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七这一觉直睡到晚间二鼓以后,夜深人静,方才苏醒。仔细想想:“十三岁出道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并且还丢脸给女子手内。”越想越懊恼,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姓侯,自己堂上二老都已过房,为甚如今反被姓于的人做我姓侯人的主张去哩?”想了好久,自己决定立刻上路,去找苏二说话,何必候着大明子同行。主见打定,便悄悄起身收拾一切。不过自己手内现金有限,一时恐怕川资不敷,路上要受困难,一股勇气几乎为了这一层抹杀。
忽又念道:“我吉林住身的房子已烧了,此番进得关去,找到宝马,能占得人家面子,将宝马要回,那才准备回乡,重又起造新屋,再在吉省干一番事业。若是找不到宝马,或者找到了要不回来,给人家性命相搏,那自身的生命安危尚在未定之天,又管甚川资够不够?况且我辈出门,义气为重,仗着自己这一点儿小交情,散在江湖上面,或者出门去,不至于一钱逼死英雄汉。就算真的没法想了,也好学古人黄三泰这般指镖借银哩。”
侯七一人寻思了一会儿,临了就把现在手中所存的现款胡乱拴在腰包之内,又把那条十三节虎尾软鞭也围上了,顺手取了几套短衫裤,预备更换。知道南边天气温暖,所以皮大氅都不曾带得一件,仅将小褂子等一股脑儿打了个小小包裹,便眼睁睁坐待天明。
待到东方白光微露之际,侯七便在房内先遥空拜上八拜,这算暗暗地辞别干老子和干娘俩。虽则英雄情性和寻常儿女不同,但是七情六欲,人性大抵相同。常言道:“世上两般悲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侯七自小在大明子夫妇两口子手中抚养长成,因为今番出去,前路茫茫,也许一出去就回来,也许今生从此不有回吉之日,与于家二老长别,故而临走依依,虎目中难以再忍,掉下几点英雄别泪。拜罢抽身站起,将那小包裹向上一拴,轻轻开了卧室短窗,两手在窗槛上用力一揿,身子向上一蹿,一个饿虎出洞姿势,早已跳至窗外。回过身来将窗仍旧掩上了,然后再把身子在庭中往下一蹲,两肩一掀一侧,一个白鹤腾空姿势,上了屋面,放轻脚步,绕到外围墙。好在都是熟地,也不用投石问讯,便纵到平地,趁着一线熹微晨光,即便匆匆就道。
一路上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向关内进发。因为盘缠不多,不能搭京奉火车。好容易到了天津,打听明白了南下道路,再行就道。等待到得徐州,所有带出的银钱快要告罄。
那天晚上,在徐州南关外一家汪家老店投宿下来,寻想一路之上,自己为避免麻烦起见,故而从未露过一回相,现在恐怕免不了。但不知招牌挂出去,人家买账不买账哩。再者地陌人生,不知道这徐州府地界上有几个土码子?要想统樯子,不能不先飞一飞垛子,兜个圈子,才可嘣樱桃哩。(著者按:出面谓之露相;不论行动吃喝、投宿之事,将洪门规矩暗中露出一斑,名为挂招牌;承认曰买账,否认曰不买账;当地习武镖客则曰土码子,亦称土相;借铜钱谓统樯子;帖曰垛子,投帖曰飞垛子;作揖曰兜圈子,下跪曰挂火腿;口曰樱桃,说话曰嘣樱桃。)胡思乱想,足足地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个妥善方法。第二天朝上,问跑堂上淮阴去的途程,跑堂道:“客人从山东到此,错走了路哩。应该到了大汶口,便走台儿庄、红瓦屋屯,到郯城,然后出重坊、涝沟、东沟、五里庄,便到淮阴了。如今既已到了徐州,却要从硒湾、埠子集、炮车镇、渔沟、王营大宽转才可绕到淮阴西关。论着路程,相去有限,不过那边是大道,这边是小路,而且有几处为这淤黄河的关系,还断了水。加之这条路上近来出了个李四鳗鲤,无论士商经过,须得送他一份常例钱,不然就要对不起。所以现在听说是走这条路勾当公干的客人连小车都难叫到哩。”
侯七一听,倒正中下怀,他想:“正愁川资用罄,如今既有这条鳗鲤鱼剪径,倒不如寻上前去,向这厮转弯拿一票银钱来接济接济盘缠。”故此假作吃惊道:“哎呀!既然这条路连推小车的全都不肯去,叫俺如何到得淮阴县呢?”
