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牌时候,已到了横道河子,距离一面坡只有一百零二里官站。三寸丁提议:“今日须赶一个黄昏,务必要赶到敝庄才歇。”艾、张二人自也赞成。
当下连夜赶奔,直到二更多天,方才赶到一面坡鸡冠山丁家庄上。那座鸡冠山并不高大,不过三面靠水,形势非常险峻。丁振宇的庄子分为上下两宅,下宅沿山脚建筑,上宅乃在岭上。当晚到得庄上,三寸丁一问手下:“杨爷是否在庄?”
手下忙回禀道:“杨爷睡在上宅,今日白天,有一个江淮好汉,叫作闹海神龙苏二前来拜山,说是为着索还托什套那匹龙驹到来。杨爷跟姓苏的斩牲打赌,限姓苏的七天之内前来盗回此马;如盗不回时,姓苏的和着杨爷作对的那个于大明子都情愿端正生帖子,拜投杨爷门下。因此上杨爷送了苏二走后,便到上宅去的,不知如今睡了没有?”
三寸丁听了不则声,先将艾柏龄安顿客房歇息,他却悄悄带了张长福夤夜往上宅和杨燕儿计议去了。
柏龄一到客房之内,略略耽搁一会儿,正想脱衣熄灯,上炕将息,忽听窗外有人低低唤道:“艾老叔,睡了没有?请开格子,让咱们进来谈话。”
柏龄听了,惊问道:“是谁?报上名来。”
窗外之人道:“愚侄小太保钱玉、白面夜叉李长泰是也。”
柏龄闻说是钱、李二人,自然过来开窗。等待他把窗轻轻地推开,窗外接连蹿了四条黑影进来,除了钱、李二人之外,尚有他们十弟兄之中行四的黄面佛高大锁、老十神拳无敌金钟声,一共四人。
当下草草地剪拂过了,小太保不等柏龄开口动问,先行告诉道:“那天安龙山会议时候,您老不是先走吗?不料跟手就出了一件事。”遂把王五被挖去一双眼珠子的事情,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又接着说道,“当下大家怒火中烧,谁也拦阻不住谁。侯七和三傻子先自赶奔一站,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队,也陆续赶来。我们以为您老已先到此间,及至大众赶至,方知您老未来。昨天傍晚,苏二叔去请善面大士昆化鲲的,却也赶来。一打听,才知三寸丁赴奉公干,只有杨燕儿一人在此。并又得着一个好消息:这三寸丁名为受了招安,做了松江江防营的统领,居然也称大人,其实他还兼做胡子买卖,手下养着不少敢死之士,什么老疙瘩、大王兄、西边好、大金牙、札不死、洋鬼怕、溜溜腿、镇西边、全福寿等(按:上述诸人,皆吉、黑两省著名胡匪,若大金牙、镇西边等,去年方被张作相获捕枪毙),一共有四五十人。这四五十人,也有一人独领着一二百、三四百人,也有两人或三人合领着五六百、七八百人,统计起来,武装齐备,有战斗力量的,足有四十余股,弟兄总数约近三万。这一班人和三寸丁日夕相聚,再加三寸丁为人爽直易与,故此感情甚佳。那杨燕儿虽也挂着一个帮统头衔,却因他过于精灵,那些老疙瘩等都和他冷冷的,不买他账。杨燕儿初不在意,新近忽也想扩张自己势力,拼命地招揽人才。侯七借此机会,因先单身投奔到他这里来卧底,好在杨燕儿和侯七从未会面,竟已坦然把侯七收用下了。侯七并说专能饲马,燕儿就派他管理上庄马号。我们几人也即更名换姓,一起混了进来。不过杨燕儿虽已收用我们,却不许我们到上庄,只准在下庄出入。我们进门以后,方知燕儿回来好久,并未出门,那挖去王五两目的另有其人,论不定就是三寸丁本人哩。我们自得到了老疙瘩等不买账的消息,便又天天鼓吹他们反抗杨燕儿,事情快要成熟。如果三寸丁再迟三天回来,恐怕杨燕儿要被大众轰跑哩。”
柏龄问道:“如今侯七呢?”
