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钩将艾柏龄在宽城子安龙山夫子庙内,当着众人面前怪了朱三傻子一声,罗佩坤便出头哭诉兄弟被害情由。江湖上全凭义气为重,他仗着自己手内这口九炼钢苗折铁刀,腰间三支倒须钩,背上一对虎头钩,所谓艺高人胆大,竟在众人面前答允下,单人独骑向一面坡丁家庄拜会三寸丁并找寻杨燕儿去了。他此行的目的,想跟他们说明原委,叫姓杨的交出那匹龙驹,今后不再跟在理会人为难。至于刘瘸子的仇恨,总算挖了朱三傻子的眼珠,暗暗收拾了巧嘴金根的性命,平白地又殴毙飞腿罗佩巽一命。是刘瘸一命,已有金、罗两命,朱傻子一目相抵,也可将就过去了。再讲大明子方面,既得了那匹龙驹,并由他打招呼,姓杨的不再替刘瘸报复,自然也趁此收篷。好在朱傻子曾由自己暗是搭救过性命,反因之得蒙廖合嘴教会救命三拐,可以称得因祸得福。至死于非命的二人,巧嘴金根并非于门嫡派,他自己有眼无珠,也有取死之道。只有飞腿罗佩巽那条命比较重一些,可是杨燕儿能将龙驹送回,不但保全了穷不怕王五一人,就是大明子自己也好脱然无累。将“利害”两字通盘地筹划一下,觉得这一回出头说话,或者不会丢脸。所以匆匆就道,即离开宽城子,经由米沙子、窑门、陶赖、石头城子、双城堡、交界、横道河子等处,往一面坡进发。
依了路程,自长春到一面坡有五百五十六俄里。艾柏龄要是跨了自己家中豢养的那匹卷毛咬人青,十四天可以打一个来回。现在跨的那匹铁脚枣驺驹,还是在沈阳和奉天四方将一同到长春祝寿,自己说及没带脚力代步,吴堃芳代他在奉天小北关外一家鞭杖行挑的。如果没有柏龄这一身马背功夫,这匹枣疆也好挨上好马队内去了,无如遇着了柏龄这般的功夫,镇日地压在背上,赶路不免就打了折扣,所以走了三天,尚只得经过窑门。好在艾柏龄也不急急争先,由它一脚脚地开慢步。谁知过了窑门近二十里路,老天不作美,蓦地打起阵来。那处地方又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只好冒雨前进。及至赶到陶赖,人马都和在水内捞起一般。忙忙地投店宿夜,先收拾了自己身上,然后再收拾那马,自己明知感受潮湿,须购发散风寒的中药服着,无奈陶赖镇上没有大夫,没有药铺,除此之外,或叫店家打他一角上等的真正洋河高粱,预备几色辛辣下酒菜蔬,和着胡葱、蒜黄、咸姜、辣子吃上一顿,然后蒙头而睡,出身畅汗,把那风寒驱出也就好了。可是柏龄也是点理的(点理,乃个中人语,普通所谓在理是也),烟酒不问,现在虽然淋雨受寒,仍不能反理(即开戒吸烟、喝酒,个中谓之反理。相传反理者多不祥,当加盟理门之初,手续较进青帮或红帮简易,不过须亲口设誓。誓言之首条即为“此次加点儿理门门槛,出于自愿,永不违背理门堂规,倘半途反理,必身遭五雷殛顶之祸”云云。此系重誓,轻誓则为“子孙衰败”“终身坎坷”等语。故如半途背叛,相传必应誓受灾云)开节。故而只吩咐跑堂熬了些赤豆小米稀饭,喝了便上炕安息。不料睡到半夜,心头作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竟然大呕大吐了。等待呕吐之后,浑身发烧,害起病来。这一病,足足地睡了十天才能离炕。又休养了两天,身子虽未复原,奈想起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不要再延迟下去,他们于、杨两方又闹出稀里哗啦的意外祸事出来,对人不起,所以也不管身子如何,急急地算清了店账,吩咐店伙代将脚力家生配好,扶病登程,向一面坡进发。究竟害了十天病,两腿乏力,只好缓辔徐行。
走了好一会儿,大约离开陶赖镇二十里路光景,已觉得困倦非常,在马上两眼半开半闭,身子前磕后仰、左歪右斜地勉强前行。耳边厢忽觉得前面也有马蹄声响,怕是仰面来的,留心两马相碰,故而忙把两眼睁开,将精神振了一振,抬头往前一瞧,原来面前一青一白两马,和自己一样往东进发。青马背上骑着一个猿臂熊腰、虎头燕颔的汉子;白马背上斜坐着一个侏儒,在这侏儒胸前尚有毛茸茸一件东西,却被他的身躯遮盖着,一时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柏龄见了,蓦然心上一动,暗忖:“那渺小之人不要就是他吗?”重又留神上下一打量,果然有几分相似,正想冒叫一声。
在这当儿,那青马上的长人忽然开口道:“原来黑党和大哥互通声气的,闻说他们老当家失了风,现在谁把舵呢?”
