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七自从得到了那匹龙驹宝马,自己虽则受了一身重伤,足足养了半年光景方才痊愈,可是江湖上的名气比以前大得多了。而且谁都知道,他在鸡冠山丁家庄上从三寸丁、通臂猴仙师弟兄俩手内夺得一匹千里马,故此又都改口称他一声白马侯。凡是到山海关外的线上朋友,大半要到侯七那里拜会拜会,把他所开的那一所天达分店和隋朝时候山东济南府的贾柳店、清朝时节德州城外李家店一般看待。侯七自己并不为了自己享微名便将功夫抛荒,专门用交际手段去结交三界人物,一面尽管和江、海、河线上那班弟兄往还,哪怕他是黑道小跑腿,也一样地招待,至少一宿三餐。凡是失匹或是背风火的,到得吉林投奔他,他总用血性待朋友,不特效学复壁藏朱故事,还替人家打点出罪洗冤。一面却镇日镇夜仍旧熬练功夫,一毫不肯懈怠。故此侯七的声誉确是实至名归,非那班徒拥虚名者可比。但是,他的年纪差不多了,侯、于两家的后嗣,全寄望在他一人身上,那娶妻问题不可再缓。于大明子夫妇俩尤其抱孙心切。
在大明子庆五十正寿当儿,曾由闹海神龙苏二作伐,所讲的就是苏二的寄女、安徽双桥镇莲花庵石悟真五师太的徒弟、四川成都青羊宫当家老道士无厄道人孟长海的外甥女儿——玉芙蓉赵凤珍。于大娘暗地里已经将玉芙蓉的八字和侯七的生辰请教星相高手细细地排算过几次,恰巧配成一个“周”字(此系星相家合婚之一种专门名词),再好也没有。当时为了王五这桩案子,谈不到此。
过了半年光景,苏二专差一个徒弟叫小毛豹到长春于大明子那里讨回信。大明子便把妻子接回来,说明此事。于大娘听了,当然很高兴地赶回吉林,和侯七提及。不料侯七一口回绝,一为自己功夫要紧,不满三十岁不娶妻子;二来嫌那赵凤珍是幼丧父母,曾经做过小尼姑,将来娶了回来,不要应着那句“尼姑还俗,不如老妓从良”的俗语;三来听得江湖上有人提及,有个卖解跑码头的凤姑娘,男女不分,在外边混饭,不要就是此女。对了这头亲事,就算自己不做元绪公,恐怕也免不了要做癞头鼋,故而决计不要。于大娘拗不过他,一赌气回到了长春,连来也不来了。侯七明知其故,一时自己铁铮铮回绝姻事,未便自己改口,也只好任凭干爸干娘生气,过了些时再说吧。
那苏二徒弟小毛豹白跑了一趟关东,也只得无精打采地回去禀复师父。常言说得好,好话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白马侯拒婚消息,不多一会儿工夫,从关外传到关内,在江湖上走走的人几乎全知道了。
实在赵凤珍何尝跑过码头卖过解?侯七这句话实在冤屈好人。江湖上卖解队中确有一个凤姑娘,并不是赵凤珍,乃是凤珍的师兄、石五师太的大徒弟——湖北孝感县的王凤珠。侯七张冠李戴,轻轻地说出这句话来,不料暗中已种下很大的祸根。所以,在外面跑跑的人有一句“开口洋盘,闭口相甫”的古话流传。又道:“言出如箭,不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难拔;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些话实在不错。在侯七说这话时候,意谓为了自己的亲事,在干父母跟前批评人家一句,省得再来纠缠不清。谁知一人传俩,俩人传十,十人传百,一路枝枝节节地传出去,平白地发生出烦恼来了。这是后话,容著书人一一道来。侯七拒婚时候正是秋初,转眼之间,秋尽交冬,不觉又是一年。我们中国人对于夏历正月,从元旦到元宵,无论何处,这十五天日子里头,男女老少都得尽情地乐上一乐。吉林也是个省会,到了新年,当然热闹非凡。