小太保道:“事情正多咧,您老听我说下去吧。侯七既管上庄马号,滦州的捕快蓬头黄三要建现成功劳,也随大众赶到。当夜晚间,上山想去盗马,不料走错了路,跑到猎狗房内。那房内共有三十七条大种猱狮狗,都经丁、杨二人的教练,专门会啮人。可怜黄三本领又未见得如何,身上也没带军器,一人两拳,怎敌得一群如狼似虎的恶犬?一条性命生生地被狗咬死,而且咬死了再被群狗分尸,说也可惨。想来他和巧嘴金根俩都是当衙门的,从前必定伤了些阴骘,所以结果都如此凄惨啊!
“这消息透出去,朱三傻子又发呆性,偷偷地从小道上山,居然被他摸到马厩中,寻着龙马,抚顺了好一会儿。此马他本乘过,所以驯顺非凡,他便把带去的败絮分裹马蹄,俾减轻踏地声息,然后把马絷索解去,居然又被他冒险牵出门外,超乘上勒,想往山下疾驰。不知怎样一来,朱三缰不能收,鞭不及挥,老在上庄左右前后奔驰来去,一瞬息间已经绕了数匝,把那裹蹄败絮脱去,蹄声渐大,惊醒人、犬一齐出来。三傻子既非燕儿敌手,又怕那一群恶犬,只好把辛苦得来的那马决心丢着,单身跑了。杨燕儿后边紧追,一步不松,幸亏侯七预伏在半路上,假意上前拦阻,算被朱傻打败,送了一条杆棒给他。三傻子既和燕儿照面赛了几下手式,亏有救命三拐展出来,将燕儿扔了个筋斗。要上前结果他的性命时,后面恶犬和庄客等已经追到,傻子无奈,只得再走。不料误到左山,临了水道,如换别人,性命早没有了,三傻子幸有水内功夫,便从山上使了个蛟龙出洞之势,两足腾空,一个倒翻页子蹿入水中,慢慢地游泳回去。
“自从两回不得手之后,直到昨天苏二叔和家师大明子赶来,他们两位老英雄又上山去盗马。不料自经三傻子盗了一盗之后,燕儿已将那马尾上缀上无数鸾铃,家师一一将它解下,很费时候。好容易尾上所系诸铃全都解去,牵了将走,偏偏马项之下还有一个大铃,一牵动,那马将首一昂,铃声大振,惊动守备,都起来喊拿盗马贼。杨燕儿也亲自出来,和苏二叔家师照面,两下一动手,被家师用杨家小八手内一下绝手,唤作饿虎攒羊式,将他抓着,在胁下。不料这厮铁布衫内的二十四套小功夫都会的了,家师一个不留神,被他用了一个黄鳝吞饵把式,竟蹿了出去,仆在地上,一动不动。家师抢步上前,冷不防这厮忽地将左腿缩起,在家师面前虚晃了一晃,家师自然往后退让一步,他跟着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用足全身力量,提起右足,向家师左腰猛踢一下。”柏龄听到此处,撑不住惊道:“哎呀!这是咱们天伦的传派,唤作子母鸳鸯连环腿,也是毒门,难避难躲。令师到底被他踢中没有?”
