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丁听见有人呼唤,扭项回头一瞧,原来是湖北双钩将艾柏龄。其实他已早知柏龄来意,因为他这回也到过长春,做了于家贺客之一,来替师弟杨燕儿做卧底细作,暗中侦探他们怎样的对付方法,知道了实细,好做准备。
前回书中所说的,王五在夫子庙内被人挖去双目,于大明子、苏二、侯七等一班人脑筋里总认道又是杨燕儿来捣乱,其实是三寸丁干的事。因为他久处边陲,少和中原豪杰来往,人既不去求他,他亦无求于人,所以谁都不认识他面长面短。他占了这一点儿小便利,果然被他混在贺寿来宾淘内,而且也落在天达店内住宿,始终没被人瞧破。直到苏二提议,到安龙山去邀请寿翁,他腹内已料到八九分,仍旧附和着大众,一同赶到夫子庙前。遥见庙门口摆着茶碗阵,他完全明白,此来借邀请寿翁为名,其实乃是避人耳目,到此会议。至于会议之事,不问可知,乃是处置杨兄弟那件事情了。因又想起于大明子,江湖上都称他天生神眼,比众不同,自己面貌虽是无人认得,但是身材短小,容易被人识破,再者还随身带着了那只玉面神猿,愈加惹人注目。不要被大明子一照面之后,给他道破玄机。虽说仗了自己这一身软硬功夫,又得神猿相助,未必遭他们毒手,怎奈众寡不敌,好汉不吃现亏,还是小心为上。
主意打定,便乘大众推举苏二代表上前受茶忙乱的当儿,私自溜到庙后,飞身上屋。比遥见苏二等由大门入内,大明子踏步招呼,他方又蹿了下来,躲在关夫子佛龛内神座之下。所以他们历叙已往之事,及商量对付策略,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
三寸丁为人较杨燕儿稍微光明磊落,他此次到来,乃是信着杨燕儿一面之词,满拟暗伤于大明子性命。现在窃听明白,才知此事全由巧嘴金根、蓬头黄三二人太觉贪功,穷不怕王五和一阵风朱三傻子俩太喜多管闲事,才闹出这乱子,与大明子不相干涉,更不能为了一二个人的交涉,牵动大众,以致江湖上纷纷传说,什么龙华会与理门结下海阔深仇,两下非拼一个绝根断路不肯罢休。杨燕儿也是为了一点儿义气,方替刘瘸报仇,如今总算占了面子,刘瘸一命已有金、罗二命相抵,朱三傻子又成了单照,大可以收篷哩。不过王五和黄三二人,不叫他们吃些小痛苦,总觉对死刘不住,倒不如如此如此,乘隙下手,不论王五、黄三二人之中有一个遭在我手,我也好回报师弟,并好劝他莫为已甚呢。主意打定,二次由佛龛内抽身往后,在厢房放火,调虎离山。大明子以为在自己窝内,不必十分提防,所以未曾派两个得力之人在后把风,由三寸丁随便出进。他把火一放,便蹿到屋上,仰卧在屋脊旁边侧耳静听。及见大众齐向后去,他便从屋上翻到前面,一瞧大殿之上只有王五一人,而且身上还拖着家生,益发无能为力,便在背上卸下豹皮袋,放出玉面神猿,口内打了一声哨子,那玉面猿便沿屋檐溜进屋子,挖了王五一对眼珠子吞在肚内。正在此时,三寸丁瞧见后面有人退回殿上来了。好在他并未下屋,登高望远,格外灵便,赶紧又打了一声呼哨,将神猿唤回,收拾在囊,覆身卧到瓦上,轻轻滚到旁边围墙跟首,幸得庙屋四围大树甚多,他便隐身树上,觇探究竟。直待大明子等走了,他方安然下来,自顾自下树出山。天达店内并无紧要东西遗留在内,所以不必回去,便从长春动身,先上了一趟奉天,因为奉天小西门外,他有个干娘在那里,不时要去探望。