到燕儿答应，只挖了傻子一颗眼珠子。在下便托感冒，和燕儿分道。我知道傻子性拙，恐怕要行拙见，故此代他送信给就近泊头镇的李长泰，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并过把子的。李长泰在留智庙会见傻子，劝他去到沧州养病，又给他引见了廖合嘴，在望海市学会了合盘手(拳术有插手、切手之分，插、切各立门户，不相联属。唯此项廖派功夫，插、切并用，故名合盘手),而且还学得救命三拐。不知道的人，从今后动起手，定被他栽几个筋斗。如今他竟背后骂门，你道该训不该训?”

苏二听了，忙向侯七丢个眼色，一面接口道：“该训，该训!你们快把目无尊上、不知好歹的傻小子带上来，让艾师父发落。”

当下由侯七、钱玉、李长泰等硬把朱三傻子拖过来，向艾柏龄赔了一个罪，方算了结三傻子骂人的公案。

大明子道：“那么艾大哥，那匹马现在如何了呢?”

柏龄道：“郑州友人把马带出了关，忽然得知此马来历，恐怕带着不便，就托金沟子的神偷谢八百带至他们乡下喂养着，候我出关，亲自定夺。不料谢八百家中女人认是八百顺手牵回的东西，又到手了八十块钱，卖与两个过路客人。俺初不知道是谁，方才听罗家侄儿提及，原来是他们所买，想要作为寿礼，今被燕儿抓去。那么,此马如今到了姓杨的手中了。”

大明子道：“如此说来，小弟方如梦初觉。原来傻子和佩坤两方的马起初听似两起，实在就是一匹马。但不知那倪统领丢的那匹马又是何等脚力，如何也划在俺名下?”

柏龄笑道：“何尝有第二匹马过?也就是此马。那刘瘸失风的消息传到了燕儿耳内，那时燕儿不知此马落在何人之手，他心狠手辣，特地派人放龙吃水，让托什套知道此马是长春于家人盗去。恰巧安武军和托什套开火，连打几个胜仗。倪丹忱要托什套投降，托什套便提出几条交换条件，这追究失马亦是条件之一。倪丹忱便申详徐督，徐督便行文到此，追究此事。这是我到了奉天，在总督衙门友人方面得到的新消息，想来不致有错。”大明子始恍然道：“如此说来，一枝摇，百枝动，一了百了，一和百和。如今，我们该上一面坡鸡冠山去找姓杨的说话，并想请艾哥同去帮帮忙，好不好?”

苏二忙道：“不，艾哥不便去，艾哥跟燕儿有交情，只好两面不帮忙，否则要做难人了。”

柏龄听了苏二的说话，冷笑一声道：“我要是和燕儿合式，今天到此卧底，乐得暗中察听真信，要来露脸出风头则甚?如今俺也不必别人相助，单人独骑，先到一面坡向杨燕儿要马去。倘然能不丢脸，那你们两家免伤和气，就此罢休。如果燕儿不识好歹，那么我和他划地绝交，也许为罗家侄儿关系，暗中再出一点儿力哩。”

苏二听了，便拉大明子忙向柏龄下了个全礼道：“承蒙艾哥如此帮忙，真是铭心镂骨。我们准其先听艾哥的回信，在横道河子候着就是了。事不宜迟，请艾哥立刻登程得利吧!”

这么一来，柏龄暗骂苏二尖刁促狭。但是上了马背，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便立刻向大众拱了拱手，说声“少陪”,先自走了。

此刻夫子庙内众人有了头绪，事便好办，即由苏二问明了谁去谁不去，然后支配人数，分队前往。卧底的、发先锋的、充合后的，都分派停当。然后再指定几个人去分请几位老师家来帮助，他自己也要打算上纪家沟去邀请善面大士到来。

正在忙乱的当儿，忽然一个壮丁从后面奔出来报道：“夫子庙后面小屋失火!”

