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七听了褚三儿这番话,肃然起敬道:“看你不出,倒确是个有血性、讲义气的好人。天教相会,定有前缘。不过你方才说什么树、怒、奸、戏、烧、卖、穷的七杀名目,是何解释?我倒听不懂了。”
褚三儿道:“这是保安山纲窑(瓦屋曰纲窑)处置肉票的方法。把许多肉票缚在一根绳上,名曰大石蟹。拣那山内沿涧沟,或是生在岭上危峰所在的合抱不交的大树上,将这许多肉票一个个高高吊在树丫枝上,有时活活把他们吊死,有时命小幺端正了锯子、斧头,将这棵大树连根斫伐,等待树根松动,那树身向着涧内或是峰下倒下去。请问,吊在树上的人从离地十余丈高处地方掉下去,怕摔不成一个饼子吗?这就叫树杀。有些被架到山上的肉票,通了风下去,没有下落,或者肉票言语之中顶撞得任小山等恼了,当场便一手枪,或一刀结果此票性命,这叫怒杀。架到了女票,稍有姿色的,便轮流奸污,若是任小山或金秀山第一个奸了此女之后,不愿意给第二个再奸,那么当场执着这女人两腿,用力一撕,有时竟把人撕成两片。就是**之后,他们也有准杀不准卖、准奸不准带的规定,结果免不了一死,这叫奸杀。架来的肉票,年代远了,大约家中无钱赎票,或者少有亲人主持,由这票长住窑内,那么就把这老票作为示威榜样,遍尝圈圈饼(背上爇蚊烟条)、炒肉丝(以细竹丝鞭背)、片儿汤(以竹板笞臀)滋味,用来恫吓那些新票,好使他们早催家内备价取赎。有时把请来的财童的小**弄硬了,塞在老妪口内溺,也有时命那龙女解衣袒胸,唤老头儿用口含着伊小**,用力呼吸。(凡在二十岁以上之被绑男女,统名曰财神。如在二十岁以下,则男曰财童,女曰龙女。绑曰请。)如其不从,立加鞭笞,或遇性起时,就一刀结果两命。也有不胜铐掠,至于奄毙的,这就叫作戏杀,又名催钱符。有时架到了曾经被架而扯(逃走曰扯)的熟票,或是快票(妙年妇女曰快票,言其家人必急于取赎)的天出头(夫字也),以及曾经代友报官请究,做过鹰爪,或扛枪道中(凡当公事者,统名鹰爪;当兵之人,则曰扛枪道中)、带线、放龙(为向导领捉,曰带线;知风报信,曰放龙)之人,当然恨得牙痒痒的,不问情由,将这人手脚反拗过来,扎在一起,捆成四马攒蹄形,高挂起来。面对下,背向上,那背上不是起了一条肉槽了吗?便在肉槽之内灌满了煤油,用棉花搓成条子,浸在油内,然后点火燃着,名为肉身灯,又叫点天灯。真正鬼哭神号,腥秽刺鼻,往往有好个儿的人,背上烧成了一条狭长焦肉沟,尚没咽气,依旧可以挣扎着。那么再把他丢入水内,让他火毒攻心而死,这就名为烧杀,又叫水火炼度。“在岱南、徐北、豫东、皖西一带的开山当家,每逢月底,必定要备着全猪、全羊、童男、童女,祭奠丙灵公、哪吒三太子、金回回等三位祖师爷。若是这月月底,自己手内所有存票没有财童、龙女,便花钱向别人山头上购来。照例凡祭过祖师爷的活货,好放他回去,但又恐有智识的小孩儿回去放了龙,那便糟了,所以祭过之后,大抵总是开掘一个六七丈深的土坑,把这一对童男女活埋在地下。说得很好听,名为修来世,保全他俩全尸,免得过铁,致来世没有人身投,所以叫修来世,这叫卖杀。若见架来大帮肉票,内中有几个鸠容鹄面、形神憔悴之人,不像有钱的,立刻就命抓去斫了,这叫作穷杀。这些事情,莫怪您老不明白,就是俺,居然也曾躬亲其役,可是有些奥妙地方尚还不曾深悉哩。”
侯七听到此处,头发根根竖起,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忍不住将左手手掌在那小车居中两根护轮木上用力一拍道:“世界上有这等的事,俺侯七不把这班毛贼收拾得一干二净,誓不为人!”不料用力太猛,把两根护轮木统拍断了。
褚三儿道:“您老怎么大发脾气起来,将护轮木都拍断?如今这车轮东歪西斜,又怎生赶路呢?”
