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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见蜈蚣旗登门牵马 过青草洼通相拜山

作者:姚民哀 字数:4722 更新:2026-08-31 21:24:52

王凤珠将侯七龙驹宝马盗得之后,便和同伴入关。依着病太岁主张,一同到徐州投奔通灵真人董长清,请他主持婚事。谁知见面之后,提及此事,董老道一口回绝。“本人和吉林于家虽无瓜葛,不过听人提及,侯七这头亲事有苏二于中说合,侯七已是闹海神龙干女儿赵凤珍的未婚夫。虽说王家姑娘和赵凤珍是同出一师门下,彼此能耐仿佛,她们师父石姑姑也是龙门法派,只要男求女允,本不一定说是姓侯的非赵不娶,姓赵的非侯不婚。怎奈赵凤珍是我家孟师兄的甥女,故而我未便强做主张,替王家姑娘说合这段亲事。”

王凤珠等一班人兴冲冲地赶到董长清面前,不料得到董长清如此一个答复,大家很失望地退出来。那病太岁单杰奎更加觉得丢脸,一时呆性发作,出了丁字巷吕祖庙庙门,便向王凤珠、米金标等道:“诸位不用难受,家师天生这种古怪脾气,从未曾从过人家兴,无论哪件事,和家师去打商量,家师总是一派扫人家兴头的话。非得去请曹州孙百万到来,劝家师玉成此事不可。孙百万是个坐地劈把的土老码子,家私足有百万。近十年来,陆陆续续资助家师的香金、愿金,累算起来,也要有五六万金了。家师因为受了他金钱上的援助,故此遇事言听计从。好在掏明这孙百万的海底,并非外人,就是金娇姑娘婆婆家的亲族。论起辈分来,金娇姑娘将来称百万一声大伯,他也是大字辈。金娇姑娘的未来当家唤作孙大元,孙百万官印是叫大隆,和大元俩还是五服之内的兄弟行。百万自负是个孟尝君,仗义好客,最喜成人之美,再加孙大元的关系,只要和他说明原委,请他向家师面前提及一句,决计办得到。那时家师碍于百万情面,少不得出面做主哩。”

米金镖道:“话是不错,但求请孙百万,到何处去求请?我们一行人众是否一同前去,还是指定几个人去便得?”

单杰奎道:“百万的替地在青岛、烟台、登州、潍县、高密一带,只消到青岛一找便行。而且不必大家同去,只消在下和匡忠或匡孝贤弟二人代表前去就是了。”

米金镖道:“那么有劳单哥和匡忠贤弟俩辛苦一趟吧。我们暂且找寻一家大些近头住下了,眼望旌旗捷。”

单杰奎道:“找近头住下,男女众多,似乎不便。不嫌怠慢,叫舍弟引路,到家叔无鳞鳌单三英庄上耽搁下了再说。”

王凤珠道:“为了奴苦命女子一人之事,要打扰许多前辈老英雄,真是不安之至。”

单元奎道:“大家都是一门学道之人,江湖上义气为重,这些话何用讲他?”

当下,单杰奎即便和赵匡忠俩动身上青岛,去求孙百万说情。单元奎便引着王、米诸人,同至云龙山青草洼单庄上住下。三英又认凤珠做了义女。隔不上几天,单杰奎和赵匡忠从青岛欣然回来,已求得孙百万一封亲笔书函,当便递给董长清瞧了。董老道明知是自己徒弟弄的玄虚,只是碍了百万情面,又不能不管这件俗事,故即差单杰奎上清江浦将苏二请来,面商此事。一面叫人留神着,关外可有人追来。那单庄庄主无鳞鳌单三英也是个老成练达之人,便命王凤珠将那扇蜈蚣旗在自己庄上高高插起,倘使关外人追到此地,见了这旗帜,便不难指旗索马。恰巧那一天,单三英有事到徐州,当晚不回庄,便在徐州汪家客店投宿。天缘凑巧,第二天和侯七照面,瞧出侯七囊中乏钞,故此施展出那封卖功夫,资助侯七二十块大洋,而且是暗中塞在侯七套裤之内,成全他一个面子,又替侯七把当去东西赎出。

回头侯七听了褚三儿的说话,拨转车头,赶至青草洼,遥见了那扇蜈蚣旗高高竖起,便知宝马定有着落。当下再问褚三儿一个详细,知道了庄主名姓,便上前来拜山通相。也不管天色早晚,急于要会见庄主。庄丁禀报进去,单三英也是刚从徐州回来,他是江南松江府华亭县有名巨窃马一千的徒弟,江湖上名为走黑道的。他的师父本是华亭县的捕快伙计,因为办理金山高绅家一桩大窃案,遭了冤枉,惧透了官绅两界,索性改做扒手,专门偷富济贫。每年耶稣被难日,俗称外国清明,那些寓居上海、信仰天主教的西商男女到佘山天主堂行大弥撒礼,马偷儿必定要放一票生意,寻常八十、一百块钱的东西,非但不动心念,哪怕搁在他面前,都不要的。动手偷时,起码要价值千金,故而人家叫他马一千。

