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露尾藏头谁邮怪柬 寻根究底争读新诗

白马侯七把包瞎子授给他的那纸红柬展开一瞧，却是一张梅红全柬帖子。上面写着六个大字，恐怕连造字的仓颉也不认识它。唐朝的则天后武瞾虽也曾造过壬(音正)、屈(音月)、度(音应)、生(音人)、壅(音初)、元(音天)、庾(音幼)、爽(音载)、睡(音圣)、垂(音年)、周(音君)、鉴(音证)、乃穷(此二字音义未详)等等怪字，连自己名字那个照字改作瞾，一共有十九个之多，《正字通》和《后山丛谈》上都记载翔实。但是这柬面上六个字，也出于武后怪字之外，乃是写的“閣偶饕辨燥泰”六个字。

侯七也无心研究，忙把全柬揭开，见第一页上写得很规矩的欧阳率更体，而且是一首七绝。诗曰：龙潭虎穴“凤”来仪，“姑”射仙人绝世姿。鱼“盗”嘉禾应记取，隐“娘”西去卧江湄。

大家念了半天，也是不明白。

侯七又把那柬帖底页翻过来一瞧，却又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那句子也都似通非通，和歌谣一般道：草头右相立门口，火逼可人兽负走。一耳在余芳草下，来寻老二江淮叟。

于大明子蹬足道：“什么江淮不江淮?要是江淮泗的苏二在此，他自己也惯会弄这笔头玄虚，一定解释得出，好明白这东西的用意所在，论不定在这上头讨着宝马下落哩。”

此刻张景歧被大明子一语提醒，想起了苏东坡当初有过月轟尸(斜月三更门半开)的玩意儿。便将柬面上的六个怪字和着底页上那首歌谣拼在一起，细细地猜详。又跑到账台上去，拿了纸笔，好似戳小黑(即测字之隐名)一样，一阵子拼拼拆拆。霍地把笔一掷，直嚷起来道：“这面上六个字，是将另外几个字合并写着，乃是套着新年内人家门上斗方里头写的黄金万两，或者日进斗金的法儿，唯恐别人一时瞧不明白，故后头再用了一首七言注脚。不过面上是拼拢来缩写的，后头是拆开来化长的。莫轻瞧了写这柬帖之人，倒也暗懂得鸳鸯进退格，所以或合或离，变幻不测哩。”

海鳌道：“你莫光是瞎吹，你倒把那拆出来再拼上去的道理说给俺听，另外，究竟是几个什么字?”

景歧笑道：“草字头一个石字，那是‘若’字。门口二字，合成个‘问’字。‘可人’二字，那是把‘何’字分开。马字下面四点，那是从火，这句太累赘了，所以要用一个兽字点清眉目，那马不是兽类吗?一双耳朵在余旁，合成个‘除’字。芳草菲菲，有这句成语的，而今芳草下去，单剩一个‘非’字。末句‘来寻二老江淮叟’,正给老当家说着，就是闹海神龙苏二叔。你瞧柬面上底下两字，不是把‘苏二’两字胡乱写着吗?”

海鳌道：“你又说另外成功两句话，如今你说了半天，仍没说出是什么。”景歧道：“别忙，我先解释明白了再念那两句。据我推详下来，这柬面上好似猜灯谜的谜面，底页上的二十八字，那是谜面的注脚。至于谜底，恰成‘若问马何在，除非苏二来’十个字。请大家再研究研究，我的话对不对?”

侯七听张景歧讲至此处，恍然若有所悟，直跳起来高嚷道：“老张的说话全对了!那第一首七字句里头，不是把‘凤姑娘盗’四字颠倒隐藏在内?而且末了有‘江湄’两字，苏二师父不是家居淮上吗?”

于大娘听至此处，忍不住插嘴道：“照此说来，什么凤姑娘、苏师父，与孩子去年回绝那门亲事多少总有些关系。也许人家姑娘们有能耐，无端受着人家腌攒，一赌气将马盗去，所以还遗柬留言，叫我们去找苏二伯。这不是明指一条大路，叫我们追寻大媒老爷说话去吗?”

于大明子点点头道：“此话很有道理，但是这张柬帖怎么落在包瞎子手内呢?”

包瞎子道：“我清早到市梢外伏虎墩冲鸟，却见一伙走江湖卖解之人从西关大道岔过来，向西小道往南去。我是热心不过的，见他们走错了道儿哩，便在墩上喊他们莫再往头里跑了，这条路是不通的。他们要向南去，除非从这墩后落北，拐弯向东，过了骆驼峰孝乌桥，方是往南大道。他们听了我话，果真折回过来。可惜我目力不佳，只见黑簇簇一伙人从墩下过去，却没有辨清他们面目。内中有一个浑身玄色衣服的女子，**一骑白马很像七爷的坐骑，怎奈居高临下，终究没有看得明白。我就忙着下墩，急急地追赶上前，意欲瞧清爽那骑白马究竟是不是我家七爷之物。不料那伙人里头忽有一个黑大汉翻身迎上前来，和我剪拂(山东土语，即作揖之谓。施耐庵所作《水浒》中，此二字恒见)道劳，再四谢我指津之德，并且很殷勤地问我姓氏。我初不肯说，无奈被他一片至诚打动慈心，便告诉了他姓氏。那黑大汉听了，霍地哈哈大笑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说时，便从怀中掏出这个柬帖，叫我转授七爷。并且说，东篱菊绽时候，他们在湖北田家镇恭候七爷去找寻他们哩。当下我瞧他们人多手杂，自己又是手无缚鸡之力，奈何他们不得，明知家中必定出了乱子，那骑马定是七爷之物，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眼睁睁见他们扯滑了。所以我就拿了这柬帖回来报告。一进门，见大家乱糟糟的，我心上益发明了。又听陈秃子说丢了东西，故而俺张口便说：‘敢是七爷的宝马被夜星子捞了去了?’”

