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鳌看得真乐不可支,操着江湖上的反切隐语,向着侯七道:“质候热异则字卜贺呼槐,记异亦艳则乌鸽河雪耀亦衣则字。”(著者按:此系一种谐声作用,每两个字音拼成一个,名为两字反。此二十四字,系“这女子不坏,给爷做个小姨子”十二字之反音。)
侯七听了一笑,没有则声。不料这种两字反切的隐语,那一班卖解男女完全懂得。
那个玄衣女郎向着那黑麻大汉道:“折合候则厄合顺真仲,折合实浑滚瓜汆痕旦本文婆顺真质勒厄尔。”
黑麻大汉道:“当他下气通,何必和这厮一般见识?”
这套叽里咕噜的说话,别人都不知道说的什么,侯七却懂得这是三字反。定神想了一想,伸手拍着海鳌肩头道:“老陈,那女子骂你。”
海鳌道:“她怎样骂我?”
侯七道:“那女子骂你道:‘这杂种说话太不入耳!’并且那个黑麻大汉把你说话当放屁。”
海鳌听了,哪里忍耐得住,大吼一声,打从人淘内直奔进圈子内,向着那班卖解之人道:“你们走江湖,吃千家饭的,不该出口骂门。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访问访问,这长春地方上,秃尾鳅陈海鳌是何等样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那个玄衣女郎听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挺身直前,怒气冲冲地答道:“你自己用了线上黑话污蔑你家姑奶奶,你当姑奶奶何许样人,听不出你这匪话不成?你自己吹大气,什么鳅,什么鳌?姑奶奶却早知你只是于大明子的走狗罢了,有甚稀罕?你有种的,你敢动手碰一碰你姑奶奶的身子!”
此刻的海鳌真是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恨不能一拳对准那女子胸前打过去,打她一个透明窟窿,故此将身子一摇,举拳便打,不料一条手刚才举起,手腕子上早被人家托住。用目一瞧,原来是侯七也从人丛中挤进来,见海鳌已经踏步举拳,所以忙挨身进来解劝。因为老走江湖,在外面闯闯的,对于三等人都避忌一步。第一等是方外,瞧瞧他是游方僧、茅山道士,殊不知此中真有能人,论不定给他犯了一犯,要吃大亏;第二等是小孩子,年纪轻轻,敢和人硬干,绝计有些道理,万一遇到了童子功飞砂手,瞧瞧他身不满三尺的小娃娃,谁知他自小练习专门功夫,已有力敌万人的本领;第三等是妇女,大凡女流家,胆门子小得多,她敢昂昂然和陌生男子汉对垒,多少总有一手,就算她本领不佳,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如何同妇女较量高低?即使打败了人家也不稀罕,万一反被她把你战败,传出去真要贻笑天下人。《左传》上说得好:“胜之不武,不胜为笑。”有此一层理由,再加海鳌在陆路上功夫平常得紧,而且带几分戆气,呆头呆脑,动起手来,包吃人眼前亏,于于大明子脸上也有关系,故而侯七舍命上前相劝。海鳌道:“七爷,闪开了,俺今天定要把这泼娘一劈两片,才出我心头之恨!”
其时那边黑麻大汉和着自己一伙男女老少也过来把那玄衣女郎劝将过去。海鳌虽然无明火提高三千丈,无奈被侯七挡在前面,碍于小东情面,发不出威来,也只好趁水推船,把那条手软软地放下。当下被侯七做好做歹,且推且劝,一同走了。
那些瞧热闹的始终没明白他们为何吵闹起来,大家都在那里议论猜测。只那班卖解男女也就此收场不练,自然四围站立之人也渐渐地散开。
那个黑麻大汉忽向尚未散去的观众动问方才那个莽男子和这劝解的黄面少年是何等样人、住居何处。那班闲人有的回答不出,有的就住在天达店附近的自然认识侯、陈二位,便细细地说出侯、陈两人履历,并且指出天达店的方向。那黑麻大汉听了,欣然地向着玄衣女郎道:“这倒也巧了,正要……”
玄衣女郎把眼一瞪,将头微微地摇了一摇。黑麻大汉会意,也就不再往下说去。却大家动手,将地上陈列的什么铁丸子、镔铁剑、飞龙抓、无底木桶等零星物件,和着大洋、毛子等等,一股脑儿收拾起来。将那扇飞蜈蚣旗从地上拔起卷好,一行五男七女,牵着三匹马,自顾自走了。
书中单表侯七将海鳌劝回店内,包瞎子跟张景歧见了,都笑道:“陈秃子又跟谁抬杠,这样怒气勃勃的?难道又打了架不成?”
海鳌不则声。侯七究是病后,此刻已经累得浑身汗出,那口气也不平微喘,慌得在店堂中账柜上坐下,然后答道:“老秃又发猴儿腔气哩!”接着把适才事情说了一遍。
包瞎子道:“怪了怪了,东北道上咱不知道,谈到西南道上,露天卖艺行中,树标系马,那是楚孝派,没有真实能耐,不敢挂起这样的招牌。”
侯七道:“怎样唤作楚孝派?”
包瞎子道:“湖北不是古楚国吗?湖北孝感县出来的卖解,叫作楚孝派。不过这一派树的旗帜名为飞天五毒,因为他们的老祖师是在前清雍正年间,南派剑侠十八大好老之中的五个大好老。据说雍正也在这十八数中,排行第三。这种飞天五毒旗还是雍正钦赐的哩。”
张景歧插嘴道:“所谓五毒,是不是端午日的巴山子、长虫、千手、墙钉、地搭(即虎、蛇、蜈蚣、壁虎、癞团五物之隐语)五样毒物?”
