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鹰泪长空传书告警 变生午夜挟刃寻仇

当下苏二便拿出一封书信交给侯七，彼此约定日期，仍在此地会面，谁先到就得先等。

其时已交初冬，侯七身上衣衫单薄，腰内盘费又所带不多，一时当着众人，未便向义父开口。幸亏张景歧想得到，忙到外边把带来的一只藤箧拿进来，交给侯七，说：“这是你家干娘托我带来的，你的棉皮衣褂，一切应用东西都装在内。如今又要分淘，故此拿来面交予你。”侯七一面领受，一面心感于大娘的体贴周到，愈觉这回不别而行太觉鲁莽，不由不打动孺慕之情。张景歧交代藤箧已毕，单三英也想起来了，向着侯七道：“七爷，你的霍血和玲珑子(凡短衫褂属，名为霍血；表曰玲珑子),昨天是命元奎媳妇去赎的霍血，如今他们夫妻俩也随董老道追赶姓杨的去了，东西没有交付出来，须待二次枉顾敝庄，再行璧赵。”

侯七当然应着，不过心上暗忖：“单三英的功夫真不含糊，弯腰拾取起来，便双手递还给我，在这一些些时候之中，已把当票换去，手脚实在劈脱。莫瞧不起他文绉绉、瘦削削之人，倒有如此的功夫哩。”

那时，于大明子不放心侯七一人赶奔龙亢集，想命张景歧陪伴同去。横竖大家上南京抓刘万通，好似唱全武行打出手的武戏，用不着景歧这样人，便把这意思告诉苏二。

苏二道：“不用，有人陪了小坡去，在赵子丹眼中看来，倒好似搭架子。必得小坡一个人前去，方显得出至诚来。至于我们到南京，既用不着景歧，那么就叫他和海鳌俩先行回一趟长春，报个喜信，说小坡已经寻着，免得于大嫂子撑着眼珠子盼望。再者，叫景歧和包瞎子俩把小坡喜事费用预算一下，然后请于大嫂子带了这笔款子一同进关到此。大约我们各事完妥，就该在此替小坡成婚，满月回门，才好出关哩。”

大明子一听苏二言之有理，便照此指派，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不说大明子和苏二、李长泰、高福海、韩尚杰等往南京去，也不说陈、王二人出关，单提侯七一人，仍旧用褚三儿推车，径向怀远县龙亢集进发。及至到了那里，面见赵子丹，将苏二的信札双手奉上。子丹看了，知道是为族孙女赵凤珍之事，乐得做好人，一口允承无二言。侯七便欢欢喜喜辞了子丹回徐州。不料这一封信被子丹嫡亲孙女赵凤瑛瞧见了，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替凤珍族妹打起抱不平来。瞒过了祖父，仗着自己两膀有千钧之力，练就一身蛤蟆功，谁都不怕。虽则左目病眇，右足患跛，又是满面黑麻，却女孩儿生就了男子情性，一毫不会恒怩，一被血性冲动，竟私自追赶上来。可是侯七本人如在梦中，还一毫不曾觉得。

当下从赵庄出来，天已过午，仍由褚三儿推着，向彭城进发。走不到一里路，那天上本已彤云密布，大有雪意，此刻竟和鹅毛飞絮，随风起舞一般，一片大于一片，一阵紧似一阵，下起大雪来了。褚三儿道：“糟哩!本来今天任他风如何狂大，总好赶到怀远城外宿夜，如今只能到上窑投店，候天晴了再走。别的不怕，汊河小港多得很，地下堆了雪，白茫茫瞧不出来。一失足掉下去，咱们都是旱脚黄牛，怕不要做杨再兴错走小商河了吗?”