那班有钱之人又都在年初五之后、元宵之前,邀亲接眷,招朋唤友,到自己家中大嚼一顿,名为年节酒。越是社会上有名之人,这种应酬越多,人家请他,他请人家,杀鸡打鸭,宰牛屠羊,忙一个发昏。像侯七那样人物,当然也有这种免不了的世故。因为去年干娘赌气转了长春,内里无人主持,所以侯七打算今年自己不出去叨扰人家,自家也不请人吃喝,彼此两便,少找麻烦。无奈人情势利,社会枭薄,现在的侯七在吉林中下社会上也算这么一个角儿,满想不扰人家,叵耐人家三请四邀,硬拉硬扯地拖了他去。只要应酬了一家,便难以回绝第二家了,不然便得招人“瞧得起他家,瞧不起我家”“怕沾了穷气,借您财气”一类的闲话。故此侯七这年新年内,虽有两不来去的心,事实上到底没有做到,依旧轮番着出去应酬。不过往年总是他自己在初七、八两天之中先请人家吃喝了,然后自己再去叨扰别人。今年就为了于大娘不在吉林,内里无人调度,变作他先去叨扰人家,一直到正月十三,自己尚未曾请人家哩。
十三那天的午餐,那是离开吉林城二十里路光景,在缸窑附近一个陶家甸子内的陶举人请吃年酒。这陶举人官印树人,号叫柳溪,和侯七生父侯云坡是同榜中式的,所以侯七要称他一声年伯。在缸窑、旧站两处镇集上占着几分势力,专门包揽词讼,多管闲事。年已近六,膝前只生一子,蛮力非常之大,无奈天资特别愚笨,教他枪棒拳脚,一件都学不成。陶柳溪本来以乡绅自负,对于这位开客寓的年侄侯七并不放在眼内,直从侯七得了龙马,享了大名,陶柳溪在外头闻得了这消息,方才借送儿子登门拜师为由,和侯七亲热起来。
侯七见那小陶面目,和着生死未明的那个通臂猴仙杨燕儿一般无二,不过杨燕儿面部端正,并非眇目缺唇,这个小陶面部天生歪扯,小时候爬树捉鸟蛋,一失脚跌下来,一只右眼正磕在一只石子角上,一条左腿又夹在树根窟内,小性命去了半条。及至调养痊愈,变成单照,又是拐脚,那副尊容,走到人前就惹人憎厌,天资又笨。侯七哪里肯收这等样子的徒弟,推说:“有关年谊,与令郎乃是兄弟相称,岂可收作门徒?承老年伯瞧得起小侄,那么令郎闲来无事,常到小侄舍间走动走动,尽我所能,给令郎检点检点就是了。”故此,在侯七方面,并不承认这个既眇且跛,更兼还是天生歪面的宝贝徒弟;在陶溪方面,却一口认定侯七是儿子的师父,逢人便诉,并且平日里送长送短,往来得很勤。十三这一天,依着陶柳溪,要请侯七到他甸子上乐一天。侯七不愿意在那里久坐,推说新年事忙,朝上跨马动身,巳牌时候到了陶家甸子应酬了一顿午饭,便即匆匆告别回城。好在那匹龙马四十里一个来回,也不消一半个时辰就两头赶到了。侯七策马回来,腹内寻思道:“像陶小柳这种嘴脸,站到人前就惹厌,论那才智文武,一件都不行,可笑柳溪老年伯还把这位少爷当作非常人物看待,硬算我的徒弟,逢人拉场装架子。今天又托我留神做媒,恐怕东三省地方一时要找这么一位既眇且跛的歪面姑娘,和陶小柳做夫妻,倒是很难的呢。”侯七想了一番陶家的话,因而又想起自己亲事:“去年不该轻言易出,一口回绝了那赵凤珍的婚事,以致恼了干娘,赌气回去,至今未来。别的还可,倒是中馈乏人主持,所以今天已是正月十三上灯节了,自己吃东吃西,吃了好几家人家,竟尚没有备酒请人家吃哩。照此看来,自己的亲事倒也不可再缓。”侯七在陶柳溪席上喝了几杯闷酒,如今被风一吹,酒涌心头,所以在马上一路胡思乱想,向前进发。那匹龙马真好脚力,驮着主人回去,格外起步快燥,不多一会儿,已到吉林城外商埠西大马路口。侯七蓦然听见路人嚷道:“哪里走水了?”接着人都往东奔着。又有一人从东面执着一面小锣,当当当地敲过来。便有人问他何处失火,那敲锣之人高声答道:“白马侯家的天达分店失火!”