小太保道:“幸亏家师眼明手快,忙施展出一个风拢荷花式,向刺斜里一闪。闪虽闪得快,没被他踢中要害,但是肩尖之上已经踢着。这厮穿的是双青布软底翻头鞋,兼那翻头的凹内衬着铁叶,所以着在肩上,分量倒也不轻。家师便顺势侧身颠仆下去,把两条腿伸缩成一个三角形,满望这厮抢进门来掐肾囊时,用万蜂朝王式锁住了他双腿,然后用神鹰探爪势将他掼出去,专待他碰起来,趁势用一下头功,唤作飞鸟投林,把他撞死。不料这厮并不进门,又见随从人等都非苏二叔对手,已经打得七零八落,他便打了一声呼哨,一齐退后,想要放这一群恶犬出来。苏二叔见不是头,也便打了个暗号,和家师退了下来,预备他追上来时,再下手结果他。因为苏二叔到孤店子纪家沟去相请善面大士,可惜善面大士果已两目失明,不能出来帮助。善面大士说:‘说起杨燕儿的功夫,却说确实不坏,而且对于轻身腾纵功夫,当年用过死功,能着了钉鞋在竹架上行走如飞,竹上还铺一层油纸,他经过两三个回环,那竹上的油纸可以一丝不破。又能直跃横跳,直跃不必说起,横跳也可以一口气纵五六丈,而且只消两袖摆动,袖口被风吹得像帆饱一般,他便借劲一纵五六丈,因此都叫他为杨燕儿。直是天下寡二,不特关外少双。
不过他脚底下有照门,只要力大之人,能够将他揪倒,在脚底心内用力一点,他至少三刻钟不能动弹。江湖上传说他怕我的童子功红砂手,乃是他放的谣言,不过他的破绽确只有我知道罢了。’苏二叔受了善面大士之教,故此预备发一腿鸡心腿将他踢翻,然后点他照门,结果他命,替已死的黄、罗、金三人报仇。偏偏这厮乖巧,不追上来,依旧枉费心力,龙马仍未盗得到手。
“到了今日白天,苏二叔单身到此,和杨燕儿面约,七天之内,必定将马盗走。如过七天,马不到手,便承认燕儿是关东第一条好汉,所有死的、伤的,一概揭开,不再与他为难。这条很爽快的办法,杨燕儿倒也赞成的,特地预备起盛宴来请苏二叔。二叔坦然不疑,入席畅饮。等待兴尽散席,苏二叔有意献一点儿能耐,伸两个指头擎住了一只台脚,平举起来,安置一旁,非但那台上的杯勺盆碗不曾移动半毫,连杯内余沥、碗内残汤也不有一滴倾溢。把台子擎开后,他老人家的座前别无障碍,口内说声‘讨扰再会’,人已蹿在七八丈外,拱手便走了。因此一来,那班三寸丁手下之人背地都议论:‘燕儿不是姓苏的敌手,咱们当家(指三寸丁)到底身为统领,不是容易得来,不要为着包庇此人,弄出些未便来。’于是他们想结一个团体,把杨燕儿捆献出庄。不料三寸丁偏偏这时候回来,那局面一定又要大变了。况且三寸丁回来,那只玉面猿自然也带了回来,又平添两个劲敌,恐怕是我们于家镖活该衰败,咱们朱三、罗九、王五的冤仇报不成了。”柏龄道:“不,三寸丁和玉面猿虽回来,却还带了个马献忠同归,这明明又是来卧底的……”
正要往下说时,忽见小太保很惊讶地说道:“什么响声?哎呀!这不是盛策吗?”
在房五人,除了柏龄初来,不懂什么,那钱、李、高、金四人却都知道,这是丁庄告警的暗号,一定是自己人方面又有人夤夜上山盗马来了。
书中交代,三寸丁领着张长福同到上庄。其时杨燕儿亲在马号之内看守马匹,防备苏二到来下手,不愿离开。三寸丁便亲将猴子安顿在马号之内,替代燕儿,同到密室之中商量要事。一面命人预备床铺,打发张长福安睡。侯七知道三寸丁回来,早在暗中留心窥看,不觉忖道:“义父做生那天,此人一定来过的,所以如此面善。那他或者也能认识我,如此我在此间也难站足。好在这几天下来,那马性已经被我弄熟,趁此三寸丁刚才回来,喘息未定之时,不如冒险先下手吧。”
故而专待丁、杨二人一走,侯七便将马牵到槽外。一来他是生长吉省产马之区,生胚尚能弄熟;二来他已将此马性度摸熟,所以把马铃卸去,上到槽外一些不难。谁知那只玉面猿见侯七牵马出去,比人尤乖,竟跳上前来,要挖侯七的眼珠,拟侯七的喉管了。侯七赶紧把绕在臂上的那条纯钢软鞭哗啦啦施展出来,耍成一道滴溜溜银光,保护自身上、中、下三部要害。怎奈这猴子跳东跳西,厉害得很,你把鞭舞动时,它蹿在一边休息,只要你手中迟钝一些,它又跳过来乱抓乱咬,虽没有伤及要害,但是浮伤已不知有了几处,皮破血流,也很难受。人畜相持了一会儿,人力渐就疲乏,畜一毫不觉得什么,况在夜晚,人目终不及猴目便利。侯七暗想:“这怪畜生倒也和杨燕儿一般地难打发,今天我的性命论不定要伤在这畜生之手咧!”<!--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