跑堂想了一想,欣然道:“人是有一个的,本来也是做小车夫的,怎奈他的食量太大,一顿要吃七八碗大米饭、五六斤白面,生生为口腹所累,把车子都卖了吃在肚内。如今在街上往来,活似乞丐。他曾经说过,谁有如此胆门子,敢走这条路,要是真有其人,那么他倒也不怕死,只要天天请他吃饱肚子,他便肯把性命丢开,保护着此人,冒险去走这条路哩。”
侯七道:“很好,既有这样硬汉,连生死都不管,肯走这条路,那么我又何吝这区区饭面钱呢?劳你驾,把这厮唤来,先给俺瞧瞧是怎样一个人物。”
跑堂道:“不知道今天寻得到他寻不到他。”
侯七道:“不用忙,姑且去寻找了再说,最好是把这厮寻着。”
跑堂应着。才出去不上一盏茶时候,恰巧那个不怕死的小车夫在店门前经过,跑堂便把他叫住说明理由,领到侯七房内。侯七一瞧这厮,三旬左右年纪,七尺上下身材,面如锅底,眉似板刷,两目圆睁,有铜铃般大小。满口短髭,和肥刺猬仿佛。筋虬肉糙,前阔腰粗。正是“虽非拓上开边将,亦是嵌崎磊落才”。
侯七一见此人仪表,便已爱上了,当下动问他的名字。原来此人叫褚三儿,是山东济宁州北乡人。七岁时候父母双亡,随着三个哥哥逃荒出外,辗转流离,到了铜山马沟集,在赵大户家当长工。因为食量太大,生性又不喜弄那耒耜犁箭之属,做事未免偷懒些。赵家觉得用他这个长工不甚上进,故此做了不上两年,便将他辞歇出来。没奈何改业推车,又受了大食量的累,连车都吃掉了。
当下侯七听了,便叫他在店门口候着。他自己悄然上街去,把穿在贴身的一件短袄和着一只喊有银壳怀表拿至当铺中,当了两块大洋。因为自己身上的钱只剩下一块有零,付了自己的房饭金,不能再给褚三儿租车果腹,所以特地当了这两件东西。将当票顺手在腰带内一塞,然后回至汪家老店,将两块钱交给褚三儿,命他去租车打尖,吃饱了肚子,然后推车到此,一同就道。褚三儿欢天喜地地接着钱,也不道谢一声,自顾自拔步便行。侯七便和店中算清了账目,眼巴巴等候褚三儿到来,便可就道。不料等了好久,还不见到来。
店中人说:“这褚三儿孑然一身,真个是条光棍。这一下,客官敢莫着了他的道儿?”