侯七在马上听了,不禁吃了一惊,抬头一望,果然方向不错。他虽是经过大敌之人,现在骤然得此消息,不觉也有些心慌意乱,忙将马头带过,从小胡同内兜到西大马路的后街。一来街头宽绰,再者人迹稀少,便把两腿一煽,丝缰一催,那匹龙马即把头一昂,一声嘶叫,接着马尾竖起,四蹄放开,好似弩箭离弦,飞一般向东首红光烛天处奔去。
从西大马路到天达分店也有三里左右路程,侯七那趟辔头确实用足工劲,约莫三停中走去了两停,望望前面的火光,非但不退,愈觉烟雾弥漫。那火舌头向天空乱窜,好似金蛇万道,愈加高了。侯七格外着急,两手两腿不住地将马催动。刚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偏偏横街上走出一个女子来,在侯七马前越过。一时侯七想要勒住,哪里来得及,望准那女子身上直撞过去。
侯七忍不住拼命地高喊:“哎呀!姑娘,还不让路……”
说时迟,那时快,马头已近女子之肩,一时进退都难避让。谁知她却并不慌张,只将一双小足在地上一蹬,一个白鹤腾空,那身子便好似断线纸鸢般离地约有五尺光景,颤巍巍的一个云里翻,蹿到了侯七马右那家祠堂门口的石狮子上头,一个跺泥跺住了,天然成了金鸡独立之势。竟是面不红、气不喘,口内还娇滴滴地指着侯七背后骂道:“瞎狗子,到底跨过牲口没有?今天除了你姑奶奶,岂不是葬送一条性命?即使性命不断送,也得撞倒在地,被这畜生踹个半死哩!”此时那匹龙马却已经跑在二丈以外了。侯七当喊未绝声的时候,只觉着马前一条黑影一闪,又觉得**龙马跳上一跳,意谓一定将这女子撞倒,心上很觉不忍。忽听得身后莺声听听,并非极声叫喊救命之音,不禁万分奇怪,忙扭项一瞧,见那女子高高地站在石狮背上,戟指嗔骂,不由得喝起彩来。无如龙马跑得快不过,一时来不及看清面目,只见她一手是个骈指,也未及分出左手还是右手,身上浑身玄色衣裳,鞋儿足有六寸大小,鬓边插着一支翠蓝色纸凤。再要瞧时,奈相距太远,看不清楚了。况且有事在身,若在平时,侯七一定要勒马停鞭,仔细把这位姑娘的面貌认认清楚。因为能够平地一跃,跃得有如此之高,绝非无能少干之辈,岂肯交臂失之?但是今天心上却挂念着自己家里烧得怎样了,故而也无暇及此,亡命地奔回来。
及至赶到火烧场相近,只见各处龙社正在那里施救,无奈起水不便,正应着“远水救不来近火”那句俗语。再加侯七这片天达分店自从于大娘回了长春,内外自己一人主持,一个体己人没有,所有雇佣的那班伙计、跑堂,他们要紧搬取自己行李,谁有好心再顾店主东的家产?那场火从十三未牌时候烧起,直烧到十四上午子初,方才救熄。可怜侯七一切粗细家具,以及店中生财,统被祝融收去。别的不打紧,账簿也烧掉的了,所有别人拖欠的账项无从根据着追讨去,而且自己欠人家的货款等因,却都纷纷逼拢来讨取。虽然侯七历年有些积蓄存放在钱庄里头,不过全拿了出来还债,尚差不少。并且店中有一个隔年住下来的奉天客人,名叫诚则灵,此人是做柳条金(即弹弦子算命。弦子,江湖上切口曰柳条,算命曰金生意)行的。
看官们试想,走江湖吃空心饭的会有好人的吗?非但欠下十几天的房饭金,趁火打劫不会钞,而且说他们的师父了了道人传授他的一卷袁天罡、李淳风、袁柳庄三大家合著的《三才窥秘录》抄本奇书,乃是汉朝管辂先师所作,有诸葛亮、徐懋功、苗光义、刘伯温等序跋。全世界只有两部,一部藏在广东罗浮山,他师父这一部乃是少年时候朝山学道,在西藏地方遇见三国时代的徐庶先师所传,读熟了,可以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盛衰大事,不幸也被焚在内。若论代价,一时也讲不清楚,哪怕赔他一万块洋都不称心,故此要求侯掌柜只要代他觅到罗浮山那一部藏本,让他朱录一下,回头好在自己师父面前交代就是了。如果办不到,唯有请官厅裁判。这分明是敲竹杠,真正扎手的事情。
侯七无奈,忙写信给干爸,请他老人家到吉林来,代为处理善后。于大明子接了信,老夫妻俩甚为着急,忙同着小诸葛包贤训、小华佗张景歧二人,一行四众赶到吉林,替侯七料理一切。足足办了一个多月交涉,连诚则灵那桩《三才窥秘录》公案,总共赔了他八十块钱,大话小结果,也办妥当了。总共侯七连房屋计算在内,损失了一万多。那片火废场,就算大明子有钱,一时未便就起这新屋,惹人眼红,故只有四围扎了一道篱笆,往后再说。至于今番起火原因,三人说九头话,一时难以断定。<!--PAGE 4-->书中交代,实在这场火是暗中有人放的。此人乃是跟杨燕儿新近结成知己,知道通臂猴仙在鸡冠山遇见侯七,栽了一个大筋斗,他是代友报仇。明知说明了动手非侯七之敌,故此暗中下这一手毒策,累得白马侯家亡财散。现在先提一句,到下文再行细述。<!--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