实在探望干娘是假的,他有两个干妹子,都在清吟小班当姑娘,长成妖冶动人,很使他挂怀不下。可是她们却真的卖嘴不卖身,并且嫌三寸丁长得人品矮小难看,并不十分欢迎。三寸丁有时和她们说说玩话,乘机用强迫手段,偏偏这一对姊妹也懂得武行门道,休想近得身来。本则关东三省地方,这一对姊妹花也是有名人物,姊姊叫驼龙,妹子驼虎(这两个是龙、虎正牌。光复后,又出过两个龙、虎,那是冒牌货了。去年报上的龙、虎被捕枪毙,那是假冒之龙、虎,至于真龙、虎,至今尚在),东省文武衙门官吏、当地贵绅、富商,下至地棍、土痞,和她们姊妹俩都很交好,故此把一个目无难题的三寸丁也弄得无法可以如愿以偿,只好时常借着探望义母为名,到奉天去走动走动。始而未便直说自己行藏,后来混熟了,为巴结龙、虎二女,想讨她们欢心起见,把自己过去和现在的所作所为,以及手下多少弟兄、家中暗藏几处秘密机关,一股脑儿告诉了她们。故此,三寸丁的庄子上,别人不知底蕴,只有龙、虎姊妹什么都知道。
这回三寸丁又绕道前去探望,不料她们家中新来了一个女友,叫作什么凤姑娘,那是跑码头卖解为活出身,是南五省人。此次出关,一来从未到过关东放生意,这回想来做一注大买卖;二来凤姑娘年刚及笄,顺便要找个如意郎君,将终身付托。随行之人,男女老少一共有十余个,都是凤姑娘的哥嫂兄弟以及亲戚族人,没有一个外伙,将三寸丁干娘家中占满了,不能再留外客久住。
三寸丁一见那凤姑娘出落得一表人才,不免又心动了,怎奈碍着龙、虎姊妹面子,再加凤姑娘的举止真所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三寸丁有意无意说了句重言,竟被凤姑娘当面唾辱。三寸丁自然无趣,搭讪着辞行回去。
走在半路,遇见了这长子,据他自通名姓,叫张长福,山东曹州人氏。久慕吉林丁振宇为人四海,现在当了江防差使,驻守吉黑交界,管理水陆公务,一定需才孔亟,所以不远千里而来,特地去投效当差。三寸丁听说是投奔自己来的,便先试试他的胆量,果然着实有些能耐。心中暗喜,又得一条膀臂,方将自己姓名说出。张长福听了,自然喜出望外,拜恳录用,便同向一面坡而来。其实,此人何尝叫甚张长福,就是朱三傻子的师父南京马献忠。他在家乡得信,自己徒弟受人欺负,连前人面子都丢失,所以动身来至关外,一路在绿林中打听清楚,知道徒弟的仇人是杨燕儿,不过门径不熟,一时无处找寻下手。晓得徒弟曾在长春于家结拜过十弟兄,因此他搭船到了营口,便取道长春,预备前去拜山,结识于大明子。行至半途,巧遇苏二往请善面大士昆瞎子。他们俩本是熟人,苏二一见马献忠,知道他虽不是童子功,却练过鹰爪功、红砂手,也是铁布衫功的克星,便将于家之事始末根由告诉了他,叫他先到一面坡鸡冠山丁振宇庄上卧底。
事有凑巧,又会和三寸丁途中相遇,假献殷勤,一同进发。今日正谈及奉省黑山党的声威,后面倒又赶上一个艾柏龄来了。柏龄和三寸丁从前未曾过面,只听杨燕儿道及他的形状,故此虽未曾照面,脑筋内却仿佛有这丁矮子影像。今天一瞧前面是个矮子,又听这矮子口若悬河,演述黑山党火并内情,要不是些道中有名人物,如何会深悉黑山党这样详细?再加留神看清,那矮子前面鞍上又有一只老猿躲着,因此心上更猜透了八九分,当即冒叫一声,果然回头观望。所以接着又高叫一声道:“前面银鞍背上,那一位敢是一面坡丁振宇丁大哥吗?”