侯七道:“我瞧此人很有些血性,或者不会干这种偷天换日的玩意儿。”
正说着,那褚三儿来了,可是依旧两手空空,并没有什么车辆。侯七正要问他,褚三儿先向侯七唱了个肥喏道:“小人该死,方才我承您赏赐两块大洋,原想一块钱租车,一块钱果腹,尽有的了。谁知小人跑到向来吃惯的那家饽饽铺内去吃饼,他们向我要起陈账来,不肯给小人烙饼。小人一时恼怒起来,把两块钱摸出来,装一装架子。谁知那开铺子的王老头儿夫妻俩认为我是还账的,老实不客气把两块钱收了去。小人情急,和这两个老不死拼命争夺,怎奈大家聚拢来,都编派小人不是,说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指小人有钱不还,便成了泼皮哩。小人说不过他们,对头人又是两个风吹得倒的老家伙,无奈只好老着脸回来,求老爷再给小人大洋一块,立刻租车送爷就道便了。”
侯七听了,心上连珠箭般地叫苦,暗想:“今天糟了!不料竟会合着那句‘一钱逼死英雄汉’的古话哩。若在平时,或是关外,莫说头两块钱不算一回事,就是二十块、二百块,既然看对了褚三儿的一表人才,也绝不在这上头计较。但是目下身在客中,无亲少眷,自己身上又已分文没有了。最难的是方才自己夸下海口,如今如何把此话反悔得来?”故而口内虽答应着褚三儿叫他少候些时,心上却好比油煎水沸一般,一霎时不知操了几十条心思。
此时,他正站在店门口的柜台外面,身子斜靠在柜上。褚三儿一奔进来,便张口诉说。此地乃是一店中人出入要道,所以站定脚步,围着瞧热闹的闲人倒有十余人。侯七自思:“连当的值钱东西也没有了,只好学古人秦叔宝当锏故事,把腰间围的那条十三节虎尾软鞭拿到当铺子中去试当试当,只不知军器要不要。即使可以当的,又不知道能当多少。”一面想着,一面身子伸直,一伸手要想把腰间那软鞭松下。不料鞭未除下来,那腰带内这纸当票却霍地掉下地去。
侯七自己尚没觉得,反被旁边一个四十余岁、赤色脸膛的中年汉子瞧见了,口内说:“这客人腰内有纸头的东西掉下地去哩。”一面却很殷勤地弯腰曲背代侯七去拾这纸条儿。侯七一闻他来关切,明知自己身上的纸条儿除了方才那张当票,尚有何物,故此亦赶紧低头去拾。不料侯七方把头低下去,那个中年汉子已代侯七拾得,正把头抬起来,彼此冷不防,头碰头磕了一下。那人“哎呀”一声,忙把两手向上一递,将那当票递还侯七,接着两手捧头,连连呼哨,退出人圈子,自向店外去了。这时候,侯七下身穿了条玄色单裤,外罩一双月白湖绉套裤,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顿觉得套裤之内有一段硬绷绷的东西被谁塞了进去似的。故他也不及察看那纸条儿是否当票,忙地仍向腰间一塞,急于要抽出套裤内那段东西看个明白。谁知伸手一抽,却是一个圆长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来一数,乃是二十块雪白大洋。此时侯七也不问是谁掉下来的,还是暗有能人专诚以此资助自己的,却先要紧在包内取出三块钱递给褚三儿,叫他赶紧办去。褚三儿又欣然地回身便走。
侯七把大洋包好,暂时仍向套裤内一塞。那些闲人也四散了。侯七眼巴巴等候着褚三儿,又是好久不见回来。侯七暗想:“这工夫白费可惜,现在有了十七块钱在腰,何不把方才当的东西去赎了出来?短褂不值钱,倒是那只喊有怀表,据干娘说,是俺生父侯云坡之物,所以我视同拱璧,常佩不离的,省得当在此处,一不留神当灭了,使自己良心上终生不得安逸。”主意打定,再伸手去把当票取出,展开一瞧,不觉呆了。原来何尝是张当票?乃是和当票大小相似的一方白纸,纸的右角却画着小小的一只丹凤踏在一朵牡丹花上。
侯七忙着赶到当铺中,想喊了地保注失票,不料比侯七早一步,已被一个女子持了原票照价赎去。侯七知道又遇到了掂斤估两的来了,可惜又是暗中摸索,不能算是大丈夫的磊落行为。当下没奈何,回到汪家店内。
那褚三儿已经推了车子,在车旁候着。侯七便和店中人打了个招呼,出门就道。他甫踏出店门,却见方才代他拾起纸来的那个中年汉子自外而来,跨进店门,和他打个照面,却向他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侯七一时会意不及,忙着引了褚三儿的小车,一径就道,向清江浦进发。
褚三儿身长力不亏,侯七身躯又不甚笨重,推着那辆羊角的小车,但听叽咯之声不绝。那车轮宛比流星般移动,直往前面进发,快得和天上飞的鹰隼一般。
走了一阵,侯七忍不住问道:“褚三儿,咱听说这条路不十分太平,你可知道吗?”