那时,单三英只有五岁,爸爸已经死了。他妈把三英挑在筐子里,跟着大淘伴,往江南逃荒种客田。逃到枫泾,恰巧巢湖帮中的大老班,什么余孟亭、夏小辫子,和着高桥帮的小阿妹等在那里开场聚赌。马一千也在那里,上一晚赢了三百多块钱,恰巧第二天遇见这班逃荒难民,马一千一眼就看中了三英这小孩儿,由余孟亭居间,和这一帮的难民领队开了两三次谈判。言明一千拿出三百块钱来,将这小孩儿买去,任凭为徒为子,不过将来成人长大,娶亲之后,养出儿子来,第一个顶袭马氏香烟,第二个要还给单家。若是养不出第二个,也得一子两祧。

马一千自己本生有两个女儿,故此将买来的孩子取名三英,从小就教他爬高上树。等待才能扶壁行走,便替他脚上拖铅,又叫他跳高钻梯。一到七八岁,马一千每日用一张竹梯,两头用两张高凳横搁着,叫三英在这梯框子里忽高忽低地钻着。一面又叫他赤着双脚,全凭脚趾、手指、肚皮三处用力,在这梯上效学巨蛇出洞入洞般游着。如是者几年苦功一用,竟练就一身鳝骨功。人家去抓他身子,凭你一等一气力,抓住了三英的脖颈子或是手臂、肩尖,他只消把身子略略一动,浑身的骨头都移动收缩,人家便抓了个空。而且跑路的快躁,可以追得着跑顺风

的走马,哪怕三层四层楼房,离地十余丈高,他只消身子一纵,把三四层楼当作门槛般跨着。因此乡亲邻里都唤他没骨小马,又叫野猫三英。他有了这一身能耐,自然承袭父业,也做这玄门生意。他的办法比马一千还要好:一、不偷孤儿寡妇;二、不偷婚丧喜庆;三、不偷僧寺道院。而且在附近周围五百里之中,绝不出手。在松江地方开了一片酒店。每年春三秋八,不暖不寒天气,推说出去办货,其实放生意去。回来时节,必定带一船酒回来,谁也想不到,那酒彪之中一半是真酒,一半是金银财宝哩。到二十岁那年,他慕名吴江乡下在平望、北坼一带的有个水路同道,叫鳖鱼。他不辞辛苦,特地登门投拜,又学了一身水里功夫,能够在急流巨浪之中蜷伏五日五夜,又能在水底张眼,看清方圆二十丈内的微物,竟成就了水旱两路英雄,所以又叫作无鳞鳌单三英。至于生平偷窃历史,不仅用力,角智得来得很多。如偷取张香涛的貂褂、荣禄的翡翠扳指、庆王的鼻烟壶,都是用心思去换得来的。而且行侠尚义,不欺贫、不怕凶的脾气比马一千还要高一着。

后来马一千死了,他料理丧葬,戴孝披麻,真的和亲生儿子一般。其时马一千的两个亲生女儿都嫁的了,大的嫁一个丈夫叫潘子隆,那是教会中人,前清时候,内地的教友竟也炙手可热;第二个嫁的丈夫叫樊四,那是松江府衙门内当捕快的。两连襟觊觎丈人家私,对于这位大舅子都看得像眼中钉般。三英知道此地不宜再居,倘然再住下去,一定要起内讧坏事哩,故此他私下把值钱东西先运了出去。恰巧两个姊姊异口同声地来责三英以大义,说:“我爸在日,买你这野猫头,原是要想假子真孙,传宗接代。如今你年近三十,尚不思娶妻,死守这一所十天九关门的酒店,一毫不转转报答我爸的念头。”

三英便借此因由,推说出外另谋生计,把余剩下的粗笨东西都交还了两个姊姊。他自己只身上京,想干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不料,他到京内,恰巧有一个御史叫安维骏,单独上本,参了庆王、荣禄、李莲英三凶,改写了懿旨,被充发到新疆去做军犯。三英为义愤所激,便舍身保护着安维骏到了戍所,博到江湖上一个义士之称。回头到徐州本土,恰巧和单杰奎兄弟相遇,一叙家世,他还是杰奎、元奎五服之内的族叔。他生性好道,即由杰奎介绍给他师父董长清结了个方外知己。他便拿出钱来,在云龙山内青草洼地方建筑了一所单庄。每三年出门一次,做一回大宗买卖,拿回徐州来,专门爱老怜贫,布僧施道。在云龙山一带,提起单三老爹单善人的名誉,真个三岁小孩儿、八十岁婆婆都知道,谁瞧得破他的实在行藏。这一回肯招留王凤珠们住下,也就可见他热心义气,乐于成人之美。