侯七道:“老实和你说了吧,俺就是吉林的白马侯七,在关东三省专门除暴安良,哪个不知,谁人不晓!”
褚三儿道:“哦!您老就是白马侯七爷吗?真是久仰大名!新近听得人说起,云龙山内青草洼的庄主有个干女儿,小名叫作凤姑娘,托了清江浦闹海神龙,一定要招侯七爷做东床快婿,不知有此话没有?”
侯七一听,话儿越说越近情了,不觉很高兴地答道:“有此话的,我此来就为这事。”
褚三儿道:“怪不道爷要上淮阴县去,想必就是找寻苏二去。”
侯七道:“是呀,我本来是到苏师父那里去拜门。”
褚三儿道:“那么爷何不早讲?苏二目下并不在家内。”
侯七道:“到哪里去的呢?”
褚三儿道:“早两天,我在徐州范坟地方遇见苏二的小徒弟小毛豹,才知道苏师父被青草洼庄主请在云龙山商量要事。爷若赶到淮阴,竟是白跑一趟。”
侯七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往云龙山走一遭吧。”
当下褚三儿依了此话,拨转方向,一路向青草洼而来。因为护轮木坏了,赶不出路,直到傍晚方才赶到。侯七在车上远远望去,只见许多松柏树中围绕着一所大大庄院,四面围墙都是用黄石砌成。一望之间,共有五六进深,三平三楼,一所大庄院,墙外都掘了很深的壕沟。东、西、南、北四方,都装着护庄桥,壕内水声潺潺,一时也瞧不出多少深浅。墙上都砌了炮垛子,遥望过去,非常威武严肃。又见第三进楼房屋上,迎风招展,插着一扇镖旗。仔细一瞧,也是一扇飞蜈蚣旗,和那在长春所见那伙卖解男女的标志一般无二。侯七暗想:“照这情形看来,那匹宝马定有下落了。”书中交代,侯七拒绝赵凤珍亲事,无意之间却说出是憎嫌凤珍在江湖卖解,所以不要。谁知这消息传出去,却恼怒了凤珍的师兄王凤珠,便招呼了表兄满天星米金镖,和着金镖妻子铁头妈妈赵氏,赵氏的两个族弟无毛大虫赵匡忠、卷毛大虫赵匡孝,一同上吉林找侯七。恐怕能力有限,敌不过关东于家将的势头,所以到了奉天小西门,便在王凤珠结拜的异姓姊妹驼龙、驼虎小房子内耽搁下来,由赵匡忠赶到原籍安徽怀远县,想请赵凤珍本人到来,和侯七见个高下。不料,凤珍到山西去朝参五台山,尚未回来。匡忠邀请不到赵凤珍,只把两个堂妹金娇、玉娇招呼着一同出关。金娇闻说是和人家要见高下,便劝匡忠到此地徐州搬请金娇未婚夫孙大元的干爷董长清。谁知董长清自己不愿意劳动,推荐两个徒弟,一个叫病太岁单杰奎,一个叫小太岁单元奎。彼此见面一谈,又不是外人。
原来杰奎妻子刘氏,元奎妻子孙氏。孙氏的父亲乃是金娇未婚夫孙大元的族叔,和金娇可以称得姑嫂。刘氏乃是陕西三原有名拳教师高鹞子的外孙女儿,她的母亲刘高氏就是高鹞子最钟爱的二姑娘。王凤珠虽则未曾嫁人,亲却定过一回,就是定的高鹞子的孙子高桂秋。那高鹞子有个徒弟,叫胡中山,革命党人。