矮人答道:“他们一班人里头,除却文菊林,再有谁比他能干,好掌这颗印?”
长人又道:“请问大哥,江湖上都道黑山十虎将厉害,但这十虎将叫什么名字,毕竟有多大的能为,大哥可知道?”
矮人笑道:“怎么不知道?大约提明白了姓名,您也有大半相熟的,就是以前专放俄罗斯和日本兴隆票的那班人。文菊林当了家,拔补了一个小幺文金巨进去。陈立成老二,推上去做了老大。底下便是洪骐堂、张鹏、文菊襄、殷锦人、葛超东、唐御林、薛利舟、王招及那新补的小幺文金巨九个人。”
长人道:“文小幺好福气,真是一步登天。”
矮人道:“你莫小觑了文小幺,人小胆大,福命也比人家大。今春奉天东边道尹张今颇用了个离间妙计,把洪骐堂和张鹏收抚了去,给了他们三品功牌,就叫他们俩去火并黑山老家。幸亏葛超东的天伦老阎王想得到、瞧得透,这时他自己已经病了,便把这班小兄弟都叫到床前说:‘千定不要自相残杀,着张今颇的道儿。他既收用洪、张,你们也可投效到他手下当差司去。自己弟兄,常在一起做事,你知我见,到底可占不少便利。’唐御林道:‘要去投效,门道是有的,不过先要犯本。如今一时大家手中拮据,可凑不出这笔费来。’那老阎王手内不是很有几个钱的吗?他当下听了,就慨然地拿出钱来,交给唐排七打干去。果然打通了东三省徐制台的脚路,上压下,面谕张今颇派人到高山子收抚这一股弟兄。张今颇没奈何奉令,就委张鹏老三来招呼,唤文菊林去参见。菊林恐怕今颇有恶念,故此跟文小幺俩更调过来,叫他冒名着去禀到。今颇不知谁真谁假,见面之后,着实褒奖了他一阵,也就给了一个都司札子,将全山弟兄编入江防营内当差。并且说文小幺相貌非常,将来后福无穷,远在自己之上。事后方知今颇原意要乘此下手,就为看中了小幺相貌,不忍加害,所以现在和洪骐堂俩都成了道署红人,着实办了几件大案。今颇当他们两条膀臂哩,实在真的文菊林反变成不能出头,只好一辈子和张小幺倒换名字的了。”
长人道:“竟有此事,俺真有眼不识泰山哩。不过照此说来,那菊林跟骐堂俩不是犯了心病,解不开的了?”
矮人道:“现在表面上总算大家叫明一句,和衷共济着办事。不过骐堂近来拼命和新调来东的什么混成协统蓝秀豪、三镇六标曹标统,以及驻扎在我们吉林的三边统制第六镇吴禄贞镇统、分防黑省的第二镇镇统马龙标打得火一般热,就是扩张自己声势,要借新军势力去压倒菊林的意思。一方既然如此,菊林也不得不和专司剿匪的安武军统领倪丹忱及咱们一班土著军队联络,借以抵制新军。那新军虽然人多械足,但是关东三省的胡子神出鬼没,天下闻名,岂是他们外来新练的兄弟们所能建功?办几起案,毕竟还要让我们占面子。倪丹忱虽也是外来的淮军旧人,隶属武术右军的,总算运气在家,新近办那桩托什套的案子占了上风,把套胡子逼到洮南索岳尔济山内,不是北走呼伦,便只得束手就缚两条路了,故此也是很红。闻说徐制台要入京大拜,此地调赵聋瞽来继任。赵是老倪的老上官,益发靠得住。同一外省调来的军队,红黑之别竟如霄壤。那些什么镇,什么标、协,东奔西走一阵,竟是劳而无功,怪道气得姓吴的发昏,连军事都不问,不是逛窑子玩儿娘们儿,便和女戏子去厮混了。”
长人道:“黑山那班弟兄的资格本来都不低微。照此看来,往后去,真不可限量……噢!所以葛子珍死了父亲,要文菊林替他大大开丧,原来老阎王有解囊相助、成人之美这一件大功。菊林这回代子珍主持丧务,倒也是以德报德,理当如此。不过北京的小皇帝为甚要派这许多兵来关东三省呢?”
矮人道:“现在的新军都带着革党色彩,上头不很信任。东三省是他们祖宗发祥之地,当然要特别注意预防。况且三省境内,大大小小,一总有二三十帮胡子,故此把新军调来打头阵,我们土著军队却剿抚兼施,得现成功劳。即使新军死亡殆尽,上头也不见得可惜,反遂了他们借刀杀人的巧计,因此把北洋六镇大一半都开向关外来了。可惜这班新军不肯自己服小低头一些,我们旧军谁愿巴结他们?所有土地沃饶、形势险峻、能战能守的所在,当然永不容他们新军插足的了。”长人再要动问上去,后头的艾柏龄却已把适才他俩一问一答的说话听得明白,认定那矮人就是三寸丁本人,所以在他俩身后忙地开口招呼道:“前面线上行的,敢莫是丁振宇丁统领丁大哥吗?”<!--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