当下得到庄丁通报,夤夜有人登门拜访。他虽和来人尚未见面,心上已猜着了八九分,忙地迎将出来,果然就是汪家客店内雇褚三车子的那个大胆关东客,顿时满面春风,抱拳带笑道:“七爷,在下不知你大哥到来,未曾收拾少安排,缺少接驾,休见怪。千朵桃花一树开,应该三十里铺红,四十里结彩,五里摆茶亭,十里摆香案。派三十六大幺、七十二小幺,排队迎接大哥金驾、银驾、龙虎驾,才显我们三界弟兄的梁山义气,方表小弟地主之谊。”侯七一瞧,此人就是客店中所遇见的那个怪人,论不定那二十块大洋就是他暗助于我的。并且一照面,听他满口门内说话,自己也不得不嘘了。忙把左手执着右手手腕,将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指伸直,食指和大拇指捏了个小圆圈儿,恭恭敬敬低首鞠躬道:“好说好说,做小弟来得鲁莽,漏夜惊动虎驾,实在该死。因为闻得江湖上提起您老人家有仁有义、有能有志,在此宝山兴基立业,拈旗挂帅,招聚天上水旱英雄,栽下桃李树,结下万年红,故此顺风赶到宝山,特来与您老人家随班请安。本则初到宝山,当用草字单片,升至您老龙虎宝帐,请安投到,禀安挂号。怎奈小弟交结不到,理路不周,子评不熟,钳子不快,衣帽不整,过门不清,长腿不到,短腿不齐,跑腿不称。所有宝山的金堂、银堂、卫字开堂,上四排叔伯大哥、中四排兄弟底佬、上下满园的哥嫂,一时不及请安拜会,只好低头拜伏在宝山的金阶、银阶、珠玉阶前,烦劳您老代小弟出上个满堂龙符,诸多要求,高担贵膀,恕过小弟左右。”

单三英道:“岂敢岂敢。请升红花亭上虎皮交椅吧。”

当下两人都用着洪门中极客套的拜码头结交回条嘘过一阵,所谓“不嘘不亲,嘘嘘骨肉至亲”,礼当如是。然后手挽手,一同到了厅上行礼,分宾主落座。

三英又即吩咐庄丁道:“快到外面,将七爷坐来的那个车夫好生款待。他也是当家的身份,千万不可简慢一些,惹人笑话。”

庄丁应着自去。然后他们俩重重寒暄,先客套了一阵,渐渐谈及本题。侯七便先自认出言无状,以致恼怒人家。“至于那骑宝马,人家见爱,相送何妨,不过彼此总得当着面叫一声,所以不远千里,追赶到来。好在此事有苏二师父在内,‘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得他老人家出来调处,谅来总不使何方吃亏。并且不要说苏师父了,就是您大哥有甚主见,只要不失一个‘公’字,兄弟也无有不遵。如其对方不是为了兄弟拒婚之故,却是诚心要犯上一犯的,那么姓侯的身子不是租赁得来,胆门子虽不见得大,可是刀山剑树、火坑冰池,曾经亲历,哪怕豹子心肝,惹俺性发,也要尝上一尝。明人不做暗事,有胆量、有种的,请出来较量一下吧。”

单三英听了侯七一番说话,肚中暗暗发笑:“原来这姓侯的还认道盗马之人就是苏二曾经跟他提过亲事之人,谁知内里头还不是这样简单哩。”当下便笑答道:“七爷,这一回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兄弟也不过居间一分子,因为久慕你们吉林于家镖的威望,心爱结交你们爷儿俩,所以才挨在里头凑热闹。至于这事的谁是谁非,究该怎么办理,方不失一个‘公’字,那是上四排当家责任,兄弟断不敢参加末议。好在出头担任调停之人自有董长清道兄负责,已差舍侄动身,到淮阴相邀苏二师兄到来,讨论此事哩。”<!--PAGE 4-->侯七道:“究竟兄弟那骑代步在此地不在此地呢?”

三英笑道:“您大哥也是聪明人,光临敝庄,想必已曾瞧见那扇飞蜈蚣镖旗。只消苏二师兄到来,万事皆有着落。”

侯七听了默然,也未便再往下问。

三英便端正筵席,请侯七用过晚膳,很殷勤地让侯七到客房安歇。并由三英亲送侯七入房,帮同检点窗户上铁钮可曾扣好,用火照着床底、凳底下有无歹人伏着。这是江湖上名唤静房,也是老在外面跑码头、背风火过日子之人的日常功课。<!--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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