此时的侯七又羞又恼，又气又悔，涨得满脸通红，浑身的虬筋暴起。一面听包瞎子表明这柬帖的来由，一面却不住地双手乱搓，两足移动，踱东走西。等待包瞎子谈罢，止不住高声怒骂道：“这伙混账东西，胆敢如此无礼，将俺侯七当作脓包看待。俺就为提了这倒运亲事，以致家遭回禄，身染重病。但是吉林的天达分店虽被火烧成白地，难道俺的一身功夫，鼠辈也认是被火烧掉了吗?趁这班人离去不远，俺也不用别人援助，凭着那条软鞭，追上去和他们较量一下，抵配连人带马全送在这班鼠寇手中，也是前生注定，毫无怨悔。再隔十八年，怕不又是一条青年好汉?若是胜不得我手中家伙，呵，要他们的好看!”侯七牢骚发罢，真的要回房抄了软鞭出门追赶去。幸而大明子在场，忙将双手乱摇，喊住侯七道：“你向来做事精细非凡，学什么季文子三思后行，季武子四思而做。怎么今天也如此地鲁莽呢?你被人家盗了马去，你便将人家恼恨得如此，你不想想，你夺了杨燕儿的马，你做了杨燕儿，又该怎样?况且盗马之人，据张景歧解释柬帖上的话，合着包瞎子的说话，一定是那凤姑娘所做的了。你去年铁铮铮回绝人家亲事，而且去管人家走江湖不走江湖，这话传到本人耳内，难堪不难堪?换了你做了她，又不知跳闹到什么地步。至于论到那匹宝马脚力，果然是好脚力，但是当时如无苏二伯相助一臂之力，代为通盘划策，也许这骑龙马如今还在鸡冠山上丁家厩内喂养着哩。还有一层，她既来下手盗马，马已到手，也许一声不响带进了关去，恐怕一时咱们连找哪儿都没有下手处。现在她留下柬帖，并且隐而不露地提及苏二，这是分明献些能耐给咱们一家人瞧瞧，把个现成人情留给苏二去做去。她何尝是爱马而盗?你不要因为她是个女盗马贼瞧不上眼，像这样光明磊落，面面俱到，留下后来相见地步，怕男人中也少见的。你现在仗着蛮力，不知进退，还要追上前去笨干，未免有点儿瞻前不顾后。当那前儿夺马的时候，俺不过无明火提高了些，动了一动三光，就害王第五两目失明。毕竟你家苏师父想得到，按部就班地做去，结果龙马到手，到底不曾吃亏，这都可做得前车之鉴。我本来不想阻挡你的，因为这次分店失火，有人说这把火不是天火，是你的仇家所放。我仔细替你想想，你的仇家除了杨燕儿之外，并没有别人。但是照事实看来，又不像是杨燕儿所为。你有了杨家一家仇人，已经使得你精神上、肉体上都感受着痛苦。若是再结下了几家仇家，恐怕就是仗着我留在外面一些小交情也不济事，所以不得不出来说几句呢。”

当下包瞎子听了，一面暗想：“当家现在毕竟上了几岁年纪了，说出来话竟和以前独行独断的精神大不相同。”一面也帮着大明子劝侯七略行忍耐。

这时，张景歧也说道：“人家找上门来，自然不能退让。不过七爷你该听你家干老子的说话，大家先商定了一个对付方法的程序，然后依次做去，方才不致再吃暗亏。”

王五也瞎着双眼在旁劝道：“小爷毛豹脾气，毕竟要受大亏的。你瞧俺穷不怕，如今‘抬头不见青天面，低头不见路难行’,何等苦恼，也就为一晌一往直前，不听人劝，才身受这活地狱的苦楚啊!老实说，那班人敢如此做法，岂有不曾防备之理?七爷单身赶去，怕不又着了他们的道儿吗?”

于大娘也道：“孩子，你病才好，怎么可以单身前去?就是要去找马，也得多带几个人。”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倒把一个机灵不过的侯小坡弄得变成浑人了，怏怏地道：“依干爸之见，如何办理呢?”

大明子道：“依我想来，由他去，因为他们未必全说实话。或者叫我们去问苏二要东西这句话也是胡说八道；或者又就是杨燕儿那方面的人下这一手，一计害三贤的法儿，从中挑拨，使我们和苏二闹窝里犯。故此，现在的上策，应将‘镇静’二字对付此事。不管苏二方面是真的知风，还是贼人于中含沙射影，概置不理。好在苏二得了信，这个老枪脾气我所深悉，一定忍受不住，反会为我们出头找马呢。”

侯七道：“此策虽好，无奈是可忍孰不可忍，太长了他人锐气，灭却自己威风了。”

大明子道：“除了上策，就行中策。那么让我选一个出行日子，挑定几位能干弟兄，一同上清江浦找苏二去吧。”

于是大家又讨论一会儿，决计采取中策，到江淮一带先去找寻苏二。但是计议虽定，大明子一看历本，非但本月份内都是不宜出行的凶日，连出月初旬也没有好日子，须到下月十一二日内，方可动身。其实于大明子何尝真的要拣日出行?也为了侯七病后未曾复原，意欲让他将息复原之后，方才动身。

侯七虽然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是多数赞成大明子的办法，也只好勉强答应。一赌气，自顾自回到房内睡觉，连这一天的东西都气得不要吃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