其时高桂秋尚在求学时代,那时候青年学子,十有八九是革命党徒,况且再有自己师叔胡中山的关系,自然高桂秋也常和关中著名党人钱鼎、张凤翔等来往。不料那一年,安徽抚台恩铭被一个巡警学堂监督、候补道徐锡麟刺死了。清廷大震,着各省督抚严行搜捕革命党。那陕西抚台升允又是满洲人中的一个人才,居然被他搜着胡中山等秘密结合、谋为不规的证据,大事搜捕。结果连累了高桂秋,不幸也被升允捕去枪毙,就为此事有功,升允坐擢陕甘总督。所以王凤珠年纪已经二十以外,表面上却尚是个闺女,实在是个望门寡。因此关系,赵匡忠去请单氏弟兄。刘高氏本来住在女婿杰奎家内,听说是自己亲戚之事,连孙氏、刘氏都一齐出关,到奉天会着面,再同到吉林。不料到得吉林,偏偏遇着火烧侯家店,他们未曾下手。因为江湖上有个规矩:不可乘人之危。回头侯七跟干爸于大明子上长春去了,王凤珠等再追到长春。
上节书中,侯七亲眼瞧见的那个玄衣女郎就是王凤珠本人,那两个垂髫女子就是赵金娇、赵玉娇,那个黑麻大汉就是凤珠的表兄,那个半老妇人就是凤珠的表嫂,那两个少年男子就是赵匡忠弟兄俩。还有两个中年汉子和中年妇人就是单家两对夫妇。那老年妇人,就是刘高氏。瞧瞧他们这一伙人,五男七女,较量功夫起来,确是非同小可,所以敢于下手盗侯七那匹宝马。盗到之后,尚敢留柬遗言。当下王凤珠盗得宝马之后,一同进关。依着凤珠,要将马送到清江浦苏二家中,叮嘱苏二,若得侯七揣透这柬帖上的说话,到来索马之时,叫他以后说话须得想想出口,莫再胡说乱道。要知道,“泰山虽高,泰山之上,尚有苍天;黄河虽深,黄河之外,尚有沧海”,莫道卖解女儿没有能人。这一回就是显些手段给他看看,叫他下回为人要谦虚些,这在凤珠,原不过争一口气罢了。
毕竟老年人有主意,刘高氏说道:“费尽心机盗了这骑马来,如此下场,太觉无谓。凤姑娘现在年纪差不多了,倒不如我们借此马为由,将凤姑娘嫁了这姓侯的吧。他嫌卖解的不规矩,如今卖解的偏偏嫁给他,这么一来,一者为江湖上卖解的吐吐气,再者也算不虚此行了。”
米金镖等听了,自然赞成。就是凤珠自己,和侯七也见过面的了,像这样的人才、这样的名誉,嫁给他并没有甚不愿意。
单杰奎道:“既然我们如此办,那么不必到清江浦去了。因为苏二叔曾经为了自己的干女儿赵凤珍姑娘向于大明子当面提亲,现在虽则凤姑娘还是凤姑娘,可是姓王不姓赵,虽则同是石师太的门下,但又是开关不同。我们如今去请苏二说话,常言道‘疏不间亲’,恐怕不能偿愿。这样吧,家师董长清和各方都有交谊,如今我们同到徐州,找到我家师父,从中斡旋一切,岂非两全其美?”
大众听单杰奎言之有理,便都依着他的主见,一同到徐州投奔董长清。怎奈董长清是个龙门派出家老道,清静法门,焉肯来管这些俗事?
并且侯七的顶头冤家杨燕儿自从失了宝马,又眇上一目,跛上一足,所以也出家做了道士,恰好云游到徐,慕着董长清的法名,登门造访。
事有凑巧,王凤珠等盗马到来,也到徐州。这一来,冤家路窄,巧又相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然又要发生枝节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