看官看到此地,一定要问道:“艾柏龄既然不识三寸丁,三寸丁如何会认识艾柏龄呢?”原来就是新近在安龙山夫子庙内,三寸丁在暗中窥听,因此认识了艾柏龄。事隔只有十多天,怎会忘记?当下丁、张二人的坐骑缓行一步,艾柏龄的脚力已追上前来。再把那三寸丁鞍上那只猴子留神打量,果然好东西。有赞为证:
玉面苍毛,人间无两;长臂锐爪,世上少双。偃蹇倒挂于危枝,岷山产者,其力甚于猛虎;行止早通乎神明,君子化焉,其啸可惊征雁。目凹视远,不爽秋毫,能避楚弓之箭;善走身长,俨同霜鸷,尝追蜀道之人。鸣啾啾,灵逾恒兽,苦热啼饥;啼嗷嗷,声感畸人,谱传夜泣。合共一江红树,风月旌阳;本来石下三声,凄清巴峡。王氏野宾,输其矫捷;李约山公,无此雄壮。啮断楚州铁锁而来,梁囿暂驻;狡等土星玉符之变,越女敢逢。
柏龄不由不暗暗喝彩,默忖:“俺曾闻得天伦在日道及,猴子最最名贵而难得的有三种。一种金丝猿,毛片纯黄,远远望去,或是被风吹动,竟和金丝一样;一种玄猴,非但浑身毛片漆黑,连猿面也是黑的;一种玉面猿,白面黑毛,两臂通连,左长右短,左短右长,可以随时伸缩。现在这猴子明明是玉面猿,毛片却带青色,真是头一回瞧见的哩。猴心本来比人心灵活,若是金丝猿等,更较常猴狡绘多智,怪不道三寸丁家里猴、犬两兽几乎天下闻名,今日一见此猴形状,便知确实不凡。若是人和它动手对垒,一来不及它纵跳自如,二来猴臂可倏长倏短,人臂却不能如此,哪怕你一等一的好功夫,终不是它敌手,除非要用暗器取它眼目,或可以取胜。但是,猿目何等锐利,暗器发出去,恐怕十九被它接去或躲开吧。”正瞧得出神,三寸丁却在马上抱拳带笑,假意问道:“壮士尊姓大名,尚未请教,怎么知道劣弟贱名?”
柏龄听说果是丁振宇,也便含笑拱手道:“冒昧,冒昧,在下湖北艾柏龄,跟令师弟杨燕儿是多年交好。因为听得杨兄时常道及尊驾大名和相貌身材,适才走在路上,瞧见大哥的后形很似杨兄所道的神气,故而斗胆冒叫一声,望恕唐突。”
丁振宇假作叫惊道:“原来足下就是双钩将吗?久仰久仰!从前天伦没有入山修道时候,那时兄弟年纪尚轻,常听见咱天伦和关内友人提及你家令尊的大名,真是人间寡二的好汉,世上少双的男子。后来又听得敝同门杨燕儿提起说,艾大侠的少爷更是青出于蓝,练就一身水、陆、马、步、软、硬功夫,文通三略六韬,武功十长(按:大刀、长枪、戈、矛、戟、槊、棍、钺、楂、铎,谓之十长)八短(剑、鞭、斧、锏、锤、拐、抓、单刀,谓之八短,混称为十八般武艺),真是世间之上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人才。替南皮张香帅看家保院,暗中不知保护了多少江、海、湖三线上的弟兄,人人称赞,个个道好。今日邂逅相逢,觉得英风豪爽,果然名不虚传,使边陲小卒有相见恨晚之感也。”
柏龄忙道:“算了算了,彼此不是外人,何必使小弟挨骂?大哥再往下说,真要使俺置身无地了。”
三寸丁道:“但不知艾大哥此行何往?”
柏龄道:“小弟此次出关,本想投军,因为有事要和杨燕儿面谈,打听得杨兄现在宝庄,所以赶奔前来。一来想求杨兄引进,恭拜大哥金面;二来要和杨兄了开一件心事。不料天缘凑巧,走在此处,先与大哥遇到,真是如愿以偿。但不知杨兄是不是在宝庄耽搁?”
三寸丁道:“敝同门一年之中倒有十个月在兄弟敝庄,此次兄弟出门,杨兄弟比兄弟早走一步,上三十里堡祭扫坟墓,大约这时候必定回去了。艾大哥此去,正好他乡遇故知哩。”说罢,哈哈大笑。
柏龄也跟着笑了一阵。
三寸丁又给同行的那张长福替柏龄拉场相识。长福怕柏龄不知就里,说出自己真名姓,把机关道破,故此先开口道:“艾兄弟,劣兄和您在南京马哀陆师父马献忠家中曾有一面,不料又在此处相逢,真个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近来和马献忠碰头没有?听说他两条腿被江内怪风吹坏,现在老是卧床不能动弹了。这话确吗?”
柏龄顺口答道:“我和他也好久不会了,闻说非但两腿受伤难动,性命也在呼吸,迟早怕要过房了呢。”
长福口内答应,心内暗骂小艾促狭,当面骂人。柏龄口内如是说法,心中也在那里暗笑,不过又转念头道:“老爷子为何要易名换姓呢?难道是于大明子请他出来相助,向杨燕儿要回龙马,利用他没到过关外,无人认识他的面貌,故此叫他上丁家庄卧底不成?”<!--PAGE 4-->当下三人结伴同行,在路无话。<!--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