褚三儿低低说道:“承情十分厚视着我,故而我不忍欺您老。老实说吧,我自被赵家辞歇出来之后,就想干这没本钱营生,居然聚集了二三百位弟兄,合组成了一副武班子,专在永、夏、萧、砀一带放哨,劫掠那班过路的贪官污吏。金银劫到手内,除了自己弟兄散福之外,余下统分给附近穷苦百姓,替守财虏消消罪孽。一面和山东沂州府地界,苍山、疙瘩山、羽山、磨山四山的当家换了兰谱,结为弟兄,以有福有难、共享同当相约盟。于是,在永城李奶奶庙寨、苏豫交蜀的铁匠棚庄、砀北赵楼寨、沂州木家团四处地方,放了四回大买卖,亲手殴伤赵楼寨的保镖小火神赵隆西、木家团庄团督练官神拳教师伏震东。从此,我的贱名大震。因为我每遇正式临阵开火,我想身先余众扑在前头,故而人家都唤我作没了命褚三儿,又叫作拼命三郎。这消息传入保安山内,被保安山的大大王任小山、二大王金秀山、三大王胡秀山等知道,便派人到我处,劝说我上山落草。那时我当土码子正当得味之际,自然一诺无词,便率领弟兄上山,坐了保安山分金亭上第四把交椅。他们替我改名追命阎王褚玉山。<!--PAGE 4-->“如是相安无事,约过了半年光景,我冷眼瞧任小山们好似天杀星下降,立下树、怒、奸、戏、烧、卖、穷等七项杀人名目,把人的性命玩弄得太觉惨酷,与我往日独树一帜时候,劫夺人们,抱定只拿不杀宗旨,非至万不得已刀封不启情形大不相同,决计仍旧率领原来部队干我的老营生去。不料我手下这班小子不愿再随我下山,都推推诿诿地搪塞我。我明知他们的心都被任小山等收买了去,勉强逼着他们随了我去,也不会像以前般用命卖力,所以我一赌气,单身下山,改做车夫。无奈现在年头不好,什么都贵,虽我很愿意做清白良民,安分守己,怎奈为了饥寒两字所累,要做良民而不得。始而百般忍耐,仗着这身子吃苦得起,挨冻受饿。后来连小车儿都换了米面吃在肚内,再加往来之人都是线上弟兄,不照面便罢,要是一见面,承他们美意,总送我几文买东西吃,一面又都劝我重入绿林,依旧去干那打家劫舍的事业。别的不说,单论衣、食两般,总不至和现在这般的鹑衣百结,腹内时常闹饥荒。
“我听了他们的说话,想想诚然不错,不过我既经洗手不干,若去还汤,那就算不得英雄好汉。故而始终拒绝他们,没有依谁的主张再干断路生涯。不过跟他们当面约定,凡是坐我车的客人,要是我没有动手的暗号表示,却不能碰、架、鞭、奏。(按:碰,抢掠也;架,绑票也,亦曰抬;鞭,殴打也;奏,斫杀了。此为淮、徐、沂、兖一带之土匪隐语。)因此上这条路无论如何不太平,我总能够通得过。只要一上路,询问坐车的做何勾当。若是正当商人,或是安守本分的士子,或是小本经济之辈,那我必尽力保护,送到目的地为止。要是贩黑老、淘乱把一类,或是无恶不作的衙门猾吏,任心妄为的地棍、土痞,以及一切有害社会的刁恶凶徒,要是雇了我的车,我非把他们送到黄泉路上不可。我在徐州所说的谁给我吃喝一饱,我就保送保到那句话,也不过试探试探做成我生意的买主是何许样人,慷慨不慷慨,免得拉了歹人,送他的命。因为我洗手之后,曾经天立誓,不愿再由我手直接或间接断送人家性命。不过我推的是小车,究竟少有高人来雇坐,所以虽有宣言,却没有依我话实行之人。
“遇到今日,碰见您老,竟肯叠连二次把钱给我租车果腹,真是第一次遇到。您老放心,包在我身上,安然行到淮阴地方,绝不会有一些风吹草动。”<!--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