侯七本无可无不可，此地路径不熟，推车的既不愿冒雪前进，只好任凭他上窑下窑，投宿打尖哩。那雪却越下越大，好比连天倒下一般，只见：

片片冰冰，宛似仙人剪水；罪霏玉屑，恍同天女散花。深堆古岸，打老树兮无声；重压茅檐，敲纸窗兮欲破。玉楼冻合，却当煮茗之初；银海光摇，漫作撒盐之拟。频侵侠士之襟，牵裾宛若；倘袭玉人之袖，握手浑如。讶柏张于空际，草阁谁凭?看盘舞于林间，柴屏孰叩?纵横无迹，撒成万树梨花；风雪载途，独剩一车辙路。

好容易冒雪前行，赶到上窑。侯七和褚三俩衣履尽湿，积雪满身，和磨坊内司务一般，连眉发都成白色的了。故而一进上窑，便找寻宿店。谁知此地是个打尖所在，一共只有二三十家人家，向来没有客寓。这时候又十家九关门，街上人影子也没有。好容易找到了一家铁铺，千声告求，万般讨搅，勉强招留他们两人住下躲雪。这所铁铺门面只得小小一间，里头却有好几进房子，虽则乡下地方大都劈竹为篱，编茅盖屋，收拾得倒也很精致。店中人招呼侯七等在第二进的客堂内架起一扇旧板门，摊上一捆稻草，便算是炕了。至于赶车的，只好席地而卧，不过恐怕受冻，也摊了一束稻草，已算十二分情面了。将客堂当作卧房，他们自己出入，却从左首耳房往来。依着侯七心思，想要些热汤暖暖肚，弄些热水擦擦脸，无奈此间不是客寓，用情面告宿下来的，一切不备，如何可以如愿以偿?

侯七正胡思乱想着，却有个年将近六的老头儿从后面出来，和侯七照例寒暄几句，并问及侯七的姓氏。侯七不防什么,当然直言奉答，谁料这老头儿一听到“吉林白马侯七”六字，似乎感触到什么伤心之事，面上顿露出一种很不自在的神色，便匆匆告辞进去。侯七也不在心，接着里头却送出热汤热水来，请侯七洗脸润喉，一会儿又是四个碟子、一壶陈酒送出来。侯七是点理的，烟酒不闻。倒乐了褚三儿一个人，畅饮大嚼。侯七瞧瞧天色尚不到晓膳当儿，呆等褚三儿喝酒，等得有些不耐烦，便走到窗前，向天空望望。此刻雪虽仍下，可小得多了。侯七希望今晚便晴，明天可以就道，哪怕泥路泞滑，不妨赤足赶奔的。一个人正

在这样地胡思乱想，蓦听得空中一声鹰唳，接着打从虚空掉下一张白纸来。侯七忙抢步上前，伸手抢住，展开一看，那张白纸的左角下方有朵牡丹花，花上栖着一只凤凰，那右角上端却写有一行字迹道：出门最忌道真名，相见仇人眼倍明。罗网自投犹未悟，客中雪夜记三更。

侯七见了，不由得心上别地一跳，暗想：“难道这家铁铺又是我的仇人不成?”一会儿又想起：“鸡冠山上和猴子交手，也是空中似乎有一声鹰叫，接着那猴子便同中了什么暗器似的，躲入厩内，不再阻我盗马。今正又是一声鹰叫，接着掉下这张纸来，看将起来，不要又是她特来通风报信，叫我好做准备吗?也罢，天色虽已将晚，雪却下得小些了。咱是关外雪窖中出身的，怕什么?走吧!”主见打定，忙回身要想招呼褚三儿拉车就道，只见褚三儿倒在地下，鼻息如雷，台上杯盘狼藉，原来已经醉倒在地了。侯七暗忖道：“褚三儿的酒量素来很好，莫说一壶黄酒不会醉，就是一壶白干，也不会如此形状，怎么今天变了呢?”又把心思掉过来一想，暗暗道声惭愧，“这一定是酒中或是菜内下了麻醉性的药品，预备将我们两人一齐麻翻了下手的。幸亏俺是理门弟子，涓滴不饮；贪看雪景，菜也未尝。褚三儿却馋不过了，狼吞虎咽，将酒菜一阵乱嚼，全吃光了，所以发作得如此快躁。但是现在怎么办呢?要是用凉水救醒了褚三儿，一者惊动贼人，恐怕招呼羽党，不等三更就动手，一时未知敌人虚实，打草惊蛇，不是道理；二来褚三儿的脾气毛躁异常，等待醒后，知道着了人家道儿，先要直嚷起来。不过若是丢了他在此，俺自顾自走着，回头贼人进房动手，褚三儿定做俺的代表受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江湖上不知道褚三儿这厮，没有人议论俺不义气，俺自己良心上总觉说不过去。”此刻，侯七着实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在此守候，料想凭着自己这一身能耐，留心提防着，或者不会闹大乱子。就是劈在贼人手内，也是命中注定，无可挽回的。