包瞎子道:“是的。我小时候听父老谈及,这五房祖师爷都有名有姓,可惜现在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大房飞虎祖师姓宋,三房飞蜈蚣祖师姓王,其余统忘怀了。”
侯七点头道:“不错,他们打的标旗上绣的一条飞蜈蚣,还绣出一个‘王’字。照瞎子所说的话,那么一定是王三房一派了。”
张景歧道:“恐怕不见得是真的,也许瞎子信口扯大谎。”瞎子正要分辩,海鳌接口道:“瞎子的话多半可信,因为这班狗男女确都是湖北口音。”
他们正在谈论之际,大明子从城内回来了。里头于大娘也出来喊侯七进去吃补剂,把他们的话头打断。
那日白天过了,到了晚上,于大明子夜间常例,必定要圈膝坐在炕上,五岳朝天(即八段锦中之一节,于困前将右足足背紧贴在左足之大膀上,再将左足扳起来,以足背紧贴在右足大膀上,然后以手心徐挪脚底心,每挪满一百或二百次,将两手交叉,用力贴在小腹上,身子凌直,然后昂头向天,呼吸九次,再将手足心按摩。此系武当正宗,吐纳法之第一步。至少须按摩三百下,然后将足放下安睡。每四十九日加按摩一次,每次至少五十。倘能十一二岁未发身时即练此功,始终一日不间断,即不习武,亦可百病消除。而熬练武功之人,每晚照此打坐一次,则肾囊自会缩小,睾丸吸入小腹之内,凡遇敌人用猴拳之煞手海底捞月不足虑矣。因手心、脚心、头顶心都仰面朝上,故名五岳朝天,俗称打坐)着坐功,坐一支香。就是侯七这几天因是病后,故而没做这路功夫,如在平时,也要打坐半句钟才睡。
大明子虽则年过知非,但是功不少怠,这晚坐过之后方才睡下,忽听卧房天井内从屋上滚下一块石子声音来。大明子暗道:“不对,这是夜行人投石问讯,分明探探屋中人睡也未,非得起身亲查一下不放心。”
当下大明子忙着披衣下床,上下结束检点,怀中揣了一支折叠千里火(即俗称贼咫尺),手中提了一条镔铁杆棒,轻轻地开了房门,从前面店房内查起,一直查到后面柴房、马槽,却并不见什么动静。倒是侯七和张景歧俩也打从前面进来,说是听见墙外犬吠声乱,恐怕有翻高头的过门拜客,顺手发发利市。大明子索性跳上屋面,趴在屋后那棵大榆树上,向四围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阵,依旧不见什么影踪。方才下了树屋,脚踏平地,瞧侯七到槽内将牲口也检点了一过,那匹龙驹宝马和大明子的追风千里驹、陈海鳌的铁脚刺疆马、王五的海东青,另外两匹骡子、一匹驴子,和着寄宿店内客人的七八条牲口,都在里头拴着。爷儿三人方才放心,各回卧房安睡。
这一晚,侯七究系病后,白天瞧卖解,工夫站得久了,故而二次倒头睡下,疲乏不堪,浓浓好睡。自从患病以后,夜夜总是眼巴巴望天亮的多,今晚这种鼻息打得如同响雷,一毫知觉都没有的好睡,到了长春来,要算是第一回。一忽醒来,已经三午日上,听得柜房内的自鸣钟当当正敲八下,侯七觉得浑身筋骨酸酥,暗忖:“睡足了反而懒得起身哩,照这情形,好似受了夜行人的鸡鸣断魂香般,俗谈‘越困越懒’这句话确有道理。”正打算挣扎起身呢,还是再睡一会儿,忽听得海鳌的声音在后面大呼小叫地喊出来道:“不好哩,七爷的坐骑去哩!”
侯七在**中报,赶紧坐起身来,披衣离床,开门出去动问。
原来海鳌到后面槽上,预备把几匹坐骑带去放青。谁知一检点,别的马都在,只有侯七那匹宝马不知去向。海鳌当是伙计们带了去,四下一问,附近一探望,都说:“这是小掌柜珍爱得比性命还重,谁敢轻便去碰一碰?”海鳌便差他们出了后门,在附近旷野内去找寻一下,也许溜缰出去。谁知也是影迹杳无,故而他才发急直嚷出来。
当下大明子夫妇俩、侯七、张景歧,连那个盲目的王五,和着店中做手、住宿客人,都聚拢来动问。独有包瞎子,他因为养着一只画眉,天天东方发白便起身携着那鸟往郊野去冲鸟,此刻尚未回来哩。
当时大家再四处八路寻找了一会儿,依旧消息全无。张景歧会起六壬课的,叫于大娘报了个时辰,袖占一课,却是空亡。那是叫:“空亡空亡,人在路上。”故而一口断定,宝马是被人盗去,带着走了。照课上看来,须往东南方寻去。
他们正在乱哄哄地七张八主的当儿,却见包瞎子打从店外进来,一手提着鸟笼,一手却拿着一纸红柬帖。海鳌便迎上去告诉他道:“家中丢了东西哩!正是终日打雁,如今被雁啄着眼去了。”
包瞎子道:“敢是七爷的宝马丢了吗?”
于大明子诧异道:“你才从外面回来,怎么已经知道?”
包瞎子微笑不则声,却把手中那个红柬授给侯七道:“七爷,您看了这上头的话便明白哩。”
侯七此刻气得有些发呆,再加包瞎子这些说话无头无脑,谁都听不明白,也不知这红柬上面写些什么,大家都要紧观看这柬,好明白宝马的下落。大约就是读者,也有同情。但是,著书人写到这里,墨干笔败,手疲眼花,无奈告个罪,让我歇息一下再谈吧。<!--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