那夫子庙，书中早表明是大明子的家后堂，所以那后面小屋中也便是大明子储藏军火之所。一闻走水，知道要闹大乱子出来，忙地招呼大家赶去施救。连苏二这样一个机灵鬼也没想到要受人暗算，便一窝蜂拥到后边，七手八脚地忙着救火。虽在山上取水不易，幸亏大明子平日对于消防工作预备得甚为周备，再加安龙泉近在咫尺，人手又多，所以不多一会儿工夫，已经将火救熄。

毕竟苏二鼻尖，忽在那火里头闻着一些硫黄味道，暗想：“不好，着了人家道儿哩!”忙地招呼侯七、钱玉、李长泰等三人一同回到殿上。他并不怕惧别的，只因王五一来为了棒疮，二来足上还拖着家生，行走不便，没随大众往后，仍旧坐在殿角。而今苏二灵机一动，生怕人家混到此地，用调虎离山之策，将人调开之后，对于王五生命有甚不利举动，故此急急地招呼侯、钱诸人回到殿上观察。及回了出来，向殿角长凳上一望时，王五果然不在凳上，却已滚翻在凳下了。李长泰眼睛最最锐利，偶把眼向上一翻，觉得眼前似有毛茸茸一条好像尾巴一般的东西在大殿东角檐上一缩，急忙蹿到大殿天井内，手搭凉棚，向上四周一望，却又没瞧见什么。他是个十分精细的人，不肯冒失单身爬到屋上面去，所以重又回到殿上。其时侯七、钱玉俩已奔过去，将王五从地上扶起，口内连呼：“王第五，您怎么倒在地下的呢?”那王五两手紧紧掩着面部，实在痛得发晕咧。此刻经侯、钱等一叫唤，方才悠悠苏醒，声音带着颤，很悲哀地说道：“唤我的敢是小掌柜和钱大爷吗?可怜俺王五的两只眼珠子遭人暗算，已被挖了去哩。”侯七道：“怎么说?”

钱玉就将他双手移开些，只见满面鲜血直流，眼眶成了个红窟窿。王五叹道：“你们大家往后救火，俺低头坐在此地，静听后面声息。忽觉屋面上的瓦儿一响，我猜是又有什么夜行人到了。刚刚抬头望时，猛见一只披毛戴骨的畜生已从屋上下地，向俺面前直扑上来。我留神一瞧，尚没有看明是猴呢是猩呢，不料这东西是经人教练过的，直蹿上我的肩头，将尾巴向我项间一围，用后爪握住，一条前爪揿住了我头顶，一条前爪将我左眼珠挖去，即向口内一塞。我喉间被勒，叫喊不能，二足被铐，用力不能，只用手向肩上混乱打去，又偏偏打不着，反被它后爪抓着。我忙把两目紧闭，却已来不及，被它挖了左眼，又被挖右眼，可怜俺痛彻心肺，昏昏沉沉地倒翻在地，似乎听得上边有人打了一声哨子，以后我就人事不知了。唉!快拿口刀给俺，让俺自刎了爽快，免受这种零碎苦楚，往后去做无目之人，苟活在世上，也没什么味儿!”说时，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苏二蹬足道：“这一定又是杨燕儿来干的事!那毛团东西，说不定就是丁九麻子教的那只玉面青猿哩。”

钱玉道：“适才我本疑心，怎会少伸一条手?”

侯七怒声说道：“我们于门真惭愧，被杨猴子瞧得一个人都不在他眼内，所以敢如此大胆来做奸细。今天不拿到这厮，我们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跑路，以后常戴了鬼脸儿见人吧!”

此刻于大明子也从后面率领大众出来，一见这情形，个个咬牙切齿，心火上冒，痛骂杨燕儿。侯七等几人却都抄了家伙，上屋找寻，无奈四面只有树影儿，没有人影儿，只好搭讪着一同下地。

侯七道：“人家欺负我们已经到了恁般地步，如今莫怪我们不顾交情，也不必等甚艾柏龄的回信，有种懂义气的叔伯兄弟、少爷们，快跟着俺侯小坡上一面坡去找寻杨小子吧!俺把这小子拿住了，要抽他猴筋当马鞭，剥他猴皮做猞猁狲马褂儿穿去!”说罢，第一个怒气勃勃先走了。

大家自然都赞成侯七的说话，连那曾经诈死改名的蓬头鬼黄三也为义愤所激，顿然胆大气生，随着大众向一面坡进发。苏二见拦阻不住，自己也赶忙动身，上纪家沟去。于大明子也忙着招呼手下安顿王五，又吩咐人把夫子庙和清真寺内寿堂中的陈设收拾起来。好在张景歧手无缚鸡之力，不必同去，再把陈海鳌留下襄助一切，是以了事。所有到夫子庙来的五十余人，除了奉天四方将和关外的有几位未便露面之人不去，再派几个机灵同志分赴各处，专邀几位前辈老英雄赶来做后援队，以备万一之外，其余众家豪杰都由大明子领着，不分日夜，追赶到一面坡去，和杨燕儿论理去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