当下，侯七先把前面的窗关上闩好，回头又把堂后的门拉上。可惜是在中一间，那门闩在里面，这一边无法可想。再者自己搭铺的地位是紧靠左耳房的门口，推推那两扇耳房门，现虽闩着，可是少停也得提防这里头走出人来。一共贼人有前、后、左三条来路，万一三面齐有人来，自己只好躲到梁上去。现所希望的，到了三更时分，褚三儿的药性或者也过了，那时他也就可自保自哩。一个人计划妥帖，天色已晚。果然里头也无人拿火出来，也不来问要不要添酒、取晚膳。前头店堂里也是声息全无，望望黑黑无光。此刻侯七身临险地，真是履薄临深，危急万状，用足全神防备着，一刻不敢懈怠。

约莫到了二更光景，地上的褚三儿却醒了，有声息哩。侯七虽坐在暗中，却有空外的雪光映着，看得分明。想悄悄地过去告诉他，又恐怕褚三儿是浑人，大呼小叫起来，反而不美。所以装假睡着不则声，心事却丢开一半，少顷不必再惦挂褚三儿，可以一个人管一个人了。那褚三儿在地上嗽了几声，觉得饥肠雷鸣，满拟侯七应声了，想叫东西吃哩。如今侯七悄没声息，他也未便多嚷，便趁着雪光，摸到那边摊稻草的地上，又横躺下去睡了。两人各有心事，都睡不着，彼此翻来覆去，那卧在身下的稻草自然也寒窣有声。却不防在这时候，那店堂中睡的两三个打铁汉子奉着店东命令，也悄悄地搬了许多稻草树柴，将这第二进中间外户堵塞断了。因为侯、褚俩自己身下有了同样声息，所以不曾听出外方的声息来。

又过了些时，大约三更到了，褚三儿忽然腹内作痛，在地上爬起来，想开窗出去找茅厕拉屎。谁知拔闩推窗，一时竟推不开来。他便踏了一个“工”字步，定一定神，将左手扶着右手，右手揿在窗上，用尽两膀之力向外一推。那堆在窗外约有一人一手高的稻草树柴，被褚三儿这么在窗上一用劲激动了，便向庭心中雪地上坍下去，那窗却只推开了一条缝儿。在缝儿内向外一觑，见这情形，谁也看得出不妙。

褚三儿忍不住嚷道：“不好了，上了铁门槛的道儿哩!”在这褚三儿高嚷之际，紧靠侯七那张板床左厢的耳房门忽然呀的一声开出来，蹿出一个近四十岁的妇人，手中执了一柄雪亮钢刀，恶狠狠向侯七卧的**便剁。幸亏侯七早有防备，将身子用力向外一滚，滚到地上，接着身子从地上直蹿上去，蹿近屋顶，用手抓住正梁，低头向下一望，只见褚三儿浑人已从身上掏出火种来，向柴上点着。侯七正想喊他住手，不料自己头顶上边哗啦一声，那屋面上不知被谁将盖屋的茅草揭去了一大块，耳边厢又听得一个女子声音道：“呆鸟!好男不与女斗，还不趁此走吗?”

侯七也辨不出是谁的声音，不过被这话一提醒，自然就从这屋顶上的窟窿之内腾身而出。

但是这家铁铺主人为何要害侯七?动手的妇人和揭开屋面搭救侯七的女子姓甚名谁?褚三儿的性命究竟如何?此事最后怎样一个结果?都是看客们急欲知道的，统在下回书内交代。<!--PAGE 4-->